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1章 笑面阎罗(2/2)

柳鸾儿茫然地摇了摇头:“房中只有檀香和……和胭脂的香气,并无其他味道。胭脂……民女睡前卸妆时用过,之后便放在妆台上,并未留意是否有人动过。”

狄仁杰沉吟片刻,温言道:“多谢小姐。还请节哀,保重身体。”示意丫鬟扶她下去。

柳鸾儿走后,狄仁杰对周刺史道:“周大人,老夫需要一名经验丰富的仵作,再仔细验看尸体,尤其要查探有无极细微的针孔或毒物迹象。另外,这房中的胭脂水粉,以及床顶那铜雀,都需妥善封存,交由可靠之人检验。”

他又转向李元芳,声音压低:“元芳,你设法查探一下这徐府的底细,尤其是徐克明父子,近来可与何人结怨?府中可有懂机关消息之人?还有,那铜雀的来历,绝非寻常之物。”

李元芳领命,悄无声息地退出了新房。

是夜,并州衙门的签押房内灯火通明。狄仁杰与周刺史对坐,桌上摊着仵作重新验尸的格目,以及那枚从床顶取下的铜雀。

仵作禀道:“阁老,刺史大人,小人奉命复验徐茂才尸身,于其左侧耳后发际线内,发现一极细微的红点,小如针芒,周围略有肿胀。以银针探之,入肤半寸即遇阻,似有异物。剖开查验,寻得一根长约三分,细若牛毛的短刺,色呈暗蓝,显是淬有剧毒!”

狄仁杰拿起呈上的木盘,盘中铺着白绸,其上正放着那根细如发丝的短刺,在灯下泛着幽蓝的光泽。“可知是何毒物?”

仵作面露难色:“回阁老,此毒甚是罕见,毒性猛烈异常,见血封喉,且中毒者面容带笑,极为诡异。小人孤陋寡闻,实难判断。只知绝非寻常砒霜、鸩毒之类。”

狄仁杰点了点头,又拿起那枚铜雀,在灯下仔细端详。铜雀铸造得极为精致,雀身纹路清晰,雀喙中空,内里似乎还残留着一点极细微的深色污渍。他注意到,在铜雀的腹部,刻着一个几乎磨平的徽记,隐约能看出是一只飞鸟的轮廓,环绕着某种藤蔓花纹。

“这是……前朝内廷将作监的标记!”周刺史凑近一看,忽然惊道,“下官早年曾在一本杂书中见过类似图样,据载,前朝宫廷曾精于各种奇巧机关与秘药,这铜雀,莫非是前朝遗物?”

狄仁杰眸中精光一闪:“前朝秘毒,铜雀机关……此案越发有趣了。”他沉吟道,“元芳那边,可有消息?”

话音刚落,李元芳便如一阵风般闪了进来,面带肃容:“大人,查到了几条线索。第一,徐茂才生前虽为富家公子,但性好渔色,风评不佳,曾与城中几个纨绔为争抢一名歌姬有过龃龉,但似乎不至引来杀身之祸。第二,徐克明经商手段凌厉,竞争对手不少,但明面上并无你死我活的仇家。第三,也是最关键的一点,徐府在半年前曾聘请过一位名叫墨衡的老匠人,负责修缮府中家具和陈设,此人据说精通机关榫卯之术,但在徐公子大婚前半个月,便已辞工离去,不知所踪。”

“墨衡……”狄仁杰轻轻重复着这个名字,“可曾查到他的来历?”

“此人深居简出,邻居只知他手艺极好,沉默寡言,并无家眷,来历不明。”

狄仁杰站起身,背负双手,在房中缓缓踱步。烛光将他的影子拉得长长,投在墙壁上,随着他的步伐微微晃动。

“铜雀,前朝宫廷,机关匠人,诡异秘毒,面带笑容的死者,夜半的雀鸣……”他喃喃自语,脑海中诸多线索飞速旋转、碰撞、拼接。

忽然,他停下脚步,目光锐利如刀,看向李元芳:“元芳,你立刻带人,再去徐府新房!重点搜查那张婚床,尤其是床板、榫卯衔接之处,看看是否有夹层、暗格或者能够触发机关的机括!”

他又对周刺史道:“周大人,立刻张榜绘影,通缉那名唤作墨衡的匠人!并查访并州城内所有药铺、江湖郎中,近期可有出售或配制过奇特毒物之人!”

李元芳与周刺史领命而去。

狄仁杰独自坐回案前,拿起那枚冰冷的铜雀,指尖摩挲着那古老的飞鸟徽记,陷入沉思。前朝旧事,宫廷秘辛,往往牵连甚广,血雨腥风。这小小的铜雀背后,究竟隐藏着怎样的恩怨情仇?

约莫一个时辰后,李元芳去而复返,这次脸上带着明显的振奋之色:“大人!果然不出您所料!我们将那张婚床小心拆解,在床板之下的暗格中,发现了一套极其精巧的机关!以牛筋、齿轮和滑轨构成,连接着床顶那根金属丝和藏匿铜雀的卡扣。机关触发后,能令铜雀迅速弹出,雀喙中空,恰好可以射出那根毒刺!而触发机关的关键,就在……”

“就在新娘的胭脂盒上,对么?”狄仁杰平静地接口道。

李元芳一怔,随即佩服道:“大人明察秋毫!正是!那妆台靠近床榻的一侧,有一个不易察觉的微小凸起,与胭脂盒底部的某个特定位置相对应。只有当胭脂盒以特定角度、特定力度放置在那个位置时,才会压下机括,通过床板下的传动,最终在延迟一段时间后,触发床顶的铜雀,射出毒刺!那一声‘雀鸣’,想必就是机括运转到极致,金属丝绷紧弹动时发出的声音!”

“如此看来,凶手的目标明确,就是要在新婚之夜,置徐茂才于死地。而且,他极其了解新房的布置,甚至熟悉新娘使用胭脂的习惯。”狄仁杰缓缓道,“那墨衡,有重大嫌疑。只是,他的动机为何?他与徐家,有何深仇大恨?”

正在此时,周刺史也匆匆赶来,禀报道:“阁老,下官已命人查访城内药铺,暂无所得。但通缉墨衡的榜文已发下。另外,下官想起一事,翻阅旧档,发现十五年前,并州曾有一桩旧案。当时有一户姓莫的书香门第,因藏有前朝禁书被举报,家主被下狱处死,家产抄没,妻女不知所踪。而当年负责经办此案的……正是当时尚为并州司马的徐克明。据说,徐克明借此案巴结了上峰,才得以在商场上迅速发迹。”

“莫家……”狄仁杰眼中光芒大盛,“墨衡……莫衡?莫非是谐音?周大人,速去查证,那莫家是否曾有精通机关之术的子弟?”

周刺史恍然大悟,连忙派人去查。

线索逐渐清晰。狄仁杰推断,那墨衡,很可能就是当年蒙冤的莫家后人,隐姓埋名,苦学机关技艺,潜入徐府,精心布置这一切,就是为了在徐家最为喜庆的时刻,以这种带着诡异仪式感的方式,报那血海深仇。那铜雀,或许就是莫家旧物,象征着某种家族的印记或信念。

然而,狄仁杰心中仍有一丝疑虑未能完全消除。那前朝秘毒,墨衡一个民间匠人,从何得来?这背后,是否还有更深的隐情?

两日后,根据狄仁杰的布置,衙役在并州城外一座荒废的古庙中,找到了匿藏于此的墨衡。他并未激烈反抗,只是平静地看着围上来的官差,脸上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疲惫。

州衙大堂之上,墨衡,或者说莫衡,对自己设计机关、杀害徐茂才的罪行供认不讳。他承认自己就是当年莫家幼子,父亲蒙冤,家破人亡,他侥幸逃脱,辗转学艺,矢志复仇。

“那铜雀和毒药从何而来?”狄仁杰沉声问道。

墨衡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铜雀乃我家传之物,据说是祖上因功受赏于前朝宫廷。那毒……名为‘雀胆凝’,亦是祖传秘方所载,配制极难,见血封喉,中毒者会在幻笑中死去。我潜伏徐府半年,摸清一切,只为在那恶贼之子最得意之时,让他尝尝死亡的滋味!”

他的供述,与狄仁杰推断的作案过程基本吻合。他利用修缮家具之便,在新房婚床和妆台上设下机关,算准了新娘放置胭脂盒的习惯,使得徐茂才在新婚之夜,命丧于那一声虚假的雀鸣之下。

案情似乎已然明朗。徐克明听闻凶手竟是当年旧案遗孤,又惊又愧,当堂老泪纵横,悔不当初。

狄仁杰看着跪在堂下的墨衡,心中并无破案后的轻松,反而有些沉重。法理与人情,仇恨与公道,交织成一团难以化解的郁结。墨衡为报家仇,隐忍十数年,其心可悯,但其行已触犯国法,杀人偿命,律条昭昭。

最终,墨衡被判斩刑,秋后处决。

结案文书递送朝廷。狄仁杰与李元芳在并州又多停留了几日。

离城那日,秋风更劲,卷起漫天黄叶。狄仁杰骑在马上,回望渐远的并州城楼,忽然对李元芳道:“元芳,你可知此案,老夫尚有一处未能尽释疑虑。”

李元芳问道:“大人是指那前朝秘毒‘雀胆凝’?墨衡虽言是家传,但此物过于罕见,他一个匠人,真能独自配制成功?”

狄仁杰摇了摇头,目光深邃:“不止于此。我细查过那机关,精巧则精巧矣,但若要确保那毒刺能精准射中耳后那般隐蔽的位置,且力道足以破肤,仅靠胭脂盒触发的那点压力,经过层层传动,未免有些牵强……除非,当时新房之内,另有其人,在黑暗中,做了那最后、也是最关键的一次调整。”

李元芳闻言,悚然一惊:“大人的意思是……那新娘子柳鸾儿,她……”

“她坚称只听到一声雀鸣,但机关运作,岂止一声轻响?她指尖的胭脂,为何会沾染在死者手上?徐茂才死前那一声轻笑,又是因为看到了什么?”狄仁杰缓缓道,“墨衡认罪太快,几乎是将所有罪责一肩担下。他或许是为复仇,但柳鸾儿……她嫁入徐家,是否也带着不为人知的目的?她与墨衡,真的毫无关联吗?”

李元芳细思极恐:“那大人当时为何不……”

“证据呢?”狄仁杰叹了口气,打断了他,“所有明面上的证据,都指向墨衡。柳鸾儿的表现,可谓天衣无缝。我们缺乏关键证据来指证她。更何况……墨衡求死之心甚坚,他似乎在保护着什么。或许,在他看来,徐茂才已死,徐家颜面尽失,家业后继无人,他的复仇已然完成。而柳鸾儿……或许只是他复仇之路上,一枚意外的棋子,或者,一个他愿意用生命去保全的……故人?”

风卷起车帘,狄仁杰的目光望向遥远的天际,那里云层翻涌,晦明不定。

“世间之事,有时并非非黑即白。有些真相,或许永远只能埋藏在当事人的心底,随着时光一起腐朽。我们能做的,不过是尽其所能,让律法的公正,得以在阳光下彰显。至于那些阴影里的纠葛……罢了,元芳,走吧。”

马蹄嘚嘚,车轮碾过官道的尘土,将并州城连同那桩笼罩在铜雀阴影下的诡案,一同留在了身后。只有秋风吹过原野,发出呜呜的声响,仿佛一曲无人能懂的挽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