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1章 温玉隐刀(1/2)

风穿过抄手游廊,带着初秋的凉意。平儿端着药碗站在东厢房外,听见里面传来压抑的咳嗽声,像破风箱在拉。她深吸一口气,脸上浮起那副惯有的温婉神情,才掀帘子进去。

屋里药气浓得化不开,混着血腥味。王熙凤半靠在床上,脸色蜡黄,眼窝深陷,只有那双丹凤眼还锐利如初,盯得人发慌。

“奶奶,该吃药了。”平儿轻声说,把药碗递过去。

王熙凤没接,只盯着她:“前儿那笔账,可讨回来了?”

“讨回来了,三百两,一分不少。”平儿从袖中取出银票,放在床头小几上,“周瑞家的起初还想拖,我说奶奶病着等钱使,她就不敢了。”

一丝笑意掠过王熙凤嘴角,很快又被疼痛压下去。她接过药碗,皱着眉一口饮尽,苦得打了个颤。平儿适时递上蜜饯,却被推开了。

“苦才好,苦才记得住。”王熙凤喘着气,手按在小腹上,“外头...可有人说什么?”

“能说什么?都说奶奶操劳太过,该好生将养。”平儿垂着眼,收拾药碗,“老太太昨儿还问起,我说就是累着了,歇几日就好。”

“嗯。”王熙凤闭上眼睛,额上渗出冷汗,“你办事,我放心。”

平儿福了福身,端着药碗退出房间。在廊下站定,她看着碗底那点药渣,褐色的,稠得像血。已经一个月了,王熙凤身子下红不止,请来的大夫换了好几茬,药方开了十几张,都不见好。可这些话,她一个字都不敢往外说。

因为王熙凤不让。

“我王熙凤这辈子,就没在人前露过怯。”三天前夜里,王熙凤抓着她的手,指甲掐进她肉里,“平儿,你给我记住了,就算我死在这床上,外头人问起来,你也只能说我是累着了,听明白没有?”

平儿当时点头,眼泪恰到好处地落下来:“奶奶别说这样的话,您一定会好的。”

可心里,她比谁都清楚,王熙凤好不了了。

血山崩。这三个字在平儿心里滚过无数遍,像烧红的烙铁。她是见过这病的,当年她娘就是这么没的,从淅淅沥沥到血流不止,不过半年光景。大夫说,这是心火太旺,积郁成疾,又劳神过度——字字句句,都戳在王熙凤的命门上。

回到自己那间小厢房,平儿对着铜镜坐下。镜中人眉眼温顺,嘴角天生微微上扬,看着就让人觉得舒心。这张脸,是她最大的本钱,也是最大的牢笼。

她想起十年前,自己还是王家的小丫鬟,跟着王熙凤嫁进荣国府。那会儿王熙凤刚过门,一身红衣似火,拉着她的手说:“平儿,从今往后你就是我的人了,有我在,没人敢欺负你。”

王熙凤说到做到。这些年,她在贾府站稳脚跟,掌了管家大权,平儿也跟着水涨船高,成了荣国府最体面的通房丫鬟。下人们见了她,都要尊一声“平姑娘”;就连邢夫人、王夫人那样的正经主子,也对她客气三分。

可只有平儿自己知道,这份体面下面,是什么。

她是贾琏的通房,可一年到头,能见贾琏几次?王熙凤善妒,府里上下都知道。那些稍有姿色的丫鬟,不是被打发出去配了小厮,就是寻个错处撵出府去。她能留下,是因为她够乖,够懂事,从不在贾琏面前多露一次脸。

可她也想有自己的孩子啊。

去年春天,她偷偷停了避子汤。三个月后,月事没来,她心里那点希望刚冒头,王熙凤就察觉了。那天下着雨,王熙凤把她叫到屋里,什么也没说,只递过来一碗药。

“喝了。”王熙凤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

平儿捧着碗,手抖得厉害:“奶奶,我...”

“你不喝,我替你喝?”王熙凤笑了,笑意却不及眼底,“平儿,你跟了我这些年,该知道我的脾气。贾琏的儿子,只能从我肚子里出来。听明白了吗?”

那碗药很苦,苦得她三天吃不下饭。孩子没了,她的心也死了大半。从那以后,她照旧温顺,照旧周全,可心里有什么东西,彻底变了。

窗外传来脚步声,平儿迅速擦掉眼角的湿意,换上一贯的笑容。帘子一挑,鸳鸯走了进来。

“平儿姐姐在呢?”鸳鸯笑着,手里提着一盒点心,“老太太让我给二奶奶送些茯苓糕来,说是安神的。”

平儿忙起身相迎:“难为老太太惦记。只是奶奶刚吃了药睡下,怕是不便打扰。”

“那我就不进去了。”鸳鸯把食盒放下,拉着平儿的手坐下,压低声音,“说句不该说的,二奶奶这病,到底怎么回事?我瞧着,可不像是寻常劳累。”

平儿的心猛地一跳。她抬眼看向鸳鸯,这个贾母身边最得意的大丫鬟,眼神清澈,满是关切。可她太知道,鸳鸯一句话,就能传到老太太耳朵里。

该不该说?

这个念头只在心里转了一瞬,平儿就有了决断。她拉着鸳鸯的手,往墙角挪了挪,声音压得极低:“我的姐姐,说起病来,据我看也不是什么小症候。”

鸳鸯脸色微变:“这话怎么说?”

平儿凑得更近,几乎贴着鸳鸯的耳朵:“只从上月行了经之后,这一个月竟淅淅沥沥的没有止住。”

“嗳哟!”鸳鸯惊呼出声,又赶紧捂住嘴,眼睛瞪得溜圆,“依你这话,这可不成了血山崩了?”

平儿赶紧啐了一口,勉强笑道:“你女孩儿家,这是怎么说的,倒会咒人呢。”

可这话已经说出去了,像泼出去的水,收不回来了。

鸳鸯又坐了一会儿,说了些宽慰的话,便匆匆离去。平儿送她到院门口,看着她消失在回廊尽头,才慢慢转身回屋。

手心里全是汗。

她不是不知道这话传出去的后果。王熙凤这辈子最在乎两样东西:权和子嗣。权,她牢牢握在手里;子嗣,却成了她的心病。尤二姐肚子里那个男胎被她用药打下来后,府里私下都说,这是报应。

如今若让老太太知道王熙凤得了血山崩,这辈子难有身孕,那王熙凤在贾母心里的分量,就要大打折扣了。

可平儿还是说了。

因为她没得选。

王熙凤的病越来越重,管家权迟早要交出去。邢夫人虎视眈眈,王夫人也有自己的算盘。一旦王熙凤倒下,她这个通房丫鬟,算什么东西?不过是个无依无靠的奴才,任人拿捏。

她得给自己找条活路。而这条路,只能从老太太那里走。

三天后,贾母屋里的琥珀来传话,说老太太要见平儿。

平儿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仔细梳洗,换上那身半新不旧的藕荷色袄子,既不张扬,也不寒酸。临出门前,她对着铜镜练习笑容,要温婉,要恭顺,要不卑不亢。

贾母坐在炕上,正在看一副字画。见平儿进来,也不抬眼,只淡淡说:“来了?坐吧。”

平儿不敢坐,只垂手站着。

过了好一会儿,贾母才放下字画,打量她:“凤丫头的身子,到底怎么样了?”

来了。平儿深吸一口气,眼眶适时地红了:“回老太太的话,奶奶她...她不让说。”

“我让你说。”贾母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平儿跪下了,眼泪滚下来:“老太太,奶奶这病,怕是不好。大夫说,是心火太旺,劳神太过,伤了根本。已经...已经下红一个月了。”

贾母的脸色沉了下去。

屋子里静得可怕,只有西洋座钟滴滴答答地响。平儿跪在地上,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又一下,重得像擂鼓。

“起来吧。”良久,贾母才开口,“难为你了,这些年,凤丫头那个脾气,你能伺候到这个份上,不容易。”

平儿起身,眼泪还在掉:“奴婢不敢居功,都是应该的。”

贾母看着她,眼神复杂:“你也跟了琏儿这些年了。按理说,早该给你个名分。只是凤丫头那儿...”

话没说完,意思却到了。

平儿的心狂跳起来,面上却愈发恭顺:“奴婢不敢奢求。能在奶奶身边伺候,在府里有口饭吃,已经是天大的福分了。”

“你是个懂事的。”贾母点点头,“回去吧,好好照顾凤丫头。缺什么药材,只管来我这儿取。”

从贾母屋里出来,平儿的手还在抖。不是怕,是激动。老太太那几句话,虽然没有明说,但意思再清楚不过——她记着平儿的好,也记着该给她的名分。

这就够了。

回到东院时,天已经擦黑。王熙凤醒了,正靠在床上看账本,烛光映着她瘦削的脸,竟有几分凄凉。

“老太太叫你去,说什么了?”王熙凤头也不抬。

平儿走过去,替她掖了掖被角:“就是问问奶奶的身子,说让缺什么只管去取。”

王熙凤冷笑一声:“怕是还有别的话吧?”

平儿心里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老太太还夸奴婢懂事,说奶奶有福气,有这么个贴心的人伺候。”

“贴心?”王熙凤放下账本,盯着平儿,眼神锐利得像刀子,“平儿,你说实话,我待你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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