第105章 三晋风起:表彰会(1/2)

“行,李书记,那咱就去公社,给张书记报喜去!”我大手一挥,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稳与决断。

“张书记!张书记!”李书记人未到,声先至,那洪亮中带着颤抖的声音打破了公社的宁静。

张书记抬起头,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看着李书记和跟在他身后、气定神闲的我一前一后闯进办公室,不由得失笑:“好你个老李,啥事这么火烧屁股的?还有韩浩同志,你也来了?坐,坐下说。” 他对韩浩这个年轻人印象极深,上次的合作社经验推广和试验田,就是这个看起来还有些学生气的年轻人提出来的,而且还真让他搞出了名堂。

李书记没有坐,而是如同进献珍宝一般,双手将那份产量统计表呈到张书记面前,声音因激动而更加高亢:“张书记!我们韩家村……我们……这是今年的产量统计,您……您过目!”

张书记被他这架势弄得有些莫名其妙,接过表格,随口玩笑道:“怎么?产量还能上天……”话没说完,他的目光落在第一行数字上,声音戛然而止。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张书记扶了扶眼镜,身体不自觉地前倾,几乎将脸贴到了纸上,一行一行,看得极其缓慢,极其仔细。眉头先是紧紧锁住,像是遇到了无法理解的难题,随即慢慢舒展,又猛地挑起,嘴角不受控制地轻微抽动。看到最后,他的手指甚至有些发抖。

良久,张书记终于抬起头,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神色,目光锐利地看向李书记,声音低沉而严肃:“老李!”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这里没外人,你跟我掏心窝子说句实话!这……这上面的数字,保真吗?值得考证不?能不能经得住……考验?”

张书记特意加重了“考验”两个字。这不能怪他多疑,实在是这些数字太惊世骇俗。亩产翻倍?总产一百二十万公斤?还有那么多养殖业的产出?这已经完全超出了他对这个时代、这个地区农业生产能力的认知范畴。他甚至一瞬间怀疑李书记是不是被胜利冲昏了头脑,或者……为了政绩……

李书记:“张书记!我李保明以党性和人格担保!这每一个字,每一个数,都千真万确,砸在地上能冒火星子!粮食就在韩家村的仓库里,您随时可以派人去称量!猪牛羊鸡,都在圈里栏里,鱼在塘里!每个月出栏出货,合作社都有记录,钱款都入了公账,笔笔有踪,件件可查!您要是不信,现在就可以跟我回去,咱们当场验看!”

看着李书记那因激动而涨红的脸庞,以及眼中不容置疑的真诚,张书记心中的疑虑瞬间消散了大半。他知道李书记是个老实人,不会,也不敢在这种事情上弄虚作假。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转向一直安静站在旁边,脸上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笑意的我。

“韩浩同志,”张书记的语气缓和了许多,带着探究,“这……你们韩家村,到底是怎么做到的?这效果……也太惊人了些。”

我知道,展示“肌肉”的时候到了。他上前一步,语气从容,开始了我早已准备好的“汇报”——当然,是用这个时代能理解的语言,巧妙地包装着他从后世带来的知识。

“张书记,”我微笑着开口,声音清朗,“其实说穿了,就是几句话:‘科学种田,人尽其才,物尽其用,循环共生’。”

我掰着手指,一条条道来,语速不快,却条理清晰,深入浅出:

“第一,种子是关键。我们试验田筛选、提纯复壮的那些种子,抗病性强,适应性好,亩产自然有保障。这就像打仗,士兵(种子)本身不强,再好的将军(管理)也白搭。”

“第二,肥料是基础。我们大规模堆肥沤肥,充分利用养殖场的粪便,结合秸秆还田,土壤肥力上来了。而且,我们搞的蚯蚓养殖,不仅是高蛋白饲料,其排泄物更是极好的有机肥,这叫‘变废为宝’。”(*注:蚯蚓粪,一种高效有机肥,富含腐殖质和微生物,能显着改善土壤结构,提高肥力。韩浩将此概念引入,在当时极为超前。)

“第三,管理要精细。什么时候播种,什么时候除草,什么时候灌溉,什么时候防虫,我们都根据作物生长规律和天气变化,制定了详细的计划,不再是过去‘靠天吃饭’的粗放模式。”

“第四,循环降成本。鸡粪养蚯蚓,蚯蚓喂鸡、喂鱼;猪牛羊的粪便发酵后肥田;塘泥也能肥地;作物秸秆部分还田,部分做饲料。各个环节连起来,形成一个圈,资源最大化利用,成本自然就降下来了。”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我目光扫过李书记和张书记,语气诚恳,“是政策对头,是公社领导的支持,更是全体韩家村社员们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甩开膀子干出来的!没有大家的汗水,再好的点子也是空中楼阁。”

我没有提什么“生态农业”、“可持续发展”之类的现代术语,但核心思想已经清晰地传递出去。张书记听得两眼放光,不住地点头,心中的震撼无以复加。这个年轻人,不仅有点子,更有将点子落地的能力和格局!他的思路清晰得可怕,对农业生产的理解,似乎超越了这个时代所有的“老把式”!

“好!好!好!”张书记一连说了三个“好”字,猛地一拍桌子,激动地站了起来,脸上绽放出巨大的笑容,刚才的严肃和疑虑一扫而空,“老李啊老李!你们韩家村,可真是给我,给咱们王答公社,长了天大的脸了!”

张书记绕过办公桌,用力拍了拍李书记的肩膀,又看向我,眼神里充满了赞赏和感激:“韩浩同志,你可是立了大功了!这下好了,今年咱们公社的先进,又跑不了了!说不定还能争个省级的荣誉!”

张书记兴奋地在办公室里踱了两步,搓着手道:“老李,韩浩,你们俩今天别急着回去!就在公社住下,咱们好好聊聊,把你们这些宝贵的经验,再掰开了揉碎了,好好说道说道!我估计,其他生产队的负责人听说消息,肯定坐不住,马上就得跑来!”

果然不出张书记所料。韩家村亩产翻番、总产破百万公斤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在王答公社下属的十一个生产队之间飞速传开。起初是怀疑,是震惊,紧接着,各生产队的队长、支书们就坐不住了,纷纷骑着自行车、或者干脆步行,心急火燎地赶到了公社。

公社那间不大的会议室,瞬间被挤得满满当当,烟雾缭绕,人声鼎沸。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急切和好奇。

“老李,快说说!你们韩家村是咋弄的?给俺们透个底!”

“就是!去年培训的时候,你们那循环生产听着是挺好,可真能干出这么大动静?”

“亩产翻倍?我的娘诶,俺们队要是能赶上你们一半,社员们就得给俺立长生牌位了!”

面对七嘴八舌的询问,李书记按照之前和我商量的,结合各村的实际情况,开始介绍经验。而我,则在一旁适时地补充、解释,用更通俗易懂的语言,将复杂的农业技术要点拆解明白。

“关键是思路要变!不能光盯着那一亩三分地,要敢想,敢干,更要会干!”

我看着眼前这些被贫穷和匮乏困扰了太久的基层干部们,那渴求改变的眼神,心中感慨万千。

我知道,播下的种子,正在更大的范围内生根发芽。年前的培训和四月份的试验田,就像点燃了的火种,而韩家村的惊人产量,则是往这火种上浇下的一瓢热油。

在我和李书记的悉心指导下,加上之前打下的基础,各生产队也已经开始行动。虽然规模和发展程度不一,但都已经建立了砖厂,拥有了两万只鸡左右的养殖场,其他的养殖项目也都在试验摸索中。整个王答公社,呈现出一派生机勃勃、你追我赶的火热景象。

几天后,一份更加厚重的统计表摆在了张书记的案头——王答公社全年粮食总产量,六百三十七万公斤!这不仅是公社历史上的最高记录,更是去年总产量的百分之一百八十!平均亩产,基本实现了翻番!

“学大寨……”张书记看着报表,喃喃自语,脸上露出了一个无比复杂又充满自豪的笑容,“咱们这哪是学大寨,咱们这是……学成了‘大寨大哥’啊!”

张书记知道,这份成绩单,不仅关乎王答公社的荣誉,更关乎卫省长亲自抓的试验田和样板工程的成败。这无疑是给卫省长的政策,提供了最有力、最硬核的支持!

张书记不敢怠慢,立刻召集所有生产队负责人开了个短会,统一思想,强调纪律,要求大家戒骄戒躁,继续踏实苦干。随后,便怀揣着那份沉甸甸的统计表,如同怀抱着稀世珍宝,骑着自行车,顶着凛冽的寒风,亲自赶往县里汇报。

消息,就这样一层一层,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激起的涟漪,迅速扩散开来。县里,地区……每一级的领导,在初时的震惊和怀疑之后,随之而来的都是巨大的惊喜和振奋。在这个迫切需要榜样和信心的年代,韩家村和王答公社的出现,恰如一道划破夜空的闪电,照亮了前路。

报表最终被送到了省里,放在了卫省长的办公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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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底的全省农村农业工作会议,在省城并州(*注:并州,太原古称,具有两千五百多年建城史,汾河穿城而过,是北方军事、文化重镇。此时的城市面貌仍保留较多古朴风貌,柳巷、钟楼街等地较为繁华,但整体建设与后世不可同日而语。)召开。会场气氛庄重而热烈。

当卫省长在主席台上,用他那沉稳而有力的声音,念出“王答公社韩家村”这个名字,并公布那一系列石破天惊的产量数据时,台下先是死一般的寂静,随即爆发出嗡嗡的议论声,所有人的脸上都写满了不可思议。

卫省长的脸上,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和欣慰。他着重强调了韩家村试验田的成功经验,以及其对于全省农业生产的示范意义和推动作用。

“……韩家村的实践充分证明,只要我们解放思想,尊重科学,敢于探索,勇于实践,就一定能够克服暂时的困难,创造出农业生产的奇迹!他们不仅学到了大寨的精神,更在发展多种经营、建立循环农业生产模式上,走出了自己的新路子,值得全省每一个农村基层组织认真学习、借鉴!”

接着,卫省长宣布了几项重磅决定:

1. 全面学习: 继续深入学习大寨艰苦奋斗精神,同时,组织全省农村基层干部,分批前往韩家村进行实地考察、学习交流。

2. 建设良种基地: 在韩家村建设第一个省级标准化的良种培育基地,依托他们成功的选种育种经验,为全省提供优质粮种。并计划全年内在主要产粮区,建设八到十个同类基地。

3. 推进“双1500”目标: 全面推进新增一千五百万亩水稻种植面积,以及通过梯田建设、滩涂拓荒新增一千五百万亩粮田的宏伟目标。

4. 推广试验田: 在全省所有县级单位,全面推广试验田模式,每个县试验田面积不得少于一百亩。

5. 继续基建: 继续大力开展水利水电基础设施建设,为农业生产提供根本保障。

在会议的最后,举行了隆重的表彰仪式。当念到“韩家村生产大队——农业生产特等先进集体”,“李保明同志——农业劳动模范”,以及“韩浩同志——社会主义新农村建设青年标兵”时,会场响起了经久不息的热烈掌声。

李书记穿着他那身只有逢年过节才舍得穿的中山装,胸前戴着大红花,激动得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上台领奖时,眼眶都是红的。

我则相对平静许多,站在台上,接过那鲜红的奖状,目光扫过台下无数张或羡慕、或敬佩、或好奇的脸庞,心中却在想着另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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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彰大会结束后的第三天。一场细碎的雪花悄然飘落,将韩家村装点得银装素裹。然而,比雪花更早降临村子的,是一份无上的荣光。

几辆吉普车和卡车,在公社张书记等人的陪同下,浩浩荡荡地开进了韩家村。车队最前面那辆卡车上,立着一面用红绸覆盖着的巨幅牌匾。

听到消息的社员们,无论男女老少,全都从家里、从养殖场、从砖厂涌了出来,聚集在村口的打谷场上。人声鼎沸,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喜悦、自豪和期盼。

走和李书记早已等候在此。李书记紧张得不停地搓手,整理着自己本就很整齐的衣领。我则站在他身侧,目光平静地望向车队来的方向。

车子在打谷场边停下。省里和地区来的领导,在张书记的引导下,笑容满面地走了下来。一番简单的寒暄和介绍后,一位省农业厅的领导走到了人群前方,清了清嗓子,场面瞬间安静下来,只有雪花落下的簌簌声。

“韩家村的乡亲们!同志们!”领导的声音洪亮,在寒冷的空气中传播开去,“我代表省委、省人民政府,前来祝贺你们!你们在极其困难的条件下,艰苦奋斗,科学种田,勇于创新,创造了农业生产史上的奇迹!为全省农村树立了光辉的榜样!经省委研究决定,特授予韩家村生产大队——‘三晋第一村’荣誉称号!”

话音未落,两名工作人员小心翼翼地将卡车上的红绸揭开。

一面做工精美、长近三米、高约一米的木质鎏金边框牌匾显露出来。匾额底色是庄重的大红色,上方正中是金色的五角星。中间,是四个遒劲有力、金光闪闪、如同龙飞凤舞般的大字:

“三晋第一村”

落款处,是一个鲜红的、醒目的印章,以及一行小字——“卫xx 题,一九六三年冬”。

“三晋第一村!”有人喃喃地念了出来。

下一刻,震耳欲聋的欢呼声、掌声、锣鼓声猛然爆发出来,如同平地惊雷,震得树上的积雪都簌簌落下。

许多老庄稼把式,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何曾见过这等阵仗,何曾想过自己的村子能获得如此殊荣?他们用力地拍着手,眼眶湿润,嘴角却咧到了耳根子。孩子们在人群里钻来钻去,兴奋地尖叫。整个韩家村,陷入了一片欢腾的海洋。

李书记更是激动得热泪盈眶,上前接过牌匾时,双手都在剧烈地颤抖,仿佛接过的不是一块木匾,而是千钧重担和无上的荣耀。

我站在欢呼的人群中,看着那一张张因激动而涨红、因自豪而发光的面孔,看着那面在雪花映衬下愈发显得耀眼的牌匾,看着李书记那佝偻却此刻挺得笔直的背影,我的心中,也涌动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情感。

那是参与历史、改变现实的成就感。

但与此同时,一个极其“不合时宜”的念头,也如同水底的泡沫,不受控制地冒了上来:

“三晋第一村……亩产三百五十公斤水稻……一百二十万公斤总产……”他在心中默念着这些让当下所有人振奋不已的数字,嘴角却勾起一丝只有他自己才懂的、略带苦涩和荒诞的弧度。

“如果……如果让李叔,让这些欢呼的乡亲们知道,在后世,得益于袁爷爷的杂交水稻技术,水稻亩产随随便便就能达到八百公斤,甚至一千公斤以上,超级稻更是能突破一千二百公斤……如果他们知道,几十年后,仅仅我们山西省一省的粮食总产量,就能达到现在全国总产量的四倍还多,而那时候的山西,人口才三千四百多万,比现在多不了多少……”

“不知道眼前这些为了这‘亩产翻番’而欣喜若狂的人们,会作何感想?是会觉得是天方夜谭,难以置信?还是会觉得,我们此刻的努力和成就,在未来的巨变面前,显得如此的……渺小和微不足道?”

这强烈的时代错位感,如同冰与火交织,让我一时间有些恍惚。我清楚地知道,自己正站在一个伟大时代的起点,我所做的每一件事,都在为那个辉煌的未来,添上一块微不足道却至关重要的基石。

旌旗在雪花中熠熠生辉,如同韩家村人心头燃烧的一团火。省里和地区的领导们并未久留,在发表了简短而热情的讲话,并与李书记、我等骨干分子亲切握手、合影留念后,便乘车离去。但他们的到来,以及那面沉甸甸、金灿灿的牌匾,已将韩家村的这个冬日彻底点燃。

领导的车队刚消失在村口,压抑了许久的欢腾情绪便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爆发。

“挂起来!快!把匾额挂到大队部门口最显眼的位置!”李书记声音嘶哑却异常亢奋地指挥着几个年轻力壮的小伙子。他小心翼翼地抚摸着牌匾光滑的表面,指尖划过那四个鎏金大字,仿佛在触摸一件绝世珍品,眼眶又一次湿润了。“咱们韩家村,祖祖辈辈,什么时候受过这样的荣耀?这是开天辟地头一遭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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