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7章 秋窗风雨夕(1/2)
探春搁下笔时,窗外正下着入冬前的最后一场秋雨。案头账册整整齐齐叠着,墨迹未干的《大观园改革条陈》摊在一旁。侍书轻手轻脚地添了新茶,欲言又止地看着自家小姐。
“有话便说。”探春头也不抬,指尖在算盘上跳跃。
“方才平儿姑娘来过了,说是二奶奶接了个新人进府,姓尤,原是东府那边珍大奶奶的妹妹。”侍书斟酌着词句,“如今安置在后街的小院子里,预备择日正式纳为姨娘。”
算珠声停了停,又继续响起来。
“知道了。”探春的语气听不出波澜,“二嫂子既安排了,自有她的道理。东府那边的姐妹,想必也是妥当人。”
侍书想起方才在园中撞见的情景:凤姐拉着尤二姐的手,笑得春风和煦;尤二姐低着头,侧脸在秋阳下泛着苍白的光,像薄瓷一般易碎。她想说什么,却见探春已重新埋首账册,终是噤了声。
雨渐渐大了,敲在芭蕉叶上,噼啪作响。
一
自那日起,贾府上下渐渐都知道了这位新姨奶奶。
下人们窃窃私语,说那尤二姐生得如何标致,性情如何温顺;说凤奶奶如何大度贤良,亲自打点衣食住行;又说琏二爷如何欣喜,隔三差五往后街跑。这些话飘进秋爽斋时,探春正在与李纨商议年底各房份例。
“也是个可怜人。”李纨叹道,手中佛珠缓缓转动,“无媒无聘跟了琏二爷这些时,如今能进府,算是有了归宿。”
探春从账册中抬首,目光掠过窗外的梧桐。叶子黄了大半,在风里瑟瑟地抖。
“大嫂心善。”她淡淡道,“只是这归宿是好是坏,还未可知。”
李纨怔了怔,还想再问,探春已岔开话题:“前儿太太说,园中丫头们的冬衣该裁制了。我拟了个单子,大嫂瞧瞧可还周全?”
话便这样截住了。
夜里查完各处门户,探春独坐灯下。侍书端来安神汤,见她望着烛火出神,忍不住轻声道:“姑娘今日去给老太太请安,可曾见着那位新姨娘?”
“见着了。”探春接过汤碗,热气氤氲了她的眉眼,“在老太太跟前奉茶,二嫂子亲自引见的。老太太夸她模样好,还赏了镯子。”
“那便是认可了?”
探春吹了吹汤,不答反问:“你可记得,当年赵姨娘的兄弟没了,府里是怎么处置的?”
侍书一愣:“按例赏了二十两银子,还是姑娘据理力争,才添到四十两。”
“正是。”探春啜了口汤,语气平静无波,“规矩便是规矩。该多少便是多少,多一分是情分,少一分是道理。这府里上下几百口人,若人人破例,家不成家。”
侍书似懂非懂。她想说尤二姐不是下人,是正经姨娘,可看探春神色,终究咽了回去。
烛花爆了一声,惊破满室寂静。
二
尤二姐搬进大观园那日,探春在滴翠亭查检新栽的梅树。
远远看见一行人簇拥着往藕香榭去,凤姐的声音清脆如铃,尤二姐的身影单薄如纸。平儿跟在后面,怀里抱着锦缎包袱,头垂得很低。
“三姑娘不过去瞧瞧?”身后响起黛玉的声音。
探春回身,见黛玉披着月白斗篷,站在一丛残菊旁,面色比平日更苍白几分。
“林姐姐身子可大好了?”探春上前扶她,“这儿风大,仔细着凉。”
黛玉却不动,目光仍追着那行人:“我昨儿去看了她,说话轻声细语的,倒不像东府那边的人。”
探春沉默片刻,方道:“二嫂子既安排她住藕香榭,自有照应。咱们贸然去,反倒添乱。”
“添乱?”黛玉转眸看她,眼中似有深意,“三丫头这话,倒像知道些什么。”
探春挽住她的手臂:“我知道林姐姐心善,见不得人受苦。只是这府里的事,有时好心未必成好事。咱们做姑娘的,安分守己便是本分。”
黛玉幽幽一叹:“好个本分。只怕有人连本分的活路都不给。”
话说到这里,两人都住了口。秋风卷起满地落叶,飒飒如诉。
三
接下来的日子,府中气氛微妙地变化着。
凤姐待尤二姐愈发亲厚,今日送衣料,明日赠首饰,逢人便夸她懂事。贾母起初也常召见,尤二姐总是安静地坐在末座,问一句答一句,乖巧得让人心疼。
可不知从何时起,闲话渐渐传开。说尤二姐原是许过人家的,说她在东府时便不检点,说她进府前已有了身孕...话越传越难听,源头却捉摸不定。
探春在贾母处请安时,亲耳听见邢夫人意味深长地说:“模样是好,只怕心术不正。咱们这样人家,最重清白。”
王夫人捻着佛珠,闭目不语。贾母脸上的笑容淡了,再召尤二姐时,眼神里多了审视。
那日从贾母处出来,探春在穿廊遇见尤二姐。不过月余,她竟瘦了一圈,原先合身的衣裳显得空荡荡的,行礼时手都在抖。
“三姑娘。”声音细若游丝。
探春停下脚步,端详她片刻,道:“天冷了,姨娘多添件衣裳。”
尤二姐眼中倏地涌上泪光,嘴唇动了动,终究只深深一福,匆匆去了。
侍书小声道:“瞧着真可怜。姑娘,咱们不能...”
“不能什么?”探春截断她的话,继续往前走,“各人有各人的命数。她既选了这条路,就该料到这些。”
话虽如此,当晚探春在灯下坐了许久,账册一页未翻。
四
变故发生在腊月里。
先是尤二姐茶饭不思,呕吐不止,请大夫诊出有了身孕。贾琏欣喜若狂,凤姐笑得比谁都欢,张罗着补品药材,亲自盯着熬煮。
不过旬日,尤二姐便开始见红。换了好几个大夫,药灌下去一碗又一碗,孩子还是没保住。是个成形的男胎。
消息传到秋爽斋时,探春正在核对年礼单子。笔尖一顿,墨渍在宣纸上洇开一团。
“说是吃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侍书声音发颤,“可厨房的人都审过了,查不出究竟。如今二爷要打死开方子的太医,二奶奶哭着拦,乱成一团。”
探春放下笔,用镇纸压住污了的礼单:“老太太那边怎么说?”
“老太太动了怒,说...”侍书压低声音,“说尤姨娘自己没福,怨不得人。还让二奶奶不必太过伤心,仔细自己身子。”
窗外又开始下雪,细密的雪子打在窗纸上,沙沙的响。
探春走到窗前,望见园中仆妇匆匆往来,人人面色凝重。藕香榭方向隐约传来哭声,很快又被风雪吞没。
“姑娘不去看看么?”侍书终究忍不住。
“看什么?”探春的声音平静得可怕,“看一个失了孩子的姨娘,还是看一场早就写好的戏?”
侍书悚然一惊。
探春转过身,烛光在她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影:“你去库房,把我那支老参找出来,悄悄送去给平儿,就说给二嫂子补身子。”
“给二奶奶?”
“是。”探春重又坐下,提起笔,在新纸上重新誊写礼单,“记住,要悄悄给。”
侍书似懂非懂地去了。探春一笔一划写着字,笔力透纸,几乎要戳破纸张。写到最后,她忽然停了,看着满纸工整的字迹,轻轻扯了扯嘴角。
好一场大戏。每个人都按着既定的角色演:贤良的正妻,失德的妾室,昏聩的长辈,懦弱的丈夫。而她,贾探春,要做那个清醒的看客,做那个维持体面的帮手。
因为这座府邸不能乱,规矩不能破。即便这规矩吃人。
五
尤二姐病倒了,从此再没下过床。
园中姊妹们轮流探望,回来都红着眼圈。宝钗叹息,黛玉垂泪,迎春念经,惜春干脆闭门不出。连一向懵懂的李纨都说:“何至于此,何至于此。”
只有探春如常理事。年关将近,她忙得脚不沾地:核对各房开支,安排祭祖事宜,督查年节布置。经过藕香榭时,她脚步不曾稍停,仿佛那里只是寻常院落。
直到那日清晨,噩耗传来。
侍书红着眼睛进来回话时,探春正在梳头。象牙梳子在发间顿了顿,又继续向下梳。
“什么时候的事?”
“昨夜三更。平儿姐姐哭晕过去两回,二爷这会儿还在屋里守着,说要厚葬。”侍书哽咽,“姑娘,咱们...要不要去送送?”
探春对镜簪上一支白玉簪,镜中人眉眼清明,不见波澜。
“自然要去。”她站起身,“更衣吧,素净些的。”
雪停了,园子里白茫茫一片。藕香榭前已挂起白灯笼,在晨光里惨淡地晃着。几个婆子抬着东西进出,见到探春,纷纷躬身避让。
灵堂设在偏厅,简陋得让人心酸。一口薄棺,两盏长明灯,连个像样的祭品都没有。贾琏跪在棺前,蓬头垢面,双眼红肿。凤姐靠在一旁椅上,由平儿伺候着喝参汤,脸色也是苍白的。
探春上了香,目光扫过棺木。那里面躺着一个和她年纪相仿的女子,曾经鲜活,如今冰冷。
“三妹妹有心了。”凤姐虚弱地开口,“这样冷的天还过来。”
“应该的。”探春语气恭谨,“二嫂子节哀,保重身子要紧。”
凤姐握住她的手,掌心冰凉:“你是个明白孩子。这府里上下,也就你和宝丫头最懂事。”
探春垂眸,看见凤姐腕上一对翡翠镯子,水头极好,映得皮肤更白。她记得,这对镯子是贾母当年给凤姐的嫁妆之一。
“二嫂子过誉了。”她抽出手,又向贾琏一礼,“二哥哥也请节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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