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冬至暖阳(1/2)

篮球赛结束后的那周,清华园的风跟长了刀子似的,刮在脸上生疼。

我在图书馆三楼的农业技术区泡了整整三天,面前那本1959年版的《农用塑料技术手册》被翻得书脊都脱了线,边角卷得像晒蔫的白菜叶。

摊开的笔记本上,蓝色墨水画满了问号,密密麻麻跟爬了一地蚂蚁似的:塑胶大棚的钢管到底在哪能买到?1961年有没有民用的塑料膜渠道?蚯蚓养殖的温湿度数据查遍了也没个准数,连个能咨询的农业专家都找不到门路。

我手指戳着书页上“北京地区农用物资供应点”那行模糊的铅字,心里头跟堵了团湿棉花似的——前世在21世纪,别说找供应商了,连大棚搭建教程都能在抖音上刷到一堆,随手@个农技博主就能问清细节。可现在呢?我这脑子里装着的“大势”“技术”,在1961年的物资管控面前,跟没开封的罐头似的,有劲使不出。合着我这21世纪的“高材生”,到这儿连个塑料膜都搞不定?一股凉意在心里头打转,从后脊梁窜到太阳穴,连图书馆里的煤炉都暖不透。

周六清晨,天刚蒙蒙亮,我揣着那本画满问号的笔记本,裹紧了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就往公交站跑。

1961年的公交站连个站牌都没有,就靠一块刷了红漆的木牌子当标记,冷风顺着领口往里头灌,我缩着脖子等车,心里头七上八下的——不知道林雪晴会不会帮我,也不知道这趟去师范附中,能不能真找到点门路。

等了约莫二十分钟,一辆绿色的解放牌大客车“哐当哐当”地开过来,车身上还印着“支援农业生产”的白色标语,车玻璃上结着层薄霜,里头的木制座位一眼就能看见。

我挤上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冷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吹得我手都发麻。一路上,车开得跟蹦迪似的,颠得我五脏六腑都快移位了,我盯着窗外掠过的土坯房、光秃秃的白杨树,心里头忍不住吐槽:前世坐地铁半小时就能到的路,现在得晃悠快一小时,还没暖气,这罪遭的。

好不容易到了师范附中站,我跳下车,一眼就看见校门口那棵老槐树——叶子早就落光了,光秃秃的枝桠在风里晃,跟老太太的手指头似的。

校门口的黑板报上用粉笔写着“向农业战线学习,为建设社会主义奋斗”,红底白字,虽然有些地方掉了粉,却透着股子认真劲儿。学生们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校服,排着队往食堂走,手里攥着搪瓷碗,脚步声“哒哒”响,跟我前世大学食堂的热闹劲儿完全不一样,却有种特别的踏实感。

我靠在槐树干上,掏出笔记本翻了两页,心里头还在琢磨怎么跟林雪晴说。没等两分钟,就听见一阵轻快的脚步声,抬头一看,林雪晴抱着个厚厚的作业本跑过来,扎着的麻花辫在身后甩,发梢上还沾着点粉笔灰,额头上沁着细汗。她看见我,眼睛一下子亮了,脚步也放慢了,走到我跟前,喘着气说:“哟,韩浩?您怎么跑这儿来了?这大冷天的,冻坏了吧?”

她这一口北京话,带着点脆生生的劲儿,跟胡同里听着的叫卖声似的,特别亲切。

我赶紧把笔记本合上,递到她跟前,有点不好意思地说:“我想找北京帆布厂,听说他们产塑料膜,可我不知道怎么去,也不知道能不能进去……想问问你,有没有办法。”

林雪晴接过笔记本,翻开一看,里面画着我草草勾勒的大棚草图,还有些乱七八糟的计算公式。她手指在草图上划了划,眼睛更亮了,说:“您说的是永定门外那家国营帆布厂吧?得,我跟您说,我爸去年带我去过一回,门儿清!

不过……”她突然压低声音,指尖捏着作业本的边角,眼神往四周扫了扫,“您到了那儿,可别提‘买材料’这事儿,就说替学校调研农业技术,成不?”

我心里头一下子松了口气,赶紧点头:“当然成!能进去看看情况,问问技术参数就好,绝对不瞎说!”

林雪晴见我答应,脸上立刻笑开了,从布包里掏出个用手帕包着的东西,塞到我手里:“得,给您这个,我妈早上刚烤的红薯,还热乎着呢,路上垫垫肚子。帆布厂离这儿远,坐公交得半小时,别到时候饿肚子。”

我接过红薯,手帕上还带着点 warmth,隔着布料都能感觉到红薯的温度。我捏了捏,挺实在的一个,心里头暖烘烘的——前世对象送的都是进口巧克力,可现在这颗烤红薯,却比任何巧克力都甜。我赶紧说:“谢谢你啊,雪晴,太麻烦你了。”

“谢啥呀,您这事儿也是为乡亲们好,我能帮上点就帮呗。”林雪晴摆了摆手,转身就往公交站走,“快走吧,赶早班车,人少点儿。”

我赶紧跟上她的脚步,看着她走在前面的背影,蓝布校服的裙摆被风吹得轻轻晃,心里头突然有点慌——这要是被她爸妈知道了,会不会给她添麻烦?可转念一想,现在也没别的办法,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又等了辆解放牌公交,这次人不多,我们找了并排的两个木制座位坐下。座位冰凉,还透着股子木头的潮气,车一开起来,“哐当哐当”的响声更厉害了,冷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林雪晴忍不住缩了缩脖子,把校服领子往上拉了拉。我瞅着她冻得发红的耳朵,赶紧把脖子上的粗毛线围巾解下来,递到她跟前:“雪晴,你先围上,别冻着了。你要是生病了,我这罪可就大了。”

林雪晴愣了一下,接过围巾,指尖碰到我的手,她的手有点凉。她把围巾往脖子上绕了两圈,围巾太长,都快遮住她的半张脸了,只露出双亮晶晶的眼睛。她抿着嘴笑了笑,说:“您这围巾一股墨水味儿,不过还挺暖和。谢谢您啊,韩浩。”

我看着她裹着围巾的样子,心里头软软的,忍不住吐槽:“前世坐公交都有暖气,还能调温度,哪像现在这样,冷风跟不要钱似的往里头灌。”

“前世?”林雪晴眨了眨眼,好奇地看着我,“您说啥前世啊?”

我心里咯噔一下,赶紧打岔:“没没啥,就是想起以前听人说的,国外的公交有暖气。咱这公交也挺好,能遮风就行。”

林雪晴没再追问,只是笑着指了指窗外:“瞧见没?前面那红砖墙儿的就是帆布厂,瞧见那根冒黑烟儿的烟囱没?准是车间开着呢,这会儿去正好,要是赶上下班,人都找不着。”

我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果然看见一片红砖墙的厂房,一根高大的红砖烟囱矗立在厂房中间,冒着淡淡的黑烟,在灰蒙蒙的天空下特别显眼。厂房的围墙上刷着“抓生产,促农业”的白色大字,字体遒劲,一看就是练过的。

公交到了站,我们跳下车,往帆布厂门口走。门口的铁门是铸铁的,刷着红漆,可惜漆掉了不少,露出底下的铁锈。门口站着个穿蓝布工装的大叔,手里拿着个登记本,正靠在门柱上抽烟,烟卷是自己卷的,纸都快破了。

我们刚走到门口,大叔就把烟掐了,皱着眉打量我们:“你们俩是干啥的?学生娃子吧?这儿是生产重地,不能随便进。”

林雪晴赶紧上前一步,脸上堆着笑,从口袋里掏出学生证递过去:“大叔,我们是清华大学和师范附中的学生,老师让我们过来调研‘农用塑料在农业生产中的应用’,就想进去问问技术问题,不耽误生产,也不碰机器,您行个方便呗?”

她这话说得又甜又在理,还带着点北京话的软糯劲儿,大叔接过学生证翻了翻,又看了看我手里的笔记本——我早就把笔记本封面的“农业技术调研”几个字写得大大的,生怕大叔看不见。大叔犹豫了一下,说:“进去也行,不过不能进车间,安全重地,我带你们去销售科,有啥问题问他们去。”

“哎,谢谢您嘞,大叔!”林雪晴赶紧道谢,拉了拉我的袖子,跟在大叔身后往里走。

厂房里头挺宽敞,地上铺着碎石子,走起来“咯吱”响。左边是生产车间,能听见机器的轰鸣声,右边是办公楼,红砖墙,木窗户,窗台上还摆着几盆仙人掌,冻得蔫蔫的。

走到办公楼门口,大叔喊了一嗓子:“老张,有学生娃子来调研农业塑料的事儿,你接待一下!”

门“吱呀”一声开了,从里头走出来个穿中山装的大哥,三十出头,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戴着副黑框眼镜,手里拿着个搪瓷杯。他看见我们,笑了笑:“哟,学生们来了?进来吧,办公室暖和点。”

我们跟着他进了办公室,里头摆着三张木制办公桌,桌上堆着文件和账本,墙角放着个煤炉,炉子里烧着煤块,冒着淡淡的热气。大哥给我们倒了两杯热水,说:“你们想问啥?关于农用塑料的,我知道的都跟你们说。”

我赶紧掏出笔记本,翻开到画着问号的那页,有点紧张地说:“大哥,我们想问问,现在塑胶大棚用的塑料膜,你们这儿产的规格是啥?厚度多少?还有,塑胶大棚的材料构成,除了塑料膜,还需要啥?出厂价格是多少?搭设方式有没有啥讲究?”

我一口气把想问的问题全说了出来,生怕漏了哪个。林雪晴在旁边赶紧掏出个小本子,拿起笔,说:“您等会儿,我记一下,您先说塑料膜的规格,厚度多少来着?”

大哥喝了口热水,笑着说:“你们这问题问得还挺在点儿上。我们这儿产的农用塑料膜,厚度是0.12毫米的聚乙烯膜,一卷50米长,1.5米宽,主要供应国营农场,属计划内物资。塑胶大棚的材料嘛,除了塑料膜,还得要支架,一般用圆钢,直径50毫米的,还有草帘,晚上盖在膜上保温。”

他顿了顿,从抽屉里拿出个账本,翻了翻,说:“出厂价的话,塑料膜1.5元一米,圆钢1.8元一公斤,草帘0.5元一平方米。要是算一亩地的大棚,塑料膜得50米,圆钢得150公斤,草帘得80平方米,加上人工,差不多1200元一亩。”

“1200元?”我心里头“咯噔”一下,手里的笔都差点掉了——1961年农民一年的收入也就100元左右,这1200元一亩,普通农民谁受得了?我皱着眉说:“大哥,这价格也太高了,就没有便宜点的支架吗?比如方钢?”

林雪晴在旁边也赶紧抬头,说:“是啊,大哥,方钢能不能用啊?要是用方钢,是不是能省点材料?”

大哥看了看我们,笑着说:“方钢也能用,3毫米厚、直径40毫米的方钢,承重跟圆钢差不多,还能省15%的材料,价格1.6元一公斤。不过方钢产量少,也得要计划指标,不好弄。”

我赶紧让林雪晴记下“方钢3mm厚、40mm直径、1.6元\/公斤”,心里头盘算着——要是用方钢,一亩地的支架成本能省不少,说不定能把总成本压下来。林雪晴记完,又问:“大哥,那要是没有计划指标,个人能不能买啊?比如村里的乡亲们想建大棚种反季菜。”

大哥摇了摇头,说:“不行啊,这都是计划内的货,个人买得要公社开的证明,还得要县级农业部门的批条,不然我们不敢卖。你们学生娃子调研归调研,可别想着帮个人买,这事儿犯忌讳。”

我心里头有点失落,但还是赶紧道谢:“谢谢您啊,大哥,跟我们说这么多,帮大忙了。”

林雪晴也赶紧把笔记本收起来,说:“是啊,谢谢您嘞,我们知道了,不耽误您工作了。”

从帆布厂出来,已是中午,太阳挂在天上,却没多少暖意。我们在路边找了个石头墩子坐下,林雪晴从布包里掏出两个凉馒头,递了我一个,说:“快吃点吧,垫垫肚子,我妈早上还煮了玉米粥,我装在水壶里了,您喝点。”

我接过馒头,咬了一口,有点干,咽下去的时候有点噎。林雪晴赶紧把水壶递过来,说:“慢点吃,别噎着,喝点粥。”

我拧开水壶,喝了口玉米粥,粥还是温的,带着点甜味,一下子暖到了胃里。我看着林雪晴小口吃着馒头,心里头有点过意不去:“雪晴,让你跟着我跑了一上午,还吃凉馒头,委屈你了。”

“委屈啥呀,”林雪晴摆了摆手,嘴里还嚼着馒头,“我妈总说,年轻人得多跑跑,才长见识。

对了,韩浩,我突然想起个事儿——我爸有个同学叫付秋白,在农业大学教土壤学,说不定懂蚯蚓养殖,咱们顺道去问问?就说‘调研蚯蚓改良土壤’,别提‘养来喂鸡’,省得我爸知道了说我瞎掺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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