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3章 尤二姐:温柔冢(2/2)
可她很快发现了不对劲。
先是丫鬟们的态度。那两个小丫鬟,一个叫善姐,一个叫惠香,初时还恭敬,没过几日便懒散起来。尤二姐要茶,半晌才端来一碗温吞水;要梳头,梳子扯得她头皮生疼。
尤二姐忍了又忍,终于轻声说:“善姐,这茶有些凉了……”
“哟,二奶奶还挑呢?”善姐撇撇嘴,“咱们府里就是这个规矩。正经奶奶们喝的才是滚烫的,旁的人嘛……将就些吧。”
尤二姐脸色一白,不敢再言。
更让她难堪的是秋桐。这秋桐本是贾赦房里的丫鬟,贾琏不知怎的又收了她。王熙凤大度,也让秋桐住进了这院子。
秋桐是个泼辣性子,自恃得宠,根本不把尤二姐放在眼里。
“不过是个偷来的野货,也配称奶奶?”秋桐常常故意大声说,确保尤二姐能听见,“我要是她,早就找根绳子吊死了,省得在这里丢人现眼!”
尤二姐躲在屋里哭。她想找贾琏诉苦,可贾琏如今被秋桐迷住了,十天半月也不来一次。偶尔来了,也是匆匆就走,问她近况,她刚开口说“秋桐姑娘她……”,贾琏就不耐烦地打断:“秋桐性子直,你别跟她计较。”
她想找王熙凤主持公道,可每次去请安,王熙凤总是忙得不见人影。好不容易见着了,还没说几句,王熙凤便道:“妹妹是明白人,该知道家和万事兴的道理。秋桐再不好,也是老爷赏的人,我能说什么呢?”
尤二姐彻底孤立无援了。
四、钝刀割肉
冬日里,尤二姐病了。起初只是咳嗽,后来渐渐茶饭不思,整日昏昏沉沉。请来的大夫开了几副药,吃了不见好,反而越发沉重。
“二奶奶这病,怕是心病啊。”大夫私下对王熙凤说。
王熙凤叹气:“我这个妹妹,心思太重。我都跟她说了,安心养着就是,偏要胡思乱想。”
她照旧每日派人送药送饭,面子上做得滴水不漏。可尤二姐院里的下人们却越发怠慢。药常常是凉的,饭食不是馊了就是少了分量。尤二姐稍有怨言,善姐便冷嘲热讽:“二奶奶将就些吧,咱们又不是专门伺候您一个人的。”
最让尤二姐心寒的是贾琏的态度。她病成这样,贾琏只来看过两次,每次都坐不到一炷香时间。最后一次来,尤二姐鼓起勇气拉住他的衣袖:“二爷,我……我怕是活不长了……”
“胡说!”贾琏皱眉,“年纪轻轻,说什么晦气话。好生养着就是了。”
“二爷,”尤二姐泪如雨下,“我这病,是让人气的……秋桐她天天骂我,下人们也……”
“你又来了!”贾琏甩开她的手,“秋桐就那脾气,你让让她怎么了?下人们不好,你跟凤丫头说去,跟我说有什么用?”
说完,竟转身走了。
尤二姐躺在床上,听着远去的脚步声,只觉得一颗心慢慢凉透了。她想起在小院时贾琏的甜言蜜语,想起他跪在她面前发的誓,忽然觉得那一切都是一场梦。
梦醒了,她依旧什么都不是。
五、最后的路
病中,尤二姐常常做梦。有时梦见自己生了个儿子,贾琏欢天喜地地将她扶正;有时梦见王熙凤对她笑,亲切地叫她“妹妹”;更多的时候,是梦见自己还在尤家小院,母亲和妹妹都在,虽然清贫,却安稳踏实。
这日,她精神稍好些,挣扎着起身,想找本书看。在妆匣底层,她摸到了一个硬物——是贾琏送她的那支芙蓉金簪。
她拿起簪子,对着模糊的铜镜照了照。镜中的女子憔悴不堪,眼窝深陷,哪里还有当初半分颜色?她忽然想起小时候听戏,有一出《长生殿》,杨贵妃最后也是用簪子……
这个念头让她打了个寒颤。
“二奶奶,该吃药了。”善姐端着药碗进来,重重放在桌上,“快些喝了吧,我还得去伺候秋桐姑娘呢。”
尤二姐看着那碗黑乎乎的药,忽然问:“善姐,我待你们不好吗?”
善姐一愣,随即冷笑道:“二奶奶说哪里话。您是主子,我们是奴才,有什么好不好的。”
“那你们为何……”尤二姐说不下去了。
善姐看看左右无人,压低声音道:“二奶奶,我劝您一句:人啊,得认命。不该得的,强求不来。您若是聪明,就该知道,在这府里,谁才是正经主子。”
说完,转身出去了。
尤二姐呆呆坐着,许久,忽然笑了起来,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是啊,她真蠢。居然相信贾琏的誓言,居然相信王熙凤的善意,居然相信自己能在这深宅大院里有一席之地。
她擦干眼泪,打开妆匣,将所有的首饰都拿了出来。这些大多是贾琏送的,每一件都曾让她欢喜不已。她一件件抚摸着,最后拿起那支芙蓉金簪。
簪头的珍珠依旧莹润,在昏黄的烛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尤二姐将簪子握在手中,忽然张开嘴,将簪头吞了下去。
冰冷的金属滑过喉咙,带来一阵剧烈的疼痛。她倒在床上,蜷缩成一团。
最后的意识里,她想起贾琏第一次送她这簪子时的情景。那天也下着雪,贾琏说:“妹妹这样的人,配得上天下最好的东西。”
是啊,最好的东西。她用这“最好的东西”,结束了自己短暂的一生。
六、尾声
尤二姐的死,在贾府没有激起多大水花。王熙凤哭了几场,办了个简朴的丧事。贾琏起初有些难过,没过多久,又被新得的丫鬟吸引了注意。
只有尤老娘和尤三姐哭得死去活来。可她们能怎样呢?寄人篱下的人,连悲痛都要小心翼翼。
下人们私下议论:“那位二奶奶,也是想不开。做外室有什么不好?偏要进府来,这下可好,把命都搭进去了。”
“听说她是吞金死的?”
“可不是嘛!啧啧,真是蠢。那金簪子值不少钱呢,就这么糟蹋了。”
“要我说,最蠢的是她居然信了琏二爷的话。男人的嘴,骗人的鬼,这都不懂?”
“还有凤奶奶……唉,不说了不说了,干活吧。”
议论声渐渐散去,尤二姐就像一片雪花,落在贾府这潭深水里,瞬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只有那支芙蓉金簪,在入殓时被取了出来,不知落到了哪个丫鬟手里,或许又被转卖了出去,或许被熔了重打,总之,再无人提起。
而她活过的痕迹,除了母亲和妹妹心中永远的痛,便只剩下一句判词:
“一载赴黄粱。”
温柔乡原是温柔冢,美梦醒来万事空。在豺狼横行的大观园,善良若无锋芒,便是自杀的刀。尤二姐不懂这个道理,她用一生,为这道理做了最悲凉的注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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