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银票红颜冢(1/2)
腊月二十三,小年。
雪,下得没了分寸。自入夜起,长安城便陷入一片混沌的白色深渊。鹅毛般的雪片,被朔风搓捏着、卷动着,狂舞不息,狠狠拍打着神都洛阳留守府值房紧闭的窗棂,发出沉闷而持续的“噗噗”声,如同无数巨掌在不知疲倦地拍门。窗纸上,映着室内唯一一点昏黄跳动的烛火,将伏案的身影拉扯得巨大而摇曳。
案头堆积的卷宗被摇曳的光影覆盖,狄仁杰搁下手中的狼毫,墨迹在最后一份公文末尾洇开一小片深痕。他抬手,用指腹重重揉了揉眉心,驱赶着连日劳顿积下的沉重疲惫。窗外风雪呼号,更衬得室内一片死寂,唯有铜漏单调的滴答声,敲打着人心深处那根紧绷的弦。
“笃!笃!笃!”
急促而沉重的敲门声,骤然撕裂了这片疲惫的宁静,仿佛重锤直接擂在人心上。
狄仁杰眉峰倏地一紧,尚未开口,值房厚重的木门已被猛地推开。寒风裹挟着雪粒,如冰冷的刀锋般瞬间灌入,烛火剧烈地挣扎跳跃几下,几乎熄灭。门口,李元芳高大的身影堵在那里,玄色大氅上落满了厚厚一层雪,肩头尤甚,几乎成了白色。他脸色铁青,平日锐利的眸子此刻沉得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寒潭,呼吸间喷出的白气急促而凝重。
“大人!”李元芳的声音带着刺骨的寒意,穿透呼啸的风雪,“出事了!两处!”
狄仁杰霍然起身,宽大的紫色官袍袖摆带翻了案几上一方砚台,“哐当”一声闷响,浓黑的墨汁泼洒在青砖地上,蜿蜒如蛇。“何处?何事?”他的声音沉静依旧,但那沉静之下,是骤然绷紧的弓弦。
“其一,城南梅园,名妓柳如烟,暴毙!”李元芳语速极快,“其二,城西富商陈万金,同于今夜,亦在其府中暖阁内暴毙!”
“柳如烟…陈万金?”狄仁杰眼中精光一闪,这两个名字在心头瞬间碰撞。他一步上前,猛地推开值房紧闭的窗户。
“呼——!”
狂暴的风雪如同找到了宣泄的缺口,裹着彻骨的寒气,凶猛地倒灌进来,卷得他紫色官袍猎猎作响,鬓边几缕白发剧烈地飞扬。值房内仅存的一点暖意顷刻间荡然无存。窗外,留守府的庭院早已被厚厚的积雪覆盖,一片死寂的白,只有檐下几盏在风雪中剧烈摇晃的气死风灯,投下昏黄而破碎的光晕,映照着漫天狂舞的玉龙。
“备马!元芳,速去梅园!曾泰!”狄仁杰的声音在风雪的嘶吼中依然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你带另一队人,即刻封锁陈万金府邸,任何人不得出入!勘察现场,尤其留意…任何可疑之物,无论大小!”
“是!大人!”曾泰的声音在门外应道,脚步声迅速远去。
李元芳早已如一道黑色的闪电,重新扎入风雪之中。狄仁杰抓起挂在屏风上的貂裘大氅,反手披上,系带的手指稳定而迅速。他最后看了一眼泼洒在地的墨迹,那蜿蜒的形状,在摇曳的烛光下,竟透出几分不祥。
风雪如刀,割在脸上生疼。马蹄踏破厚厚的积雪,发出沉闷的“咯吱”声。留守府的护卫举着火把在前艰难开路,昏黄的光圈在无边无际的雪幕中显得如此渺小脆弱。待狄仁杰在李元芳的护持下抵达城南梅园时,园门外已围了黑压压一片人。京兆府的差役勉强维持着秩序,火把的光映照着一张张惊惶、好奇、或悲戚的脸。园内深处,隐隐传来压抑的哭声。
“大人到了!”不知谁喊了一声,人群如潮水般向两旁分开。
狄仁杰大步流星,径直穿过人群,踏入梅园。甫一入园,一股极其浓郁、清冽又带着丝丝甜腻的冷香便扑面而来,霸道地压过了风雪的寒意。那是梅香,千万朵在严寒中怒放的红梅散发出的气息。
园内景象,堪称奇诡。
目光所及,积雪盈尺,覆盖了小径、假山、亭台。然而就在这一片肃杀、纯净的白雪之上,无数虬枝劲展的梅树,枝头却缀满了灼灼盛放的红梅!胭脂色、朱砂色、宫粉色……浓烈得如同泼洒在素绢上的鲜血。红与白,生与死,极致的艳丽与极致的冰冷,在此刻形成一种惊心动魄的强烈反差。
差役们手持火把,围在园子深处一座玲珑的假山旁。火光跳跃,映照着假山石阶上那个倒卧的身影。
狄仁杰的心,在看清那身影的瞬间,沉了下去。
柳如烟。
这位名动洛阳、令无数王孙公子魂牵梦萦的花魁娘子,此刻静静地躺在冰冷的石阶上。她穿着一身极其华美的朱红色缕金云纹宫装长裙,裙裾在雪地上铺开,像一滩凝固的、巨大的血泊。乌黑如缎的长发披散开来,几缕发丝被寒风吹拂,轻轻扫过她苍白得毫无血色的脸颊。
最令人心头剧震的,是她此刻的神情。
她的唇角,竟然微微向上弯起,凝固着一个清晰、恬静、甚至带着一丝满足的微笑。仿佛在生命最后一刻,并非遭遇痛苦,而是沉入了一个甜美的梦境。火光在她精致的眉眼鼻唇上跳跃,那凝固的笑容在红梅白雪的映衬下,美得惊心动魄,却又诡异得令人心底发寒。
一株斜探出来的老梅枝,恰好悬在她的头顶上方。几朵开得最艳的红梅,被风吹落,轻盈地、无声地,点缀在她浓密的黑发间,如同最残忍的簪饰。
现场已被京兆府的仵作初步查看过,此刻正垂手肃立一旁,大气不敢出。狄仁杰蹲下身,目光如鹰隼般锐利地扫过尸体每一寸,从发顶到裙裾下的绣鞋尖。
“如何发现的?”狄仁杰的声音低沉,听不出情绪。
京兆府的捕头连忙上前,躬身回禀:“回大人,是园中伺候柳姑娘的贴身丫鬟,名唤小蝶。亥时末刻,柳姑娘说独自出来赏雪观梅,不许人跟着。子时过了许久不见回转,小蝶出来寻找,便…便发现了。”
“死因?”
仵作赶紧上前一步:“回禀阁老,初步验看,无外伤,无勒痕,口鼻无窒息迹象。观其面色、唇色,指甲亦无异色…倒像是…像是…”他有些踌躇。
“像是什么?”狄仁杰追问。
“像是…急症猝死,或者…心疾突发?”仵作的声音带着不确定。
狄仁杰的目光却并未停留在尸体显而易见的特征上。他伸出手,动作极其轻柔,小心翼翼地拂开柳如烟鬓边散落的几缕发丝,指尖轻轻捻起一朵落在她发间的红梅。花瓣饱满,色泽艳丽,触感冰凉而柔韧。
他的目光,顺着梅花被捻起的方向,缓缓上移,落在那根斜探出来的老梅枝上。那枝条离地约一人高,枝头梅花繁盛。
“此花,”狄仁杰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风雪的呼啸和压抑的呼吸声,带着一种冰冷的穿透力,“非园中所有。”
众人皆是一愣,不明所以。李元芳眉头紧锁,目光也投向那株老梅。
狄仁杰捏着那朵红梅,放在鼻端轻轻嗅了一下,随即将其收入袖中。他的视线继续下移,落在柳如烟垂落在身侧的右手上。那只手纤细白皙,指如削葱,此刻却微微蜷曲着,似乎握着什么东西,只露出一点可疑的纸角。
狄仁杰小心地、极有分寸地掰开那几根冰冷僵硬的手指。
一张被揉得有些发皱的银票,赫然出现在她掌心!
票面赫然印着“纹银一千两”的字样,落款处是三个醒目的墨字——汇丰号!
狄仁杰的瞳孔骤然收缩。他并未立刻拿起那张银票,而是俯身凑近,鼻翼微微翕动。一股极其微弱、几乎被浓郁梅香彻底掩盖的、类似苦杏仁的奇特气味,若有若无地钻入鼻腔。
“有毒。”这两个字,如同冰珠砸落地面。
李元芳浑身肌肉瞬间绷紧,右手已按在了腰间的链子刀柄上,目光如电扫视四周,仿佛凶手就隐匿在梅影雪光之中。差役们更是悚然一惊,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狄仁杰却异常冷静。他取出随身携带的薄韧羊皮手套戴上,这才极其谨慎地拈起那张银票一角。火光下,票面印制精美,但那“汇丰号”的印章边缘,似乎比寻常官票略显模糊一点。他将银票凑到眼前细看,又用指尖轻轻摩挲了一下票面,眼神锐利如刀。
“大人!”一个留守府护卫疾步穿过梅林,踏雪而来,在狄仁杰面前单膝点地,声音急促,“曾大人遣卑职速报!陈万金府上暖阁内,也发现了同样的银票!散落在地,不止一张!”
风雪似乎在这一刻变得更加狂暴,卷起地上的雪沫,如同白色的幽灵在红梅林间穿梭。柳如烟唇边凝固的微笑,在摇曳的火光下显得愈发诡秘莫测。两张银票,两具尸体,一园一室,一艳一富,看似毫无瓜葛的两条线,却被这小小的纸片,强行扭结在了一起。
狄仁杰缓缓站起身,将那张带毒的银票仔细用一方素帕包好,收入怀中。他的目光,越过柳如烟安详的遗容,投向风雪肆虐的、深不可测的洛阳城夜空。
“元芳,留人看守此地,任何人不得靠近,更不许移动尸体分毫!”狄仁杰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你随我,即刻去陈万金府!”
马蹄再次踏破积雪,这一次,是奔向城西。风雪依旧,但狄仁杰的心境已截然不同。梅园的浓香似乎还在鼻端萦绕,与柳如烟那抹诡异的微笑交织在一起。怀中毒银票的轮廓硌在胸口,冰冷而沉重。
陈府朱漆大门紧闭,门前悬挂的白灯笼在风雪中摇晃,映着门楣上刺目的白幡,透出浓浓的死气与不祥。曾泰早已带人将府邸围得铁桶一般,见狄仁杰与李元芳疾驰而至,立刻迎上。
“大人!”曾泰面色凝重,“现场已封锁,陈万金独子陈文礼在内,阖府上下,皆被拘于前厅看管,不得擅动。暖阁保持原样。”
“带路。”狄仁杰言简意赅,大步流星跨过门槛。府邸内一片死寂,仆役们个个面如土色,垂首噤声,空气中弥漫着压抑的恐惧。
暖阁位于陈府后宅深处,独立成院,是陈万金冬日最爱盘桓之所。甫一踏入院门,便觉一股与梅园截然不同的暖风扑面而来,带着上等银霜炭燃烧特有的、干燥而略带甜腻的气息。
暖阁门窗紧闭,隔绝了外界的风雪严寒。推门而入,室内温暖如春,陈设极其奢华。波斯地毯铺地,紫檀木家具光可鉴人,多宝格上陈设着价值连城的古玩玉器。正中央一张宽大的紫檀雕花卧榻上,一个身着宝蓝色锦缎常服的肥胖身躯仰面而卧,正是富商陈万金。
他面色红润,神态安详,双目微阖,嘴角甚至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满足弧度。若非那毫无起伏的胸膛和皮肤上透出的死灰色泽,简直像是一个在暖阁中小憩、正做美梦的胖子。
暖阁内同样弥漫着炭火气,还有一股淡淡的酒香,以及一种名贵熏香的味道。一切都显得舒适、安逸,与梅园那惊心动魄的艳尸场景,形成天壤之别。
狄仁杰的目光第一时间落在榻前那张紫檀木小几上。几上放着一个精致的白玉酒壶和一个同质地的酒杯。酒杯内,尚有浅浅一层琥珀色的残酒。
“酒?”狄仁杰走近几步,并未触碰,只俯身仔细嗅了嗅酒气。酒香醇厚,并无异样气味。
“大人,”曾泰低声道,“据其子陈文礼及管家所言,陈万金有睡前小酌几杯的习惯。昨夜睡前,他屏退了下人,独自在暖阁饮酒。今晨仆人进来添炭时,发现人已…已僵了。现场门窗俱从内闩死,无破坏痕迹。仵作初步验看,亦无外伤中毒迹象,推测是…酒后心疾突发。”
“门窗紧闭,内闩…”狄仁杰踱步到暖阁的雕花木窗边,仔细检查窗栓,又走到门口查看门闩,确实完好无损,从内部插得严严实实。一个完美的密室。
他的视线缓缓扫过整个暖阁。奢华,整洁,除了榻上那具尸体,几乎没有任何凌乱之处。然而,当他的目光扫过铺着厚厚波斯地毯的地面时,骤然停住。
在靠近卧榻的地毯边缘,散落着几张纸片。
狄仁杰快步上前,蹲下身。
三张银票!
面额皆是“纹银一千两”,票面印制格式与柳如烟手中那张如出一辙,落款处,同样是那三个刺眼的墨字——汇丰号!
狄仁杰戴上羊皮手套,小心地逐一拾起。指尖传来的触感、票面印制的精细度、那印章边缘细微的模糊感…与怀中那张带毒银票,几乎一模一样!他再次凑近鼻端,仔细嗅闻。这三张银票上,只有纸张和油墨的气味,并无那种苦杏仁的异味。
“汇丰号…又是汇丰号!”李元芳的声音带着冰冷的杀意。
狄仁杰站起身,将三张银票与怀中那张毒票并排放在小几上。四张来自同一家当铺的巨额银票,分别出现在两个看似毫无关联的死者身边。一张带毒,置于名妓手中;三张无毒,散落于富商榻前。
“曾泰,”狄仁杰的声音打破了暖阁内令人窒息的寂静,“查!陈万金与柳如烟,可有关联?”
“卑职已初步询问过陈府管家。”曾泰立刻回禀,“据管家所言,陈万金与柳如烟…确有过交集。约莫半月前,陈万金曾去梅园听曲,出手甚是阔绰。另外…大约十天前,陈万金似乎还典当过一件极其贵重之物,据管家模糊提及,像是一块…前朝古玉。”
“典当?”狄仁杰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词,“何处典当?”
“正是…”曾泰的目光落在那几张银票上,“汇丰号!”
“汇丰号…”狄仁杰低声重复着这个名字,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冰凉的票面,“当铺…银票…假银票?”一个清晰的轮廓在他脑中迅速勾勒成形。
他再次将目光投向榻上安详的陈万金。密室,安详的死状,无毒的酒…一切指向意外。但一个刚刚典当过重宝、手握巨额银票的富商,会如此毫无征兆地“心疾突发”?那几张散落的银票,是慌乱中遗落,还是…被故意放置?
“大人,此案…”李元芳看着狄仁杰深锁的眉头,忍不住开口。
狄仁杰抬手,止住了他的话。他的目光变得极其幽深,仿佛穿透了这温暖奢华的暖阁墙壁,看到了风雪中那满园红梅,以及红梅下那抹凝固的诡异微笑。
“柳如烟手中那张,有毒。陈万金身边这些,无毒。”狄仁杰的声音带着一种抽丝剥茧的冷静,“柳如烟死于毒,陈万金却非死于毒。那么,毒,是给谁的?汇丰号的银票,又为何同时出现在两人身边?是交易的信物,还是…索命的符咒?”
他猛地转身,袍袖带起一股冷风:“元芳,持我手令,即刻调集人手,严密监控城内所有汇丰号当铺!尤其是总号!一只苍蝇也不许飞出去!曾泰!”
“卑职在!”
“详查陈万金半月内所有行踪,接触过何人,尤其是与汇丰号的往来!另外,速去梅园,询问柳如烟的贴身丫鬟小蝶,柳如烟近半月内,可曾典当过贵重物品?去过何处?接触过何人?尤其是…是否与汇丰号有关!要快!”
“遵命!”曾泰领命,匆匆而去。
“元芳,我们也走。”狄仁杰大步流星走出暖阁,凛冽的风雪瞬间将他包围,“去会一会,这‘汇丰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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