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1章 暗流(1/2)

尤氏踏入荣国府西院时,天色已近黄昏。夕阳的余晖透过雕花窗棂,在青石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手中提着一盒上等燕窝,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关切神情。

“凤丫头这几日可好些了?”她轻声问平儿,声音柔和得如同春日溪流。

平儿忙迎上来行礼:“劳大奶奶惦记,二奶奶今日精神尚可,只是仍不爱进食。”

尤氏点点头,随着平儿步入内室。室内弥漫着淡淡的药香,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王熙凤半倚在锦绣靠枕上,面色苍白如纸,唯有那双丹凤眼还残留着往昔的凌厉。

“嫂子来了。”王熙凤勉强扯出一个笑容,想要坐直身子,却因一阵晕眩而重新靠了回去。

尤氏急忙上前按住她:“快别动,好生歇着。”她在床边坐下,仔细端详着王熙凤的面容。不过数月,这位曾经艳冠贾府、精明强干的琏二奶奶已瘦得脱了形,眼角爬上了细密的皱纹,曾经饱满的双颊深深凹陷下去。

“我带了上好的血燕来,最是补气血的。”尤氏打开食盒,亲自盛了一小碗,“你多少用些。”

王熙凤接过碗,手微微颤抖。她抬眼看了看尤氏,那双眼睛里有着她读不懂的深沉。自从尤二姐死后,尤氏对她反而更加殷勤周到,时常送来补品药材,说话间总是温言软语。府中上下无不称赞尤氏大度宽厚,不计前嫌。

但王熙凤心中清楚,这世上从无无缘无故的好意。

“劳烦嫂子总惦记着。”她抿了一小口燕窝,味同嚼蜡。

尤氏轻轻握住她的手,那手冰凉得不似活人。“你我妯娌一场,说这些见外的话。”她的手指在王熙凤手背上轻轻摩挲,动作温柔,眼神却飘向窗外,“听说前儿太医又来过了?怎么说?”

“老毛病了,需得静养。”王熙凤简短回答,不愿多谈。

两人又说了些无关紧要的闲话,尤氏便起身告辞。走出房门时,她回头看了一眼,王熙凤已经闭上了眼睛,呼吸微弱。尤氏的嘴角浮起一丝难以察觉的笑意,随即又迅速隐去。

回到宁国府,尤氏并未直接回房,而是绕道去了后花园。园中荷塘里的荷花已谢,只剩枯败的残叶在水面上漂浮。她站在塘边,望着水中自己的倒影。

水中的妇人年近四十,面容温婉,眼中却藏着与外表不符的冷冽。尤氏想起自己的妹妹尤二姐,那个天真烂漫、一心只想寻个好归宿的傻丫头。她本不该嫁入贾府这样的深宅大院,更不该招惹上王熙凤这样的狠角色。

尤二姐死的那天,尤氏没有哭。她只是静静地看着贾琏抱着妹妹尸身痛哭,看着贾蓉向南指大观园界墙的手势。那一刻,她就明白了。

王熙凤不但设计害死了她的妹妹,还在宁国府当众大闹,让她这个当家奶奶颜面尽失,甚至还敲诈了五百两银子。这样的仇,怎能不报?

但尤氏知道,报仇不能急于一时。王熙凤出身金陵王家,姑妈是荣国府的掌权者王夫人,自己又深得贾母欢心,在府中地位稳固。何况她手段高明,心狠手辣,连那些在官场沉浮的男人都不是她的对手。

尤氏不得不忍。她不但要忍,还要表现得宽容大度,与王熙凤维持表面的和睦。她时常去探望“病中”的王熙凤,送去各种补品,在贾母面前也为她说好话。所有人都以为她是真心实意地原谅了。

只有尤氏自己知道,她在等待。

等待王熙凤失势的那一天。

中秋夜宴设在凸碧山庄,贾母兴致颇高,命人在山坡上设了宴席,一家人赏月饮酒。往年这种场合,王熙凤总是最活跃的一个,讲笑话逗趣,哄得贾母开怀大笑。可今夜,她只是静静地坐在一旁,脸色苍白,不时轻咳。

尤氏看在眼里,心中暗喜。

“老祖宗,我今儿听到一个新鲜笑话,不知您可爱听?”尤氏突然开口,声音清脆。

贾母有些意外地看向她:“哦?你也会说笑话了?快说来听听。”

尤氏清了清嗓子,开始讲一个关于婆媳的笑话。她本不擅长此道,讲得有些生硬,但胜在态度诚恳,倒也引得贾母笑了几声。王熙凤在一旁看着,手中的帕子攥得紧紧的。

宴席过半,贾母忽然叹了口气:“凤丫头这病,总不见好,我真是担心。”

尤氏忙道:“老祖宗不必过于忧虑,凤妹妹福大命大,定会慢慢好起来的。只是...”她欲言又止。

“只是什么?”贾母追问。

“只是我听太医说,凤妹妹这病最忌劳心伤神。她平日管着偌大一个家,事事亲力亲为,难免耗神。若能安心静养一阵,或许...”尤氏话未说完,但意思已经明了。

王夫人闻言,眉头微皱。她自然听出了尤氏的弦外之音,这是在暗示王熙凤已经不适合继续掌家。但眼下王熙凤确实病重,她也不好反驳。

王熙凤强撑着笑道:“嫂子说得是,我也正想好好歇歇。只是这一大家子的事...”

“家中事务,自有我和珠儿媳妇照应。”尤氏接过话头,“你就安心养病,早日康复才是正理。”

贾母点点头:“尤氏说得对,你就好生养着吧。”

王熙凤心中一沉。她看向尤氏,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尤氏眼中依旧含着温和的笑意,但王熙凤分明看到了那笑意下的冰冷。

宴席散后,王熙凤回到房中,只觉浑身发冷。平儿为她添了件披风,轻声劝道:“奶奶不必太过忧虑,大奶奶或许只是好意。”

“好意?”王熙凤冷笑一声,“她巴不得我早点死。”

平儿不敢接话,只默默地为她斟了杯热茶。

几日后,府中开始有些流言蜚语。有人说王熙凤的病是报应,因为她做了太多亏心事;有人说她已无力掌家,该让位了;更有人说贾琏对她早已不满,只是因为王家势大才勉强维持夫妻名分。

这些流言像无形的刀子,一点点割裂着王熙凤在府中的地位。她试图追查流言的源头,却总是无果而终。每当她询问下人,他们要么支支吾吾,要么推说不知。

尤氏却愈发活跃起来。她频繁出入荣国府,协助处理家务,与各房的关系都处理得恰到好处。连一向挑剔的邢夫人,对她也颇为赞赏。

“尤氏倒是个能干的。”邢夫人有一次当着众人的面说,“做事稳妥,为人也厚道。”

王熙凤听到这话时,正躲在屏风后。她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尝到血腥味。

深秋时节,王熙凤的病情突然加重。一天夜里,她突然大口吐血,把守夜的平儿吓得魂飞魄散。贾琏连夜请来太医,诊断后只是摇头。

“二奶奶这是忧思过甚,气血两亏,若再不好生调养,只怕...”太医没有说完,但言下之意已经明了。

贾琏送走太医,回到房中看着昏迷不醒的王熙凤,心情复杂。他恨她害死了尤二姐,恨她专横跋扈,但看到她如今这副模样,又有些不忍。

“二爷。”平儿忽然跪下,“求二爷看在多年夫妻情分上,好好待奶奶吧。她...她也不容易。”

贾琏叹了口气,扶起平儿:“我何尝不知道。只是...”

他没有说下去,但平儿明白。尤二姐的死,始终是横亘在两人之间的一道鸿沟。

王熙凤昏迷了三日才醒。醒来时,她看到尤氏坐在床边,正用温热的毛巾为她擦脸。

“嫂子...”她虚弱地开口。

尤氏温柔地笑了:“你醒了就好。可把我们都担心坏了。”

“我...我睡了多久?”

“三天了。”尤氏将毛巾放回盆中,“这三天,府里的事你不用担心,我都替你安排妥当了。”

王熙凤心中一惊。三天时间,足够尤氏做很多事。她勉强撑起身子:“多谢嫂子,只是怎敢如此劳烦...”

“说什么劳烦不劳烦的。”尤氏按住她,“你好生养病才是正事。对了,昨儿珠儿媳妇来跟我说,库房里的账目有些不对,我正要查查呢。”

王熙凤的心沉了下去。库房账目是她最后的阵地,如果连这个也被尤氏插手...

“那些账目复杂得很,还是等我好些了亲自...”

“你就别操心了。”尤氏打断她,“我已经请了几个老账房先生帮忙,定能查个清楚明白。”

尤氏走后,王熙凤将平儿叫到跟前:“这几日,尤氏都做了什么?”

平儿犹豫了一下,低声道:“大奶奶这几日确实常来,帮着处理了不少事。昨日还与邢夫人说了许久的话,具体内容不知,但看邢夫人出来时神色,似乎很满意。”

王熙凤闭上眼。她知道,尤氏的行动已经越来越大胆了。而她,这个曾经在贾府呼风唤雨的女人,如今却只能躺在床上,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权力一点点被侵蚀。

“平儿,你说我是不是真的错了?”她突然问。

平儿一愣,不知如何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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