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三星照命(2/2)
狄仁杰端坐于值房内,听着李元芳将众位专家的结论一一转述,面色沉静如水,唯有眼中锐利的光芒如寒星闪烁。他面前的书案上,摊开着一份由大理寺暗探紧急呈报的密档:
“国子监司业,郑玄礼,年五十二。祖籍荥阳。其祖父郑元朔,前隋大业年间,官拜太常寺少卿,掌宫廷礼乐、医药、卜筮及……四方奇人异士之征召!显仁宫‘蜃楼’秘术一脉,即归其统辖!隋亡后,郑元朔不知所踪,有传言其携部分秘术典籍隐遁。郑玄礼幼承家学,虽以经史入仕,然性好方技杂学,尤喜搜罗古器异闻,府中藏有大量前隋旧档、器物,平日深居简出,与祭酒张柬之……过从甚密!张柬之暴毙前夜,郑玄礼曾登门拜访,二人于书房密谈近一个时辰!”
“郑玄礼……”狄仁杰的手指轻轻敲击着这个名字,“祖父掌‘蜃楼’,自身好方技,与张柬之密谈于案发前夜……这绝非巧合。元芳,严密监视郑府!尤其是其书房及可能藏匿秘术器物之处!此人,极可能就是那‘三星照命’的幕后操盘手!张柬之之死,恐非简单灭口,而是……分赃不均或灭迹之举!”
“大人,”李元芳眼中闪过一丝疑虑,“若郑玄礼是凶手,为何要在张柬之死后,还冒险在其书房墙上留下那明显的三星印记?岂非自曝行藏?”
“问得好。”狄仁杰眼中闪过一丝洞悉的光芒,“此乃凶徒极度自负,亦或……是某种必须完成的仪式!此印记对其而言,意义非凡,如同画押留名!更可能的是,张柬之书房中,尚有他必须取回或销毁的、与‘蜃楼秘术’或崔明案直接相关的关键证据!他刻下印记,或是标记,或是警告,亦或是……一种挑衅!他料定常人无法破解此术,故而有恃无恐!”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声音冷冽如冰:“传令下去,明面上放松对张府的封锁,做出勘验完毕、即将撤走的假象。暗地里,在张柬之书房内外,布下天罗地网!尤其要盯紧那面刻有印记的墙!老夫料定,那真凶,定会重返现场!”
接下来的两天,张府外围的明哨果然撤去大半,只留下少数差役象征性地看守大门。书房所在的院落更是被贴上封条,显得一片死寂。然而,在寻常人视线无法触及的阴影里,大理寺的精锐好手早已布下严密的监视网。李元芳亲自带人,潜伏在书房隔壁的厢房屋顶、院中的古树枝桠间、甚至书房对面建筑的暗阁内,无数双眼睛如同最警惕的鹰隼,死死锁住书房的门窗和那面致命的墙壁。狄仁杰则坐镇大理寺,静候消息。
第二夜,三更刚过。张府沉浸在一片死寂之中,唯有风过树梢的沙沙声。
一个幽灵般的黑影,毫无征兆地出现在书房院落的高墙之上!此人身法飘忽迅捷如烟,一身融入夜色的紧身黑衣,脸上罩着只露出双眼的黑色面罩。他伏在墙头,警惕地观察了片刻,确认院中无人,便如一片羽毛般悄无声息地滑落院中,落地时竟未发出丝毫声响。他径直走向书房紧闭的门扉,并未试图开锁,而是从怀中掏出一根细长的铜钩,极其熟练地插入门缝,只轻轻拨弄了几下,门内的门闩便无声滑开。
黑影闪身入内,反手将门虚掩。书房内一片漆黑,但他似乎对这里极为熟悉,径直摸到书案旁,点燃了随身携带的一支细小的牛油蜡烛。昏黄跳跃的烛光,映照出他露在面罩外的一双眼睛——细长、锐利,闪烁着一种近乎狂热的专注光芒。他毫不在意书案后张柬之曾经坐过的、仿佛还残留着死亡气息的太师椅,目光如电,瞬间锁定了对面墙上的那个三星印记!
他快步走到印记前,从怀中掏出一柄形状奇特、似锥似凿的乌黑短刃,刃身隐隐泛着暗哑的金属光泽。他举起短刃,对准墙上印记的其中一道刻痕末端,竟是要用这利器,去仔细地、深入地……刮削那刻痕的深处!仿佛要从那砖石的缝隙里,抠挖出什么极其微小的、被遗漏的东西!
就在他全神贯注于墙面,手中短刃即将触及刻痕的刹那!
“动手!”一声炸雷般的暴喝,骤然在死寂的书房外响起!正是李元芳的声音!
“轰隆!”一声巨响!书房的两扇雕花木窗被人从外面用巨力同时撞得粉碎!木屑纷飞中,两道矫健如龙的身影破窗而入,手中钢刀寒光凛冽,直扑那黑影!
几乎在同一瞬间,书房的正门也被猛地踹开!又是两名大理寺好手,如猛虎下山般冲入!
烛火被劲风激得剧烈摇晃,黑影眼中瞬间爆发出惊怒交加的厉芒!他反应快得惊人,面对四面包抄、刀风及体的绝境,竟不硬拼!只见他身体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猛地一扭,险之又险地避开了最先劈到的两刀,同时左手猛地一扬!
“噗!”一大蓬浓密的、散发着刺鼻辛辣气味的黄色粉末骤然在烛光下爆开!瞬间弥漫了整个书房!
“小心毒烟!”冲进来的捕快惊呼,下意识地屏息闭眼,动作不由得一滞。
就是这瞬间的迟滞,给了那黑影一线生机!他如同一条滑不留手的泥鳅,身体贴着地面猛地一窜,竟从两名捕快腿间的缝隙中钻了过去!直扑那扇被他虚掩的门!
“哪里走!”一声怒吼如同霹雳炸响!李元芳魁梧的身影如同巨灵神般,赫然堵在了书房门口!他并未被那黄色粉末影响,显然早有防备。手中那柄威震江湖的精钢长刀,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化作一道势不可挡的匹练寒光,朝着黑影当头劈下!刀光笼罩范围极大,封死了对方所有闪避的空间!
黑影眼中终于闪过一丝骇然!他深知李元芳刀势之猛,绝非自己仓促间能硬接!生死关头,他猛地咬破舌尖,喷出一口血雾,身体内爆发出一种诡异的潜能,速度竟在不可能中再快三分!他不再试图硬闯,而是足尖在门框上一点,身体如同被无形的绳索牵引,竟以毫厘之差,擦着李元芳那夺命的刀锋边缘,倒射而回!方向,赫然是书房内侧那面巨大的、镶嵌着整块青铜菱花镜的屏风!
“砰!”黑影后背重重撞在铜镜屏风上,发出沉闷的巨响。巨大的撞击力让屏风剧烈摇晃。他借着这股反冲之力,身体再次诡异弹起,像一道扭曲的黑色闪电,直扑书房另一侧一扇通往内室的小门!
“追!绝不能让他跑了!”李元芳怒吼,长刀一振,当先追去!其余捕快也迅速从粉末的刺激中恢复,紧随其后。
黑影撞开内室小门,亡命般向内宅深处逃窜。李元芳率人紧追不舍,呼喝声、兵刃破风声、撞倒器物的碎裂声在寂静的府邸中骤然爆发,撕破了夜的伪装。
就在外面一片追捕的嘈杂声中,一个身影悄然从书房那扇被撞破的窗户翻了进来,脚步轻捷无声,正是狄仁杰。他显然一直在附近静观其变。书房内,那盏牛油蜡烛还在桌上顽强地燃烧着,昏黄的光线勉强驱散着一角黑暗。浓密的黄色粉末正缓缓沉降,空气里弥漫着刺鼻的胡椒和硫磺混合的气味。
狄仁杰的目光并未追逐逃犯的方向,而是第一时间落在了那面被黑影撞击过的巨大青铜菱花屏风镜上。他快步走到屏风前,屏风因刚才猛烈的撞击已经歪斜,镜面本身也出现了一道细微的裂痕。狄仁杰蹲下身,仔细检查屏风底部的木质边框。在靠近地面的一个隐蔽角落,他的指尖触到了一小块异常粘稠湿润的深色痕迹——是血!刚才黑影撞在屏风上,后背被碎裂的木刺或铜镜边缘划伤,留下了这不起眼的血迹!
狄仁杰眼中精光一闪,立刻取出随身携带的干净棉布,小心翼翼地将这新鲜的血迹拓印下来。血迹尚未完全凝固,拓印得相当清晰。他迅速收起拓印布,目光再次扫过混乱的书房,最后落在书案上那盏白瓷灯盏上(已被李元芳作为证物带回,此刻是空置状态)。一个清晰的链条在他脑中瞬间成型:灯盏的位置、墙上印记的角度、屏风镜的方位……以及白日东市马车消失时,那家绸缎庄窗口的痕迹指向!
“原来如此……”狄仁杰低声自语,嘴角浮现出一丝洞察真相的冷峻弧度,“‘蜃楼’秘术,虚实相生,借光为刃!好一个‘活人蒸发’!元芳!”
他提高声音,朝着外面追捕声传来的方向喝道:“不必穷追!速速围定郑玄礼府邸!真凶身份已明,其巢穴便在彼处!他必回去销毁核心之物!收网,就在今夜!”
郑府位于崇仁坊深处,与张柬之府邸仅隔两条巷弄。当李元芳率人如疾风般赶到时,整个郑府已是一片死寂,大门紧闭,仿佛里面的人早已安睡。
“围起来!前后门、各处墙头,给我守死了!一只苍蝇也不许飞出去!”李元芳低声下令,眼中闪烁着猎人终于锁定猎物巢穴的兴奋光芒。大理寺的精锐如同无声的潮水,瞬间将这座占地不小的宅院围得水泄不通。
“破门!”
随着李元芳一声令下,两名膀大腰圆的力士抱着沉重的撞木,轰然撞向郑府那两扇厚重的黑漆大门!
“轰——咔嚓!”
木屑纷飞,门栓断裂!大门洞开!
李元芳一马当先,长刀出鞘,如同猛虎般扑入院中。庭院内空无一人,唯有夜风穿过回廊,发出呜咽般的声响。正厅、厢房……各处皆不见人影。
“搜!”李元芳厉喝,心中升起不祥的预感。
很快,一名捕快在后院柴房发现了被捆得结结实实、堵着嘴、满脸惊恐的郑府老管家和几个仆役。据他们呜呜挣扎着示意,老爷郑玄礼半个时辰前独自一人匆匆进了后花园,之后再未出来。
后花园!李元芳心中一凛,立刻率人扑向郑府深处。
郑府的后花园不大,却布置得极为精巧,假山、池塘、回廊一应俱全。然而此刻吸引所有人目光的,是花园最深处一座孤零零的、造型奇特的圆形建筑。它由巨大的青石砌成,没有窗户,只有一扇紧闭的、包着厚厚铁皮的乌木门。在朦胧的月色下,这座石屋透着一股阴森、厚重、与世隔绝的诡异气息。石屋门口的青石板上,赫然洒落着几滴尚未完全凝固的新鲜血迹!如同黑暗中的路标,直指那扇紧闭的铁皮木门!
“大人!血迹至此!”一名捕快低呼。
李元芳上前,伸手用力推了推那扇乌木门,纹丝不动。他凑近门缝,侧耳倾听,里面死寂一片,没有任何声息。
“郑玄礼!”李元芳运足内力,声如洪钟,穿透厚重的石门,“你已无路可逃!速速开门就擒!”
石屋内依旧一片死寂。
李元芳眼中寒光一闪:“撞开它!”
沉重的撞木再次被抬起,对准那扇包铁皮的乌木门,狠狠撞去!
“咚!咚!咚!”
沉闷的撞击声在寂静的花园中回荡,如同敲击在每个人的心鼓上。那木门异常坚固,包铁的地方更是坚硬无比,连续撞击了七八下,才听到“咔嚓”一声令人牙酸的断裂声,门后的门闩终于断裂!
“轰隆!”
木门向内猛地洞开!一股难以形容的、混合着浓郁陈旧香料、灰尘、血腥以及某种金属锈蚀的怪诞气味,如同封闭了数百年的墓穴被突然开启,扑面而来!呛得门口众人一阵咳嗽。
李元芳屏住呼吸,当先抢入!手中火把的光芒瞬间驱散了门内的黑暗,照亮了里面的景象。
饶是李元芳身经百战,此刻也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气!
这根本不是什么寻常房间!而是一个圆形的、宛如巨大墓穴的诡异空间!石屋内部没有隔断,穹顶极高。最令人头皮发麻的是,除了入口这一面,其余三面墙壁,从地面直到高高的穹顶,密密麻麻、层层叠叠,镶嵌满了大大小小、形状各异、角度刁钻的——铜镜!
有方形的菱花镜,有圆形的团花镜,有狭长的穿衣镜,甚至还有边缘被打磨成波浪状的异形镜……所有镜面都被人精心调整过角度,此刻在火把光芒的照射下,瞬间将闯入者的影像进行了无数次反射、折射、扭曲!
李元芳刚踏入一步,便看到火光映照下,无数个自己的身影,从上下左右、前后各个方向,同时出现在数不清的镜面之中!动作完全同步,却又因镜面的角度和扭曲程度不同,呈现出或拉长、或压扁、或分裂、或重叠的诡异形态!一时间,仿佛有千百个李元芳,手持火把,在这光怪陆离的镜之迷宫中同时出现,又同时用惊愕的目光看向他自己!视觉的错乱感瞬间冲击大脑,让人头晕目眩,几乎无法分辨真实与虚幻!
“闭眼!”紧随其后进来的狄仁杰一声断喝,声音如同清冽的冰泉,瞬间浇醒了被镜影迷惑的众人,“勿视镜影!此乃惑心迷阵!元芳,听声辨位!真凶必藏匿其中!”
李元芳闻声,立刻紧闭双眼,将全身的感官提升到极致!视觉被剥夺,听觉、触觉、乃至对气流的感知瞬间变得异常敏锐。火把燃烧的噼啪声,身后同伴粗重的呼吸声,以及……在这无数声音和镜影反射造成的混乱气流中,一丝极其微弱、却带着冰冷杀意的破空锐响,从左侧上方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疾射而来!
“左边上角!”李元芳闭目沉喝,身体如同绷紧的弓弦骤然释放!他听风辨位,凭借千锤百炼的战斗本能,手中长刀化作一道撕裂黑暗的惊雷,不闪不避,朝着那锐响袭来的方向,全力反撩而上!刀势刚猛绝伦,带着一往无前的惨烈气势!
“铛——!!!”
一声刺耳欲聋、令人牙酸的金铁交鸣之声响彻石屋!火星四溅!
李元芳这凝聚了全身功力、预判精准的一刀,结结实实地劈中了某件袭来的金属器物!巨大的力量碰撞,让他手臂微麻。同时,一声压抑的闷哼从左侧上方的角落传来,带着痛楚和惊怒。
借着刀兵相撞的火星微光,众人勉强看清,一道黑影如同被击中的蝙蝠,从那片镶嵌着众多小菱花镜的角落踉跄跌出,正是郑玄礼!他脸上还残留着震惊和难以置信,显然没料到李元芳在闭眼状态下,竟能如此精准地截住他这必杀的一击!他手中握着一柄形状如鹰爪、闪烁着幽蓝寒光的奇形短刃,刃身与李元芳的长刀碰撞处,竟崩开了一个小缺口!
“好贼子!”李元芳虽闭着眼,但对手的方位已然暴露!他足下发力,如同附骨之疽,长刀带着呼啸的风声,直逼郑玄礼!刀光霍霍,完全封锁了对方闪避的空间。
郑玄礼眼中闪过一丝疯狂和绝望。他猛地咬破舌尖,再次喷出一口血雾,左手闪电般从怀中掏出一个拳头大小、表面刻满诡异符文的黑色陶罐,狠狠砸向地面!
“不好!快退!”狄仁杰厉声警告。
“砰!”陶罐碎裂!一大团浓得化不开的、带着强烈辛辣和迷幻气味的灰白色烟雾瞬间爆开,如同翻滚的怒潮,迅速吞噬了火把的光芒,填满了大半个镜屋!烟雾中,无数镜面反射出扭曲迷离的光影,将整个空间变成了一个光怪陆离、方向错乱的噩梦之境!
“咳咳咳……”冲入屋内的几名捕快猝不及防,吸入烟雾,顿时感到头晕目眩,天旋地转,眼前的景象疯狂扭曲,连站立都困难,更别说追击。
“大人!烟雾有毒!”李元芳闭着眼,屏住呼吸,只觉一股甜腻的气息直冲脑门,让他也感到一阵烦恶,攻势不由得一缓。
就在这混乱的瞬间,郑玄礼的身影借着烟雾和无数扭曲镜影的掩护,如同鬼魅般一闪,竟朝着石屋最深处、一面最为巨大、边缘呈不规则波浪状的落地铜镜扑去!他似乎想启动什么机关遁走!
“郑玄礼!你的‘三星照命’,该熄了!”狄仁杰沉稳的声音如同定海神针,穿透了混乱的烟雾!他不知何时已戴上了一副特制的、镶嵌着深色水晶的护目器具(显然早有准备),竟能部分抵御那迷幻烟雾和扭曲镜影的影响。他并未追击郑玄礼,而是站在门口,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柄小巧却异常强劲的机弩,弩身闪烁着冰冷的金属光泽。弩箭的箭头上,赫然绑着一个浸透了火油的布团,正熊熊燃烧!
话音未落,狄仁杰已果断扣动机括!
“嘣——嗖!”
燃烧的弩箭化作一道炽烈的火线,撕裂翻滚的烟雾,带着刺耳的尖啸,精准无比地射向郑玄礼扑向的那面巨大波浪铜镜!
“不——!”郑玄礼发出一声撕心裂肺、充满绝望和恐惧的狂嚎!他太清楚那面铜镜对他意味着什么了!
然而,一切都太晚了!
“轰!”
燃烧的弩箭狠狠钉入铜镜!箭头穿透了镜面与后面石墙连接的、显然是空心的缝隙!火油瞬间引燃了里面堆积的、早已准备好的引火之物(很可能是干燥的绒草和硫磺)!
一团巨大的、赤红的火球,猛地从铜镜后方的墙壁内爆裂开来!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轰隆——!!!”
猛烈的爆炸气浪混合着灼热的火焰碎片,如同火山喷发般,将整面巨大的波浪铜镜彻底炸得粉碎!无数燃烧的铜片、滚烫的石块如同致命的暴雨,向四周疯狂溅射!
郑玄礼首当其冲!他离爆炸中心太近了!那声绝望的嚎叫瞬间被爆炸的巨响吞没!他的身体如同断线的风筝,被狂暴的气浪狠狠掀飞,重重撞在侧面另一片镶嵌着无数小镜子的墙壁上!只听得一阵令人牙酸的骨骼碎裂声和镜面爆裂声混杂响起!
“噗!”一大口混杂着内脏碎块的鲜血,从郑玄礼口中狂喷而出,溅射在下方冰冷的镜面碎片上,如同绽开了一朵凄厉的血花。他身上的黑衣被灼热的碎片撕扯得破烂不堪,露出的皮肤一片焦黑,整个人如同破败的麻袋,软软地从布满裂痕和鲜血的镜墙上滑落,瘫倒在地,只有身体还在无意识地抽搐着,眼看是活不成了。
剧烈的爆炸也引发了连锁反应。石屋剧烈震动,穹顶簌簌落下灰尘和小石块。那些镶嵌在墙壁上的铜镜,在爆炸冲击波和震动下,纷纷发出“咔嚓、咔嚓”的碎裂声,无数镜片剥落、炸裂,如同下了一场闪亮而致命的玻璃雨。整个镜之迷宫,在烈火与爆炸中,走向了毁灭的终结。
翻滚的烟雾被爆炸的气流冲散了不少。李元芳和勉强支撑的捕快们咳嗽着,挥开眼前的烟尘,震惊地看着眼前这如同地狱般的景象:破碎的镜片反射着跳跃的火光,将整个空间映照得一片狼藉而诡异;郑玄礼焦黑破烂的身体倒在血泊和碎镜之中,微微抽搐;那面作为核心的巨大波浪铜镜所在的位置,只剩下一个焦黑的墙洞,里面还有未熄灭的火焰在燃烧,散发出刺鼻的焦糊味。
狄仁杰缓缓放下手中的机弩,摘下了护目镜。他面色沉凝,目光扫过郑玄礼垂死的身体,最终落在那面被炸毁的铜镜残骸处,火光在他深邃的眼中跳跃。
“咳咳……”李元芳挥开眼前的烟尘,走到狄仁杰身边,看着郑玄礼的惨状,眼中仍有震撼,“大人……他……”
狄仁杰微微摇头,示意他不必再说。他走到郑玄礼身边,俯视着这个垂死的阴谋家。郑玄礼似乎还残存着一丝意识,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狄仁杰,充满了怨毒、不甘,还有一丝深藏的解脱。
“蜃楼秘术,终归虚幻。”狄仁杰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穿透人心的力量,“以幻术乱世,以诡道害人,纵能逞凶一时,终究难逃天道昭昭,烈火焚身。这‘三星照命’,照亮的,是你自己的绝路。”
郑玄礼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如同破风箱般的声音,似乎想说什么,但涌出的只有更多的血沫。他眼中的光芒迅速黯淡下去,最终头一歪,彻底没了声息。
狄仁杰直起身,目光投向那面被炸毁的铜镜残骸后的黑洞。火光映照下,可以看到洞内散落着一些烧焦的卷轴残片、几件造型奇特古怪的金属器物碎片,以及……一个被炸得扭曲变形、却仍能辨认出是特制的、带有复杂透镜结构的大型黄铜圆筒支架!
“元芳,”狄仁杰指着那个扭曲的铜筒支架,声音沉稳,“仔细清理此处。所有残片,尤其是此物残骸,全部带回大理寺。崔明状元消失之谜,张柬之暴毙之由,皆系于此‘蜃楼’幻器之上!此案,该到水落石出之时了。”
三日后,大理寺公廨。
窗外春光正好,鸟鸣啁啾,但公廨内的气氛却凝重肃穆。刑部、大理寺、京兆府的主要官员齐聚一堂,狄仁杰端坐主位。堂下,跪着形容枯槁、眼神空洞的崔明!他虽已获救,但显然经历了巨大的惊吓和非人的囚禁折磨,精神萎靡不振。
“……学生只记得,”崔明的声音嘶哑干涩,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那日在马车上,行至东市锦绣坊前,忽觉左侧窗外似有刺目光芒一闪,下意识便侧头望去……只觉那光芒极其炫目,瞬间便充斥了整个视野,脑中嗡地一声,便什么都不知道了……再醒来时,已身处一漆黑石室,手足被缚,口不能言……每日只觉浑浑噩噩,如坠云雾,不知时日……”
狄仁杰微微颔首,目光转向堂中摆放的几件关键证物:那个被炸得扭曲变形、但经过能工巧匠部分复原的特制大型黄铜圆筒支架(其结构精密,内嵌多面透镜和可调节角度的反光镜片);几块从郑府镜屋爆炸废墟中清理出的、刻有“蜃楼秘要”字样的焦黑青铜残片;以及那撮作为核心物证的灰白粉末(鬼面棘花粉、星髓砂晶体、特制草木灰烬的混合物)。
“经查实,”狄仁杰的声音清晰沉稳,回荡在寂静的公堂上,“罪臣郑玄礼,乃前隋太常少卿郑元朔之孙,家藏‘蜃楼’秘术残卷,心怀叵测。其觊觎今科状元之位,欲为其门生(一名才学平庸却家资巨富的举子)铺路,遂将才华横溢、本为寒门却有望夺魁的崔明视为眼中钉。”
他拿起那个扭曲的铜筒支架:“此物,便是其依‘蜃楼’古法秘制的‘摄光移形镜’!案发当日,郑玄礼命其死士,携带此镜分解部件,混迹于锦绣坊临窗人群之中。待崔明车驾行至预设位置,死士迅速组装此镜,将其一端瞄准特定角度射入车厢内的强烈阳光(经多道透镜聚焦增强),另一端则巧妙利用其祖父遗留、张柬之亦知其存在的一面前隋宫廷特制‘惑心铜鉴’(已被郑玄礼从张柬之处取回或秘密复制),将预先涂抹于镜前、含有强效致幻药物的‘鬼面棘花粉’(混入星髓砂粉末增强效力,草木灰烬助燃生烟),以高度凝聚的炫目强光为媒介,‘投射’入崔明所望之车窗!”
狄仁杰的手指向那撮灰白粉末:“此致幻药粉,遇强光激发,瞬间化为无形迷烟,被崔明吸入,立即使其陷入深度昏迷、失去行动能力!同时,郑玄礼利用秘术催动那阵怪风(实为预先布置的硫磺、硝石等物混合引发的小范围爆燃气浪,辅以特制风囊),制造混乱,遮蔽视线。其同伙(或为精于缩骨匿形的死士)早已藏匿于马车底部特制的、极其狭小的夹层空间(此夹层非在车底,而在车厢底板与座位下的空隙,仅容一人蜷缩,并涂有特殊涂料掩盖气息,故寻常搜查难以发现),趁风沙迷眼、众人视线受阻、崔明昏迷倒下的瞬间,以极快手法将昏迷的崔明拖入夹层藏匿!随后,此同伙或利用人群混乱悄然遁走,或继续藏匿,待风声稍缓再将崔明秘密转移至郑府镜屋密室囚禁!”
堂下众人听得目瞪口呆,为这匪夷所思、却又丝丝入扣的作案手法感到阵阵寒意。
“至于国子监祭酒张柬之……”狄仁杰的声音转冷,“经查,其亦非全然无辜!张柬之早年曾与郑元朔有旧,或知晓部分‘蜃楼’秘闻,更可能的是,他手中握有那面关键的‘惑心铜鉴’!郑玄礼为得此镜,或为灭口,或二人本有勾结(张柬之或收受郑玄礼门生贿赂,允诺压制崔明,却不料崔明才学过于耀眼,终被钦点为状元,打乱计划)。案发后,张柬之惊惧交加,恐事败牵连自身,郑玄礼更恐其泄露秘密,遂趁夜拜访,假意密谈,实则于张柬之惯用的灯盏内,投入剧毒之‘牵机引’(此毒遇热挥发,无色无味,中毒者七窍流血而亡,症状与张柬之死状吻合)。郑玄礼亲手在墙上刻下三星印记,既是其自负标记,亦是为寻回可能遗落在灯盏或书房内的微量致幻药粉残留(星髓砂晶体难以彻底清除),销毁最后证据!然天网恢恢,其指甲缝中残留的晶体碎屑、墙刻痕旁的粉末,皆成其催命铁证!”
真相如同剥茧抽丝,终于在狄仁杰条分缕析的叙述下,完全暴露在阳光之下。环环相扣的阴谋,匪夷所思的幻术,阴险歹毒的算计,以及那贯穿始终、象征着前隋秘术余毒与凶手狂妄自大的“三星印记”,构成了一场精心策划的谋杀与绑架。
“郑玄礼已伏诛,其党羽正在缉拿。”狄仁杰最后总结,声音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与一丝沉重,“崔明无辜受难,实乃国家栋梁之不幸。此案告诫吾等,邪术诡道,纵能惑人耳目于一时,然朗朗乾坤,正气长存,凡作奸犯科者,终难逃律法之剑,昭昭天理之裁!”
公堂之上,一片肃然。阳光透过窗棂,照亮了那些冰冷的证物,也仿佛驱散了笼罩长安多日的诡谲阴云。唯有那三星印记的拓片,静静地躺在案头,像一道永不愈合的伤疤,提醒着人们,光明的背面,阴影从未真正远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