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满苑绝色同一面心口血绽牡丹花:狄仁杰破太平公主美人蛊(2/2)

狄仁杰的呼吸,在那一瞬间,有了极其短暂的凝滞。他缓缓抬手,轻轻按住了李元芳紧绷如铁的手臂,示意他稍安勿躁。然后,他整理了一下官袍,对着那白纱覆面、端坐于莲池畔的身影,以臣子之礼,深深一揖。

“臣,狄仁杰,”他的声音沉稳依旧,如同磐石,在这片诡异的死寂中清晰地响起,“参见太平公主殿下。”

***

“狄卿,别来无恙?”

那清冽如冰玉相击的声音,带着一种穿透灵魂的威仪,在大厅死寂的空气中回荡。狄仁杰沉稳地躬身行礼,道出了来人的身份:“臣,狄仁杰,参见太平公主殿下。”

李元芳心中剧震,但身体却绷得更紧,如同蓄势待发的猎豹,链子刀虽未完全出鞘,刀柄却已被他握得微微发烫。他锐利的目光死死锁定着白纱覆面的太平公主,以及她身后那如同泥塑木雕般跪伏在地的数十名“同脸”舞姬。这绝非觐见皇室的常礼!空气中弥漫的甜香和那无声的跪伏,都透着令人窒息的邪异。

太平公主那双深邃如寒潭的墨黑眸子,透过薄纱,落在狄仁杰身上,平静无波,仿佛只是看着一件寻常旧物。“深夜冒雨而来,搅扰本宫清静,”她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只有纯粹的冰冷,“狄卿所为何事?莫非是母皇又有旨意?”那“母皇”二字,从她口中吐出,带着一丝极其隐晦、却又无法忽视的疏离与冷意。

狄仁杰直起身,目光坦然迎上那双隐藏在薄纱后的眼睛:“臣奉旨查办新科进士离奇昏迷一案。此案诡异,七位天子门生,于琼林宴后一夜之间尽数陷入沉眠,状若醉酒,却生机流逝,危在旦夕。经查,所有昏迷者身上,皆佩戴一枚特制牡丹香囊,囊中所藏,乃西域奇毒‘美人醉’。”

他一边说着,一边从怀中取出那枚被素帕包裹、浸透花魁鲜血的香囊,小心展开。那暗红的血渍在夜光石下触目惊心。“而此物,乃臣于一个时辰前,在贵苑‘菊’字房花魁遗体手中取得!彼时,她心口绽放妖异血牡丹,死状惨烈!此囊之形制、香气,乃至内藏之毒,与进士所佩之囊,同出一源!”

他的声音在大厅中回荡,字字清晰,掷地有声:“更兼昨夜,至少三名昏迷进士,曾持贵苑‘金牡丹’邀帖至此!殿下,此案线索,皆指向这‘瑶台仙苑’!臣职责所在,不得不来!敢问殿下,对此作何解释?这‘美人醉’之毒,这接连暴毙之花魁,与殿下这销金窟,究竟有何关联?!”

质问之声,如同惊雷,在这片奢华死寂的空间中炸响。

云裳夫人依旧保持着深躬的姿态,头垂得更低,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那些跪伏的舞姬,如同没有生命的雕塑,纹丝不动。

太平公主的目光,缓缓移向狄仁杰手中那枚染血的香囊。薄纱之下,似乎传来一声极轻、极淡的,仿佛觉得眼前之事颇为有趣的鼻息。

“解释?”她的声音依旧清冽平静,甚至带上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玩味,“狄卿办案,向来以证据说话。你手中之物,不过一枚寻常香囊,焉知不是那薄命花魁私藏之物?又焉知不是有人故意遗落,嫁祸于本宫这小小园囿?至于‘美人醉’……”她微微侧首,墨黑的眸子转向那蒸腾着甜香白雾的白玉莲池,“狄卿可知,这池中之物,唤作何名?”

狄仁杰和李元芳的目光下意识地投向那乳白色的粘稠液体。浓郁的甜香正是由此散发出来,比那些香囊的气味更加纯粹、更加霸道。

“此乃‘玉髓琼浆’。”太平公主的声音如同在讲述一件稀世珍宝,“采天山雪莲之蕊,合南海鲛人泪珠,佐以三十六味奇花异草之精魄,于月华鼎盛之时,经七七四十九日秘法熬炼而成。其香可宁神定魄,其液可润泽肌理,养颜驻容,乃无上妙品。洛阳城中,多少贵妇求一滴而不可得。”她纤细白皙的手指,随意地探入温热的琼浆之中,轻轻搅动了一下,带起一圈圈涟漪。“狄卿所说的‘美人醉’,其主料‘血罂粟’虽生于毒物之畔,但其本身之精粹,却也是这‘玉髓琼浆’不可或缺的引子之一。香囊之物,不过是以其残渣辅以香料制成,供人赏玩提神罢了。若说此物便是毒源,岂非因噎废食?如同指责菜刀杀人,便罪在铁匠?”

她收回手指,指尖沾染的琼浆如同融化的乳酪,缓缓滴落。她从身旁的玉盘中取过一方素白丝帕,慢条斯理地擦拭着,动作优雅至极。“至于那些进士昏迷……或是自身福薄,承受不了这琼浆玉液的滋养;或是本就体虚,又贪杯纵情,沉疴爆发。狄卿不去追查他们的宿疾旧怨,反倒揪着本宫这养颜之物不放,岂非舍本逐末?至于那花魁……”她微微一顿,墨黑的眸子透过薄纱,扫了一眼狄仁杰,“许是用了不当之法,强行汲取琼浆精华,反遭反噬,落得如此下场。本宫亦是痛惜。此等玩物,终究是福薄之人。”

一番话,颠倒乾坤!将剧毒说成养颜圣品,将惨死归咎于福薄反噬!其逻辑之诡辩,态度之倨傲,令人发指!

“强词夺理!”李元芳再也按捺不住,怒喝出声,链子刀寒光一闪,已然出鞘寸许,“那花魁心口妖花,分明是毒发惨死之状!进士昏迷,生机断绝,岂是宿疾旧怨所能解释?殿下如此推诿,莫非心中有鬼?!”

“放肆!”云裳夫人猛地抬头,深琥珀色的眼眸中爆射出毒蛇般的厉芒,直刺李元芳,“区区护卫,安敢在公主殿下面前持械狂言!”

“元芳!”狄仁杰沉声喝止,但眼神同样锐利如刀,直视太平公主,“殿下此言,恕臣不敢苟同!‘美人醉’之毒,典籍有载,症状确凿!花魁死状,更是触目惊心!若此琼浆真如殿下所言乃无上妙品,何以贵苑接连四位花魁皆因此‘反噬’而亡?又何以佩戴此囊者皆遭横祸?此等巧合,未免太过匪夷所思!殿下若问心无愧,何不让臣详查这苑中上下,验看那‘玉髓琼浆’熬炼之所,或可还殿下一个清白!”

“详查?”太平公主那墨黑的眸子里,终于荡开了一丝涟漪。不再是绝对的平静,而是一种冰冷的、带着居高临下嘲讽的笑意。“狄卿,你可知‘瑶台仙苑’四字,意味着什么?”她的声音陡然转冷,如同寒流席卷,“此乃本宫私邸!一草一木,一器一物,皆为本宫所有!内中之人,无论生死,皆为本宫之奴!你,狄仁杰,纵然官居宰辅,执掌刑名,又有何权,来查本宫的私产,审本宫的奴婢?莫非母皇的旨意里,还给了你抄检公主府邸的权力?!”

最后一句,已是诛心之问!锋芒毕露!那层薄纱,似乎都无法阻挡她目光中骤然迸发出的、如同实质般的威压与冰冷!整个大厅的温度仿佛瞬间降至冰点。跪伏的舞姬们身体伏得更低。云裳夫人眼中闪过快意。

李元芳握刀的手青筋暴起,牙关紧咬。狄仁杰迎着那刺骨的目光,官袍下的身躯挺直如松柏,毫不退让。他正要开口据理力争。

突然!

一声极其轻微、仿佛金箔震颤的“嗡”鸣,极其突兀地从太平公主的袖中传出!

那声音极其细微,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瞬间压过了所有的对峙与死寂,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狄仁杰和李元芳的目光,下意识地聚焦向她的袖口。

只见太平公主那素白宫装的宽大袖袍中,一只奇异的“虫子”,缓缓地爬上了她平放在膝头的、那白皙如玉的手背。

那东西约莫有婴儿半个手掌大小。通体呈现出一种极其纯净、近乎透明的淡金色,如同最上等的琥珀凝结而成。它的形态……难以名状。主体像一只放大了数十倍的金色蚂蚁,但躯干却异常圆润饱满,覆盖着一层细密如金粉的、仿佛随时会流动的鳞片。背部生着两对翅膀!一对紧贴背部,如同折叠的、半透明的金色叶片;另一对则完全展开,轻薄得近乎虚幻,如同用最纯净的金箔精心裁剪而成,上面布满了比发丝还要纤细的、流淌着微光的天然纹路。翅膀的边缘锐利如刀。最令人心悸的是它的头部,没有明显的口器,只有一对占据了头部大半位置、如同纯净黑曜石打磨而成的巨大复眼,此刻正幽幽地反射着穹顶的星光,深邃得仿佛能吸走人的魂魄。

这奇异的金色虫豸,静静地趴在太平公主的手背上,两对翅膀微微翕张,发出极细微的“嗡”鸣。它那巨大的黑曜石复眼,似乎漫无目的地转动着,最终,竟幽幽地“望”向了狄仁杰的方向!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着极致危险与极致妖异的气息,如同无形的潮水,从那小小的虫躯上弥漫开来。

金翅蛊!

狄仁杰的脑海中瞬间闪过这个名字!一些尘封的、关于南疆和西域古老巫蛊传说的碎片骤然浮现。传说此蛊以秘法饲育,非金玉不栖,非奇毒不食,其翅锋利可断金铁,其目能惑人心智,其体蕴藏剧毒,更可循气追踪,乃蛊中之王!此物只存在于最险恶的秘典记载之中,被视为禁忌邪物!

它怎么会出现在太平公主手中?!

就在狄仁杰心神剧震的刹那,异变再起!

那只原本静静趴在太平公主手背上的金翅蛊,透明的金色翅膀猛地一振!

“嗡——!”

一声比刚才清晰百倍、尖锐刺耳到令人牙酸的震鸣陡然爆发!那声音仿佛带着某种奇特的频率,直刺耳膜深处!

随着这声震鸣,大厅中那数十名一直如同泥塑木雕般跪伏在地的绝色舞姬,身体齐刷刷地、毫无征兆地剧烈颤抖了一下!

紧接着,数十张几乎一模一样的绝美容颜,在同一瞬间抬了起来!

动作整齐划一,如同被无形的丝线猛地扯动!

数十双眼睛,原本空洞死寂的眸子,此刻竟齐刷刷地爆发出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非人的狂热光芒!那光芒赤红如血,充满了绝对的、不容置疑的疯狂与……杀意!

“嘶——”

数十道吸气声同时响起,如同毒蛇吐信!下一秒,这些前一秒还温顺跪伏的“天女”,如同被解除了封印的杀戮机器,身形暴起!她们的姿态不再曼妙,而是带着一种野兽般的迅捷与凶狠,从四面八方,如同赤红色的潮水,向着大厅中央的狄仁杰和李元芳猛扑过来!

她们纤细的手指,指甲不知何时已变得乌黑尖锐,如同淬毒的匕首!空洞的眼中只剩下纯粹的、毁灭一切的疯狂!

“保护大人!”李元芳的怒吼如同惊雷炸响!链子刀“沧啷”一声,化作一道匹练般的银色寒芒,瞬间完全出鞘!刀光如瀑,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毫不犹豫地斩向最先扑至身前的三名舞姬!

噗!噗!噗!

刀锋入肉的闷响几乎连成一片!李元芳含怒出手,快如闪电,狠辣绝伦!三颗戴着精美珠翠的头颅带着喷溅的赤红液体飞上半空!无头的躯体在惯性作用下又前冲了两步,才颓然栽倒。

然而,诡异的一幕发生了!那三具倒下的无头尸体,脖颈断口处喷涌出的并非寻常的鲜血,而是一种粘稠的、近乎黑色的、散发着浓郁甜腥气息的液体!更骇人的是,那粘稠的黑血落在地上,竟发出轻微的“滋滋”声,接触到的名贵地毯瞬间被腐蚀出缕缕青烟!

“毒血?!”李元芳瞳孔骤缩!这些“舞姬”,根本就不是人!是毒人!是傀儡!

杀戮的序幕一旦拉开,便再无转圜!剩余的舞姬对同伴的死亡视若无睹,眼中血红的疯狂更盛,前赴后继,如同不知恐惧为何物的蝗虫,悍不畏死地继续扑杀!她们的动作迅猛如豹,招式毫无章法,却带着同归于尽的狠厉,乌黑的毒爪撕裂空气,带起道道腥风!

李元芳怒吼连连,身形化作一道青黑色的旋风!链子刀在他手中仿佛活了过来,时而如灵蛇吐信,精准地点刺、切割;时而如狂龙摆尾,横扫千军,带起一片片刺骨的寒光和泼洒的粘稠黑血!刀光所及,断肢横飞,毒血四溅!整个奢华的大厅瞬间化作血腥的修罗场!地毯被腐蚀得千疮百孔,精美的玉器摆设被撞碎一地,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作呕的甜腥与焦糊味。

狄仁杰虽不擅近身搏杀,但身居高位多年,亦非手无缚鸡之力。他身形急退,利用大厅中的玉柱、矮榻作为掩护,躲避着毒爪的袭击。同时,他目光如电,飞快地扫视全场。这些舞姬的攻击看似疯狂混乱,但隐隐形成合围之势,尤其是她们扑击的方向,似乎有意无意地,要将自己和元芳逼向中央那巨大的白玉莲花池!池中那粘稠的“玉髓琼浆”,此刻看来,更像是一池等待吞噬猎物的毒沼!

而太平公主,依旧端坐在莲池畔的矮榻上,白纱覆面,墨黑的眸子静静地看着眼前这场血腥的杀戮盛宴,如同在欣赏一出精心排演的戏剧。那只诡异的金翅蛊,不知何时已飞离她的手背,悬浮在她身侧尺许的空中,透明的金色翅膀高速振动着,发出持续不断的、令人心烦意乱的“嗡嗡”声。它那双巨大的黑曜石复眼,幽幽地锁定着激战中的李元芳和狄仁杰,仿佛在指挥着这场死亡之舞!

云裳夫人则退到了太平公主身后,深琥珀色的眼眸中闪烁着毒蛇般的兴奋与残忍,紧盯着战局,似乎在等待着猎物力竭的瞬间。

“大人!小心池子!”李元芳一刀将一名从侧面扑向狄仁杰的舞姬拦腰斩断,粘稠的黑血喷溅在玉柱上,腐蚀出刺鼻的白烟。他厉声提醒,同时自己也险之又险地避开一记直掏心窝的毒爪,那乌黑的指甲擦着他的胸甲掠过,带起一溜刺眼的火星!

狄仁杰心中雪亮:必须打断那金翅蛊!它是操控这些毒傀的关键!

然而,就在他心思电转,苦思破局之法的瞬间——

一道无法形容其威严与力量的目光,如同九天之上垂落的审判之光,骤然穿透了“瑶台仙苑”那重重叠叠的奢华屋顶,毫无征兆地降临在这片血腥修罗场的中心!

这目光并非实质,却比万钧雷霆更具压迫感!它带着一种统御八荒、生杀予夺的绝对意志,如同无形的山岳轰然压下!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那些正疯狂扑杀的舞姬,如同被瞬间抽走了所有力量,动作猛地僵住!眼中那赤红如血的疯狂光芒如同风中残烛,剧烈地闪烁了一下,随即迅速黯淡、熄灭,重新变回一片空洞的死灰。她们的身体保持着前扑的姿势,却如同断了线的木偶,纷纷软倒在地,再无一丝声息。

那只悬浮在太平公主身侧、高速振翅发出嗡鸣的金翅蛊,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狠狠捏住,猛地一颤!透明的翅膀瞬间停止了振动,发出一声极其短促、如同哀鸣般的“吱”声,直挺挺地从空中坠落,“啪嗒”一声,掉落在太平公主脚边的金砖地面上,蜷缩成一团,微微抽搐着,仿佛失去了所有活力。

整个大厅,陷入了一种比先前更为诡异的、令人窒息的绝对死寂。连那白玉莲池中粘稠液体冒泡的“咕嘟”声都消失了。

云裳夫人脸上那残忍兴奋的表情瞬间冻结,转为极致的惊骇与恐惧,她身体筛糠般抖了起来,深琥珀色的眼眸中只剩下无边的绝望,噗通一声,彻底瘫软在地,如同烂泥。

一直端坐如山、如同掌控一切的太平公主,身体几不可察地、极其轻微地震颤了一下。她那隐藏在薄纱之后的墨黑眼眸,第一次,清晰地流露出了一种无法掩饰的、深入骨髓的惊愕!虽然只是一闪而逝,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但那瞬间的波动,却如同完美的冰面被投入了一块巨石!

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头,目光穿透穹顶的“星空”,仿佛要望向那目光的源头。她的脖颈,似乎第一次显出了某种僵硬的姿态。

大厅入口处,那巨大的珍珠帘幕,再次被一只苍劲有力、戴着明黄护甲的手,稳稳地、不容抗拒地拨开了。

珠帘碰撞,发出清脆而沉重的声响。

一个身影,在无数宫灯骤然亮起的光芒簇拥下,出现在门口。她穿着一身玄黑底、绣着十二章纹的常服,身形并不高大,甚至有些清瘦,但当她站在那里,整个天地仿佛都以其为中心旋转。她面容端严,双眉斜飞入鬓,岁月刻下的纹路非但没有削弱她的威严,反而增添了一种洞察世情、掌控乾坤的深邃。她的目光平静无波,如同深不见底的寒潭,缓缓扫过大厅内血腥狼藉的景象——那身首异处的毒傀,那被腐蚀的地毯玉柱,那蜷缩在地的金翅蛊,那瘫软的云裳,那僵坐的太平,以及……持刀而立、浑身浴血的李元芳,和虽略显狼狈却依旧挺立如松的狄仁杰。

没有任何言语,甚至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但当她目光所及之处,空气都仿佛凝固成了实质。

来人正是——

“臣狄仁杰(李元芳),参见陛下!吾皇万岁!”狄仁杰和李元芳没有丝毫犹豫,立刻躬身下拜,声音中带着劫后余生的激动与深深的敬畏。

武则天并未立刻回应。她的目光,最终定格在莲池畔、那白纱覆面的身影之上。

“太平,”女皇陛下的声音终于响起,不高,却带着一种足以冻结灵魂的、绝对的冰冷,“朕的牡丹园,何时成了你的蛊虫巢穴?”

声音不大,却如同九霄雷霆,炸响在每一个人的心头。尤其是“蛊虫巢穴”四字,带着一种洞穿一切虚妄、直指本源的森然寒意。

太平公主的身体,在那目光和话语的双重威压下,微不可察地又是一颤。她缓缓地从沉香木矮榻上站起身,动作依旧保持着皇家的优雅,却不可避免地带上了一丝迟滞。她面对着女皇,隔着那层薄薄的面纱,隔着满地狼藉与血腥,隔着那无形的、却重逾万钧的威压。

短暂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终于,太平公主抬起了手。那只保养得极好、白皙如玉的手,伸向了自己耳畔。

指尖捏住了那层遮掩容颜的素白轻纱。

轻轻一扯。

薄纱飘落,如同凋零的蝶翼。

一张脸,清晰地呈现在明亮的宫灯光芒之下。

柳眉杏眼,琼鼻樱唇,肌肤胜雪。那五官轮廓,那眉眼间距,那唇角的弧度……

竟与大厅中那些刚刚倒毙的“同脸”舞姬,有七八分相似!不,更为准确地说,是那些舞姬的脸,像是一个个拙劣模仿、批量复制的赝品!而眼前这张脸,才是真正的、完美无瑕的“原版”!

然而,这张足以倾国倾城的脸上,此刻却没有任何表情。那双墨黑的眸子深处,是一片荒芜的、彻底死寂的冰冷。没有恐惧,没有愤怒,没有狡辩,甚至没有一丝属于“太平公主”这个身份应有的情绪。只有一种非人的、彻底的漠然。

她看着武则天,如同看着一个完全陌生的存在。

然后,在女皇那洞悉一切的目光注视下,在狄仁杰和李元芳震惊的注视下,在云裳夫人绝望的注视下……

“太平公主”的嘴角,极其缓慢地、极其僵硬地,向上拉扯开一个弧度。

那是一个笑容。

一个空洞的、毫无温度可言的、如同人偶被强行掰开嘴角的……笑容。

这笑容出现的瞬间,一股无法言喻的寒意,如同冰水,瞬间浇透了狄仁杰的全身。这不是太平公主!这绝对不是他认识的那位骄纵却也聪慧的太平公主!这笑容里,没有灵魂!

“她”看着武则天,用那张完美却空洞的脸,发出了声音。那声音依旧清冽,却带着一种诡异的、非人的平板:

“母皇……您来了。”

话音未落,异变再生!

狄仁杰一直紧握在手中的那枚染血的牡丹香囊,那枚来自“菊”字房花魁的死亡证物,突然毫无征兆地剧烈震动起来!

仿佛有什么活物,在里面疯狂地挣扎、冲撞!

噗嗤!

坚韧的蜀锦竟被一股巨力从内部撕裂!一道刺目的金光,如同破茧而出的利箭,猛地从撕裂的香囊中激射而出!

那赫然是另一只金翅蛊!体型比太平公主那只稍小,但通体金光更加璀璨夺目,翅膀振动的频率更高,发出的嗡鸣更加尖锐刺耳!它如同燃烧的金色流星,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直扑向大厅门口的女皇武则天!

“护驾!”李元芳目眦欲裂,不顾一切地想要扑过去,但距离太远!

狄仁杰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女皇武则天,甚至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她只是极其随意地、带着一丝厌烦地,抬了抬那只戴着明黄护甲的右手袍袖。

动作轻描淡写,如同拂去一粒微尘。

一股无形无质、却又沛然莫御的力量,随着她袍袖的拂动,骤然生成!

那只气势汹汹、快如闪电的金翅蛊,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坚不可摧的铜墙铁壁!

“嘭!”

一声沉闷到令人心悸的爆响!

那只璀璨夺目的金翅蛊,在距离女皇凤颜尚有数尺之遥的半空中,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巨掌狠狠拍中,瞬间爆裂开来!

没有血肉横飞,只有无数细碎如金沙般的粉末,混合着一小团粘稠的金色液体,如同被无形的力量禁锢在一个极小的球状空间内,猛地向内坍缩,然后无声地湮灭、消散!

连一丝尘埃,都未曾落下。

整个过程,快到极致,也安静到极致。只有那声沉闷的爆响,还在空旷的大厅中回荡。

武则天缓缓放下袍袖,目光依旧平静无波,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她的视线,重新落回那“太平公主”那张完美却空洞的脸上,嘴角勾起一抹冰冷到极致的弧度。

“此蛊认主,”女皇的声音如同万载玄冰,每一个字都带着冻结灵魂的力量,“看来朕的太平,终于沉不住气了。”

她的目光,仿佛穿透了眼前这具完美的皮囊,穿透了重重宫阙楼阁,直刺向那隐藏在洛阳城最深暗处的某个角落。

“传旨,”女皇的声音不容置疑,响彻死寂的大厅,“瑶台仙苑,即刻起,查封!一应人等,押入天牢候审!”

“至于‘她’……”武则天的目光最后扫过那张凝固着诡异笑容的脸,“带回去。朕要亲自问问,朕的好女儿,究竟给朕……准备了怎样一出好戏。”

话音落下,凛冽的夜风卷着冰冷的雨丝,从未闭的入口处涌入,吹散了满厅浓郁的血腥与甜香,也吹动着女皇玄黑的袍袖,猎猎作响。那无声的威压,如同实质的潮水,弥漫在每一个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