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8章 素衣计(2/2)
赵姨娘从周姨娘屋里出来时,天已经全黑了。寒风刺骨,她裹紧了衣裳,心里却比这风更冷。
七、涟漪
赵姨娘借衣的事,像一粒石子投入湖中,涟漪一圈圈荡开。
最先有反应的是探春。她从侍书那里听说后,沉默了很久。侍书以为她会生气,谁知她只是淡淡说:“知道了。”
可第二天,探春就让侍书送了两匹素缎去赵姨娘院里,说是给丫头们做冬衣的。东西送到,话却没多说一句。
赵姨娘摸着那两匹缎子,眼泪忽然就掉了下来。她想起女儿小时候,软软地叫她“娘”。是什么时候开始,母女之间只剩下规矩和算计了?
王熙凤也听说了。平儿向她禀报时,她正对账,头也不抬:“这点子小事也值得说?”
“奶奶,我是想着,赵姨娘既然手头紧,不如从公中支几两银子给她。免得她到处借衣裳,倒失了府里的体面。”
王熙凤这才抬眼:“你倒心善。可给了她这次,下次呢?府里这么多人,个个来哭穷,我还管不管了?”
平儿不敢再说。
“不过,”王熙凤合上账本,“你提醒得对。林丫头那边...你找个机会送些东西过去,就说我瞧着她屋里的炭不够好,换些银霜炭去。”
平儿会意:“还是奶奶想得周全。”
这件事传到宝玉耳朵里时,已经是几天后了。他在黛玉屋里说话,偶然提起赵姨娘,黛玉便说了借衣的事。
宝玉听了,愣了半天:“竟有这样的事?环兄弟也太可怜了。”
“你可怜他,何不帮帮他?”黛玉说。
“我怎么帮?”宝玉苦笑,“太太不喜欢赵姨娘,我若明着帮环兄弟,太太要不高兴的。”
黛玉看着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锦衣玉食的表哥,也有他的不得已。这深宅大院,人人都戴着枷锁,只是有的看得见,有的看不见。
八、紫鹃的决心
对紫鹃来说,赵姨娘借衣之事,像一记警钟。
她开始仔细观察潇湘馆在贾府中的地位。姑娘的吃穿用度确实不差,可这些都是贾母的面子。底下人办事,多是应付了事。炭是次等的,茶是陈年的,连送来的花,也常常是别处挑剩的。
这些小事,黛玉从不计较。可紫鹃计较。
她想起姑娘刚来时,才六岁,瘦瘦小小的一个人,拉着贾母的手不肯放。这些年,姑娘把这里当家,可这里真能成为她的家吗?
一天夜里,黛玉又咳嗽了半宿。紫鹃守在一旁,看着姑娘苍白的脸,心里那个念头越来越清晰——得为姑娘谋个出路。
这出路,就是宝玉。
全府上下谁看不出来,宝二爷心里只有林姑娘。老太太也有这个意思。可偏偏有个金玉良缘的说法,薛宝钗又那样周全得体...
紫鹃想起前几日在王夫人屋里,听见太太夸宝钗“稳重端庄,有大家风范”,夸黛玉却只说“聪明灵秀”。这其中的亲疏,一听便知。
如果,如果能让宝玉当着众人的面表明心迹,让老太太下定决心...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就再也压不下去。
九、试探
机会来得比想象中快。
正月里,薛姨妈带着宝钗来贾母屋里说话。宝玉也在,大家说起各地的风物。薛姨妈提到明年要回南边一趟,宝钗便说想跟着去看看。
宝玉忽然问:“林妹妹将来也要回苏州吗?”
这话问得突兀,众人都一愣。贾母笑道:“你林妹妹自然是在这里住着,回苏州做什么?”
“可苏州才是林妹妹的家啊。”宝玉说。
黛玉低头喝茶,没说话。紫鹃站在她身后,心跳得厉害。
那天晚上,紫鹃服侍黛玉睡下后,一个人坐在外间做针线。月光从窗子照进来,冷冷清清的。
她想起白天宝玉的话,想起赵姨娘借衣的事,想起姑娘这些年在贾府的点点滴滴。想着想着,针扎了手,血珠冒出来,在月白的绸子上洇开一点红。
就是那一刻,紫鹃下定了决心。
十、情辞试玉
二月二,龙抬头。府里热闹了一天,到晚上才安静下来。
紫鹃瞅准宝玉一个人在屋里看书,走了进去。
“二爷。”
宝玉抬头见是她,笑了:“紫鹃姐姐怎么来了?林妹妹可好?”
“姑娘很好。”紫鹃站在那儿,手在袖子里攥紧,“我来是跟二爷说一声,我们姑娘...可能要回苏州去了。”
“什么?”宝玉手里的书掉了。
“姑娘的父亲生前有托,说要接姑娘回去。”紫鹃垂下眼睛,不敢看宝玉的脸,“也就是这一两年的事。”
宝玉呆呆地坐着,忽然站起来:“你骗我!”
“我怎么敢骗二爷?”紫鹃抬起眼,眼里已有泪光,“这事老太太、太太都知道的。只是舍不得姑娘,才一直没说。”
宝玉脸色煞白,转身就往外跑。紫鹃追出去时,他已经跑远了。
后来的事,府里人都知道了。
宝二爷魔怔了,抱着一个枕头叫“林妹妹”,说“她若去,我也去”。请医问药都不管用,直到贾母带着黛玉过来,宝玉一把拉住黛玉的手,这才慢慢清醒。
一场大病,闹得合府皆知。
王夫人看黛玉的眼神复杂了。薛姨妈带着宝钗来得更勤了。下人们私下议论,都说宝二爷对林姑娘用情至深。
只有紫鹃知道,这一切是怎么开始的。
十一、余波
事情过去一个月后,黛玉才从宝玉那里听说,是紫鹃那句“回苏州”惹的祸。
她回到潇湘馆,屏退众人,只留紫鹃一个。
“为什么?”黛玉问。
紫鹃跪下来:“姑娘,我是为你好。”
“为我好?”黛玉的声音在发抖,“你知不知道,因为你这句‘为我好’,我成了众矢之的?太太现在看我,像看个祸害!”
“可老太太明白了!”紫鹃抬起头,眼泪滚下来,“老太太现在知道,二爷离不了姑娘。这就够了!”
黛玉看着跪在地上的紫鹃,这个从小跟着她的丫鬟,眼圈乌青,人瘦了一圈。她忽然想起,紫鹃原本不叫紫鹃,叫鹦哥,是贾母赐给她的。这些年,紫鹃为她操心,比她为自己操的心还多。
“起来吧。”黛玉转过身,声音哽咽,“以后...不要再做这种事了。”
紫鹃站起来,看着姑娘单薄的背影,心里像刀割一样。她错了吗?也许错了。可如果不这么做,姑娘的将来在哪里?
这深宅大院,容得下富贵闲人,容得下精明算计,却容不下一段真心。她和赵姨娘,看似天差地别,其实都在为一席之地挣扎。只不过赵姨娘争的是衣食,她争的是姑娘一生的幸福。
十二、冬去春来
春天来时,贾府的海棠开得正好。
赵姨娘屋里那两匹素缎,已经做成了衣裳。小吉祥儿穿着新袄子,脸上有了笑模样。贾环的功课近来有长进,贾政夸了两句,赵姨娘高兴得偷偷烧了一炷香。
潇湘馆里,黛玉的病好了些,能到园子里走走了。宝玉常来陪她,两人有时说话,有时不说话,只是静静坐着。
紫鹃还是那个细心周到的紫鹃,只是话少了些。她常常望着黛玉出神,不知在想什么。
一天,黛玉在园子里遇见赵姨娘。两人远远看见了,赵姨娘想避开,黛玉却走了过去。
“姨娘近来可好?”
赵姨娘受宠若惊:“好,好。林姑娘身子大安了?”
“好些了。”黛玉顿了顿,“听说环兄弟书读得好,老爷夸呢。”
赵姨娘眼圈一红:“是老爷慈悲...”
两人说了几句客套话,便各自散了。走出很远,黛玉回头看了一眼,见赵姨娘还站在原地,正用袖子擦眼睛。
紫鹃轻声说:“姑娘何必理会她?”
“她也不容易。”黛玉说,“这府里,谁容易呢?”
是啊,谁容易呢?紫鹃想。姑娘不容易,赵姨娘不容易,就连宝二爷,也有他的不容易。
风吹过,海棠花瓣纷纷落下,像一场粉红色的雪。黛玉伸手接住一片,看了许久。
这贾府的春天,终究是别人的春天。她的春天在哪里,她不知道。她只知道,无论在哪里,都要有尊严地活着。就像赵姨娘,再难也要借件体面衣裳;就像她自己,再苦也要守住那份孤傲。
也许,这就是曹公笔下那些女子最动人的地方——在命运的夹缝里,她们以各自的方式,倔强地开出一朵朵花来。无论这花是牡丹还是野菊,是海棠还是浮萍,都值得被看见,被记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