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2章 梅边柳边(2/2)
“哥哥,梅家是不是……”宝琴咬住唇,后面的话说不出口。
薛蝌沉默良久,从袖中取出一封信:“今日梅家的仆人私下塞给我的。”
信是梅夫人写给薛姨妈的,措辞客气,大意是说梅公子近日染疾,婚事恐要再延,若薛家二房等不得,可另择佳婿云云。
宝琴看完信,反而平静了。原来不是猜疑,是真的。父亲才走了三年,尸骨未寒,婚约就要作废了。
“哥哥,我们回南边去吧。”
“回去?”薛蝌苦笑,“回去做什么?产业都被族中人占了大半,剩下的也经营不善。咱们这次进京,本就存了背水一战的心思。”
“可留在这里又能如何?”宝琴抬眼,眼里有泪光,却倔强地不肯落下,“伯母不会真心帮我们的。她留着我们的婚事,是要拿捏我们,好替宝姐姐铺路。”
这话说得直白,薛蝌竟无法反驳。这些日子他看得明白,薛姨妈对邢夫人百般讨好,撮合他和岫烟,都是为了拉拢长房,好促成金玉良缘。宝琴的婚事,宝钗的婚事,甚至他的婚事,都成了棋盘上的棋子。
“再等等。”薛蝌最终只能说,“开春后,我亲自去梅府拜会。若真不成……哥哥养你一辈子。”
宝琴的眼泪终于落下来,却不是为着自己,而是为哥哥。这个才十八岁的少年,已经肩负了太多太多。
开春后,薛蝌果然递了帖子去梅府,三次都被婉拒。第四次,门房干脆说:“老爷吩咐了,近日不见客。”
消息传到薛姨妈耳中,她只叹道:“罢了,强扭的瓜不甜。琴儿这样的人才,还怕找不着好人家?我慢慢替她寻摸就是。”
慢慢寻摸。宝琴站在梨花树下,看着满树白花如雪。她进贾府已经半年了,从腊月到暮春,梅家的门始终没有为她打开。而宝钗的婚事,倒是有了进展——王夫人近来对金玉良缘的态度明显松动了,宫里元春娘娘也赏了宝钗和宝玉一样的东西。
这一切,是不是早就安排好的?用她的婚事拖延时间,用哥哥的婚事拉拢关系,等到宝姐姐的大事定了,他们兄妹也就没用了。
“琴妹妹。”黛玉不知何时走了过来,手里拿着一卷词稿,“前儿你说的那句‘不在梅边在柳边’,我续了一阕词,你瞧瞧。”
宝琴接过,轻声念道:“不在梅边在柳边,个中谁拾画婵娟。团圆莫忆春香到,一别西风又一年。”念到最后,声音微微发颤。
黛玉看着她,忽然说:“琴儿,这园子里的人,个个都有不得已。你年纪小,别把什么都压在心里。”
“林姐姐,”宝琴抬头,努力笑了笑,“我只是想,父亲若还在,会不会后悔订下这门亲。”
“父母之爱子,必为之计深远。”黛玉望向远处,“薛二老爷为你择梅家,自然有他的道理。只是人算不如天算……”
不如天算。宝琴想起父亲临终前,拉着她和哥哥的手说:“蝌儿要撑起家业,琴儿……琴儿要有个好归宿。”那时父亲眼里有泪,有不甘,也有愧疚。他大概也没想到,自己一走,孤儿寡母会沦落至此。
端午前,薛蟠又要出门,这次是去南边打理生意。临行前夜,他难得来梨香院坐了坐,喝了几杯酒,话也多了:“蝌兄弟,琴妹妹,你们别怨母亲。她也有她的难处。薛家看着风光,内里早空了。我的差事是个虚名,这些年全靠着母亲的嫁妆和王家、贾家的帮衬撑着。宝钗的婚事……不能再拖了。”
薛蝌给他斟酒:“哥哥说哪里话,我们怎么会怨伯母。”
“不怨就好。”薛蟠醉眼朦胧地看着宝琴,“琴妹妹,你放心,等宝钗的事定了,哥哥一定给你寻门好亲事,比梅家强十倍!”
他说得豪气,宝琴却听出了言外之意——要等宝钗的事定。而宝钗的事何时定,谁也不知道。
薛蟠走后,薛姨妈果然更忙了,忙着往王夫人院里跑,忙着打点宫里节礼,忙着为宝钗裁新衣打新首饰。宝琴的婚事,再无人提起。
六月,梅翰林外放了,举家离京。消息传来时,宝琴正在给贾母绣扇套。小丫头嘴快,当笑话似的说了,满屋子人都静了静,纷纷看向宝琴。
宝琴手一抖,针扎进指尖,沁出一颗血珠。她低头含住手指,再抬头时,脸上依旧是笑:“外放了?去哪一处?”
“说是南边哪个州府,我也没听清。”小丫头自知失言,讪讪退下。
贾母拍拍宝琴的手:“走了也好,可见不是良配。咱们琴儿值得更好的。”
更好的在哪里呢?宝琴不知道。她只知道,梅家这一走,婚约就算不正式作废,也名存实亡了。父亲生前最后一点安排,也落空了。
夜里,薛蝌来找她,眼里有血丝:“琴儿,哥哥对不住你。”
“哥哥别这么说。”宝琴反而平静了,“塞翁失马,焉知非福。梅家既无心,勉强嫁过去也是受苦。只是哥哥……我们的路,该怎么走?”
薛蝌沉默良久,从怀中取出一叠银票:“这些是父亲私下留给我的,原是想给你做嫁妆。如今……我想拿去做点生意。薛家二房不能就这么垮了。”
“哥哥要去经商?”
“读书不成,总要有条出路。”薛蝌苦笑,“咱们不能总靠着大伯母。邢家那边……我会去说清楚,不能耽误岫烟姑娘。”
宝琴握住哥哥的手:“我跟你一起。父亲说过,薛家的女儿,不输男儿。”
兄妹俩在灯下计议到深夜。窗外月色正好,梨花早就谢了,换上了满树青叶。春天过去了,夏天来了,他们的冬天却似乎还没到头。
第二日,薛蝌去找薛姨妈,说要搬出梨香院,在外头赁个小院,方便做生意。薛姨妈起初不同意,后来不知怎的又答应了,还给了些本钱:“年轻人有志气是好事,只是别太辛苦。有什么难处,尽管来找伯母。”
话说得好听,可谁都明白,这是划清界限了。宝钗来送他们,送了一对玉镯给宝琴:“妹妹日后常来玩。”
宝琴接过镯子,触手温润,是上好的和田玉。她忽然想起初来那日,宝钗也是这样温婉地笑,说着周到得体的话。半年光景,物是人非。
新赁的小院在城西,不大,但干净。薛蝌每日早出晚归,宝琴在家料理家务,闲时也做些绣活贴补。日子清苦,心里却踏实。不用再看着谁的脸色,不用再猜测谁的用心,不用再等一个等不到的婚约。
中秋那日,贾府送来节礼,宝琴亲自下厨做了几样点心回礼。去送点时,在角门遇见了宝玉。他瘦了些,听说是因为挨了打,在园子里养伤。
“琴妹妹瘦了。”宝玉看着她,眼里有怜惜,“外头住着可惯?”
“惯的。”宝琴笑笑,“比在园子里自在。”
宝玉欲言又止,最终只说:“老太太常念叨你,得空多回来看看。”
“好。”
简单几句,就此别过。宝琴走出荣国府那条长长的巷子,回头看,朱门深院,恍如隔世。那里头的繁华热闹,诗情画意,原来从来都不属于她。她只是匆匆过客,在别人的故事里,演了一出热闹的戏。
戏散了,她也该退场了。
回到家,薛蝌已经回来了,桌上摆着个月饼,切成两半。兄妹俩对坐,就着一壶清茶,过了这个中秋。
“哥哥,你说父亲会失望吗?”宝琴忽然问。
薛蝌想了想:“父亲若在,不会让我们受这些委屈。所以,他不会失望,只会心疼。”
宝琴点点头,咬了口月饼,甜得发苦。月亮升起来了,圆圆满满的,照着小院的青砖地,也照着远方荣国府的琉璃瓦。两边都是月光,一样的清白,一样的冷。
夜深了,宝琴在灯下写信,是写给南边的母亲。她写京城的秋天,写小院的安宁,写哥哥生意有了起色,写自己学会做糕点了。写了很多,唯独没写梅家,没写那些冷眼与算计。
信写完,她推开窗,秋风带着凉意涌进来。忽然想起黛玉那阕词:“不在梅边在柳边,个中谁拾画婵娟。团圆莫忆春香到,一别西风又一年。”
又是一年。去年这时,她还在南边,守着母亲的病榻,盼着进京完婚。一年光阴,恍如一梦。梦醒了,梅边柳边都不在,只有眼前这方小小天地,和血脉相连的哥哥。
这样也好。宝琴想,至少不必再等,也不必再猜。路还长,一步一步走,总走得下去。
风吹动案头的信纸,哗哗的响。远处传来隐约的笙箫声,不知是哪家府邸在宴饮。这京城夜夜笙歌,繁华不尽,多她一个不多,少她一个不少。
她关上窗,吹熄了灯。月光从窗纸透进来,清清白白的,像极了那年荣国府初雪,她披着凫靥裘站在红梅树下,惊艳了一整个冬天。
只是冬天总会过去,雪会化,梅会谢,惊艳终成过往。
如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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