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5章 茶影暗涌:宝钗与袭人的算计同盟(2/2)

没有人知道,王善保家的之所以突然针对晴雯,是因为她的侄女想进怡红院当差,而晴雯的位置最合适。也没有人知道,王夫人之所以对晴雯印象极差,是因为曾有人在闲聊时“无意”提到:“晴雯那丫头,仗着长得像林姑娘,心比天高呢。”

说这话的人,语气温婉,神情诚恳,仿佛只是随口一提。

六、裂隙初现

同盟最稳固的时候,往往也是裂隙开始产生的时候。

宝钗越来越觉得袭人有些“蠢”。那杯茶的事件,袭人得意了许久,逢人便说“宝姑娘最是和气,不讲究那些虚礼”。这话传到宝钗耳中,她微微蹙眉。

“太沉不住气了。”宝钗对莺儿说,“一点小事就四处张扬,不成体统。”

莺儿会意:“袭人姐姐是高兴,毕竟姑娘待她好。”

“待她好是一回事,分寸是另一回事。”宝钗淡淡道。她想起母亲薛姨妈的话:“用人如用器,要知道器之长短,也要防器之伤手。”

袭人确实是一把好用的刀,但刀锋太利,握不好会割伤自己。她的野心写在脸上,手段也略显粗糙。这样的人,可以用,但不能久用,更不能深信。

袭人这边,也开始有了自己的想法。成为准姨娘后,她的心态悄然变化。从前是努力往上爬,现在是思考如何坐稳位置。她发现宝钗虽然待自己不错,但始终保持着主仆距离。赏赐是有的,贴心话是少的;表面关怀是多的,真心交底是没有的。

“到底不是一条心。”袭人有时会这样想。但她很快安慰自己:各取所需罢了,何必要求真心?

这种理智的认知没能完全消除心底的不安。尤其当宝钗与黛玉越走越近,两人时常一起做诗论画,宝钗对黛玉的照顾无微不至时,袭人会莫名心慌:如果宝钗真的与黛玉情深似海,那自己这个曾经排挤过黛玉的丫鬟,将来会是什么处境?

一次,王夫人问起黛玉近日病情,袭人照实说了,末了加上一句:“林姑娘身子弱,宝姑娘常去照料,两人感情越发好了。”她故意强调了“宝姑娘”的付出,想看看王夫人的反应。

王夫人点头:“宝丫头是懂事。”再无他话。

袭人心中忐忑。她突然意识到,在这场游戏中,自己始终是最脆弱的一环。宝钗有薛家做后盾,有王夫人做靠山;黛玉有贾母宠爱,有宝玉真心。而自己,除了王夫人那点青睐,什么都没有。

一旦王夫人改变主意,或者宝钗不需要她了,她就会从云端跌落,比晴雯还要惨。

这种恐惧让她更加紧抱宝钗的大腿,也更加急切地排除异己。她不知道,这种急切,正让宝钗对她越发警惕。

七、风暴前夕

七十四回,抄检大观园。那是一个让人心寒的夜晚,王熙凤带着王善保家的等一干人,以“查失物”为名,将各房翻了个底朝天。

怡红院首当其冲。袭人主动打开自己的箱笼,坦然接受检查。她的东西整齐有序,除了衣物首饰,就是些针线活计,没有任何“违禁物品”。

轮到晴雯时,情况截然不同。虽然晴雯已被赶出大观园,但她的箱子还在。箱子打开,王善保家的如获至宝般翻出一堆“罪证”:几把精美的扇子,一些胭脂水粉,还有宝玉旧年送的小玩意儿。

“看看!这都是什么!”王善保家的尖声道,“一个丫鬟,私藏这么多男人的东西,不知廉耻!”

王夫人脸色铁青。她本就厌恶晴雯,如今证据“确凿”,更是怒不可遏:“这样的蹄子,早该打发了!传我的话,她那些东西,该烧的烧,该扔的扔,一件不留!”

袭人站在一旁,垂首不语。她知道晴雯的那些“私物”是怎么回事——多半是宝玉随手赏的,或是晴雯自己捡了宝玉不要的玩意儿收着。大观园的丫鬟,谁没有几件主子的赏赐?但此刻,她什么也没说。

宝钗那晚不在场。抄检到蘅芜苑时,王熙凤特意跳过:“宝姑娘是客,不必查了。”这是王夫人的意思,也是对宝钗的特别尊重。

但宝钗第二天就听说了全部经过。莺儿将细节一一道来,说到晴雯的惨状时,语气中带着同情。

宝钗沉默良久,问:“袭人当时在何处?”

“袭人姐姐就在旁边,一句话也没说。”

宝钗点点头,不再言语。她想起那日袭人递茶时的眼神,想起袭人炫耀王夫人赏菜时的得意,想起这些年来袭人明里暗里排挤异己的手段。一个对自己人都如此冷酷的人,对敌人会怎样?

“母亲说得对,”宝钗心中暗叹,“刀太利了,迟早伤手。”

几天后,宝钗以“母亲身体不适,需要照顾”为由,向李纨和王夫人提出搬出大观园。理由充分,态度坚决。王夫人虽有不舍,也只能应允。

袭人听到这消息时,正在给宝玉缝香囊。针一下子扎进手指,血珠渗出来,染红了浅色的丝线。

“宝姑娘要搬走?”她不敢相信,“怎么这么突然?”

宝玉也纳闷:“宝姐姐住得好好的,为何要走?”

没有人给他们答案。宝钗的离开安静而迅速,仿佛她从未长久停留。

八、结局早已写定

后来的事情,如红楼一梦,散得仓促而凄凉。

晴雯病死在那个破旧的下人房里,临终前喊着“娘”,手里紧紧攥着宝玉送的旧袄。宝玉为她写下《芙蓉女儿诔》,字字泣血,却换不回那个撕扇子作千金一笑的明媚女子。

黛玉泪尽而逝,死在宝玉大婚的夜晚。潇湘馆的竹子在那个夜晚呜咽作响,仿佛在为它们的主人送行。

宝玉娶了宝钗,红烛高照,宾客满堂。他以为娶的是黛玉,直到掀开盖头,才看见宝钗平静的脸。那一刻,他心如死灰。

袭人最终没有成为宝玉的姨娘。贾府败落后,她被嫁给戏子蒋玉菡——那个曾与宝玉交换汗巾的男人。命运开了个残酷的玩笑:她一生追求正经名分,最终却嫁给了最不“正经”的戏子。

宝钗得到了宝二奶奶的名分,却永远得不到宝玉的心。她的婚姻是举案齐眉的相敬如宾,也是同床异梦的冰冷空房。那些年费尽心机的谋划,换来的不过是一个空壳。

偶尔,宝钗会想起那杯茶。想起袭人递茶时眼中的期待,想起自己接过茶时的从容算计,想起黛玉饮茶时的云淡风轻。一杯茶,三个人,三种命运,都在那一刻埋下伏笔。

她曾以为自己掌控了一切,到头来才发现,每个人都只是命运棋盘上的棋子。袭人想攀高枝,最终跌落尘埃;自己想得良缘,最终得到空心;黛玉什么都不争,却赢得了宝玉一生的眼泪与怀念。

正应了那句判词:空对着,山中高士晶莹雪;终不忘,世外仙姝寂寞林。

至于袭人和宝钗的同盟,早在宝钗搬出大观园时就已经瓦解。上位者从来不需要与棋子分享胜利果实,尤其是当棋子已经完成使命,甚至可能成为隐患的时候。

宝钗太清楚了:一个能背叛旧主的人,也可能背叛新主;一个能用阴谋对付别人的人,也可能用阴谋对付自己。袭人这样的刀,用过就该收起,最好永远封存。

只是宝钗没料到,命运这把更无情的刀,最终也悬在了自己头顶。

九、余音

多年后,蒋玉菡家的院子里,袭人在井边洗衣。她的手上已有薄茧,容颜不再年轻。偶尔有旧日贾府的熟人路过,会低声议论:“那就是袭人,曾经宝玉房里的第一大丫鬟,差点成了姨娘。”

袭人充耳不闻。她用力搓洗衣物,水花溅起,在阳光下闪烁如碎钻。有时她会想起怡红院的时光,想起那杯改变了一切的茶。

如果那天她没有递出那杯茶,命运是否会不同?她不知道。她只知道,从她决定用算计代替真心,用攀附代替自立的那一刻起,这条路就注定了方向。

而蘅芜苑的旧居里,宝钗对着铜镜梳头。镜中的妇人端庄依旧,只是眼中再无少女时的神采。宝玉已经出家,留下她独守空房。薛家败落,贾家抄没,她靠着昔日的体己和女红度日。

莺儿有时会说起外头的传闻:“听说袭人嫁得还不错,蒋玉菡待她挺好。”

宝钗淡淡一笑,不置可否。她想起母亲说过的话:“聪明反被聪明误,情深不寿,强极则辱。”

她这一生,太聪明,太强,算尽了机关,却算不过天意。那杯茶,她以为是自己棋局的开端,其实是命运为她写下的注脚。

窗外秋风起,吹落一地海棠。宝钗想起黛玉葬花时的吟唱:“原本洁来还洁去,强于污淖陷渠沟。”

她突然明白了黛玉那日的坦然。那不是懵懂,而是早就看透:在这场名为“人生”的棋局里,真心是唯一的活路,算计终成死局。

只是这明白,来得太迟了。

茶凉了可以再沏,心冷了再也暖不回来。一杯茶引发的算计同盟,最终如茶烟般消散在时光里,只留下些许苦涩滋味,在回忆中慢慢沉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