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第二章 ：外戚专权（2/2）
“高将军……高将军也被拿下了。”门吏的声音抖得像筛糠，“监军边令诚说他克扣军饷，畏敌不战，已经把他押回长安问罪了。”
杨国忠瘫坐在椅子上，浑身冰凉。边令诚是他的心腹，他让边令诚去监军，本是想掣肘高仙芝，没想到这蠢货竟直接把人给抓了。高仙芝是大唐少有的名将，当年平定小勃律，威名震西域，连安禄山都得让他三分。如今把他拿下，谁还能领兵打仗？
他正慌神，忽然想起一个人——哥舒翰。
哥舒翰是陇右节度使，常年与吐蕃作战，战功赫赫，而且素来与安禄山不和。让他领兵，既能打硬仗，又能借他的手除掉安禄山，简直是两全其美。杨国忠立刻进宫求见李隆基，把这个想法一说，李隆基像抓住了救命稻草，当即下旨，拜哥舒翰为兵马副元帅，率陇右军进驻潼关，抵御叛军。
哥舒翰此时正在长安养病。他早年在战场上受了重伤，半身不遂，本想安度晚年，却被这道圣旨逼上了前线。临行前，他拉着前来送行的老将郭子仪的手，老泪纵横：“子仪啊，潼关地势险要，易守难攻，只要坚守不出，叛军粮草耗尽，自会退兵。可我担心……担心朝中有人掣肘啊。”
郭子仪心里清楚，哥舒翰说的“有人”，就是杨国忠。他拍了拍哥舒翰的手背：“将军放心，我在河北牵制叛军，定不叫他们轻易西进。只是……还望将军万事小心。”
哥舒翰点了点头，被人抬上马车，向着潼关而去。他不知道，自己这一去，便是踏上了一条不归路。
哥舒翰到了潼关，果然依计而行，深沟高垒，坚守不出。安禄山的叛军攻了几次，都被打了回去，死伤惨重。眼看粮草一天天减少，安禄山急得满嘴燎泡，却一点办法也没有。河北战场上，郭子仪、李光弼率领的唐军也连连取胜，收复了不少失地。一时间，战局似乎有了转机。
可长安城里的杨国忠，却坐不住了。他听说哥舒翰在潼关拥兵二十万，心里又开始犯嘀咕：哥舒翰素来跟自己不对付，要是他打退了安禄山，会不会转头就来收拾自己？不行，绝不能让他得势！
于是，杨国忠开始在李隆基面前吹风：“陛下，哥舒翰拥兵自重，迟迟不进兵，怕是有私心啊。安禄山不过是些乌合之众，只要我军主动出击，定能一举歼灭。”
李隆基本就性子急躁，见叛军久攻不下，心里早已没了耐心。听杨国忠这么一说，顿时起了疑心：“你的意思是……哥舒翰想养寇自重？”
“臣不敢妄言，”杨国忠故作谨慎，“但陛下想想，哥舒翰与安禄山同为边将，素来不和，如今安禄山谋反，他却按兵不动，难免让人多想啊。”
李隆基越想越觉得不对劲。他想起张九龄当年说安禄山有反相，想起高仙芝被斩，心里的猜忌像野草一样疯长。他立刻下旨，催促哥舒翰出兵。
哥舒翰接到圣旨，气得浑身发抖。他连忙上书，陈述利弊：“安禄山用兵狡猾，我军若贸然出击，必中其计。潼关乃长安门户，万万不可有失啊！”
可李隆基哪里听得进去？他接连派出使者，一日之内竟下了三道圣旨，语气一道比一道严厉，最后甚至说：“若再不出兵，便是抗旨！”
哥舒翰看着那三道明黄的圣旨，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了。他仰天长叹，一口鲜血喷在地上：“苍天啊！我哥舒翰一世英名，竟要毁于奸臣之手！”
天宝十五载六月初四，哥舒翰被迫率领大军出潼关，向叛军发起进攻。果然如他所料，安禄山早已在灵宝西原设下埋伏。那里南面是秦岭，北面是黄河，中间只有一条狭窄的山道，叛军在山上扔下滚木礌石，唐军顿时乱作一团。
哥舒翰在中军帐里听得外面杀声震天，心急如焚，却被亲兵死死按住——他半身不遂，根本无法亲自冲锋。眼看唐军死伤惨重，溃不成军，他知道大势已去，含泪对身边人说：“把我绑了，去见安禄山吧。或许……还能保全一些将士的性命。”
潼关失守的消息传到长安，李隆基彻底慌了。他再也没有了往日的镇定，像个无头苍蝇似的在宫里乱转。杨国忠凑上来，低声说：“陛下，长安怕是守不住了。不如……不如暂避蜀地？那里是臣的故乡，地势险要，易守难攻，等叛军内乱，我们再回来。”
李隆基六神无主，哪里还有心思考虑？当下就点头同意：“好，就去蜀地！快，传旨下去，让禁军准备，明日一早就动身！”
他们走得匆忙，甚至没敢告诉百姓。第二天凌晨，天还没亮，李隆基带着杨贵妃、皇子、公主，还有杨国忠一家，在禁军的护卫下，悄悄出了延秋门，向着蜀地逃去。
长安城的百姓直到天亮才发现皇帝跑了。顿时，城里乱成了一锅粥。趁火打劫的、哭着逃难的、想打开城门投降的……曾经繁华的帝都，一夜之间变成了人间地狱。
车队走到马嵬坡时，停下休息。禁军将士们又累又饿，一想到自己抛家舍业跟着皇帝逃难，都是拜杨国忠所赐，顿时怒火中烧。龙武大将军陈玄礼召集将士们，高声说：“兄弟们，安禄山谋反，都是因为杨国忠！我们杀了他，以谢天下，如何？”
“杀了他！杀了他！”将士们齐声呐喊，声音震得山谷回响。
杨国忠正在帐外清点粮草，听到喊声，吓得魂飞魄散，转身就想跑。可哪里跑得掉？几个禁军冲上去，一把将他按住，手起刀落，砍下了他的脑袋。
杀了杨国忠，将士们还不解气，又围住了李隆基的营帐，喊道：“杨国忠谋反，杨贵妃也不能留！请陛下赐死贵妃！”
李隆基听到喊声，脸色惨白。他搂着杨贵妃，泪水直流：“玉环，是朕对不起你……”
杨贵妃哭得梨花带雨，却还是强撑着说：“陛下，莫要为了臣妾，伤了将士们的心。只要陛下安好，臣妾死而无憾。”
高力士在一旁劝道：“陛下，将士们不放心啊。若不赐死贵妃，恐生兵变，到时候……”
李隆基闭上眼睛，泪水从眼角滑落。他知道，自己没有选择。最终，他颤抖着下了旨。
高力士捧着白绫，走进杨贵妃的营帐。杨贵妃对着李隆基的方向拜了三拜，然后将白绫绕上了房梁。一代红颜，就这样香消玉殒在马嵬坡下。
将士们见杨贵妃已死，这才散去。李隆基坐在帐外的石头上，看着杨贵妃的营帐，眼神空洞。他仿佛一夜之间苍老了十岁，曾经的雄心壮志，如今只剩下无尽的悔恨。
车队继续前行，可每个人的心里都沉甸甸的。谁也不知道，前路等待他们的，究竟是什么。
而安禄山的叛军，很快就占领了长安。他们烧杀抢掠，无恶不作，把一座繁华的帝都变成了废墟。曾经的开元盛世，彻底成了过眼云烟。
杨国忠的专权，像一根导火索，点燃了大唐由盛转衰的炸药桶。他的贪婪、跋扈、愚蠢，不仅断送了自己的性命，也葬送了杨贵妃的性命，更让李隆基从云端跌入泥沼，让整个大唐陷入了长达八年的战乱之中。
马嵬坡的风吹过，带着一丝血腥味，也带着一丝悲凉。它仿佛在诉说着一个王朝的兴衰，一个帝王的悲剧，一个外戚专权带来的无尽灾难。
第二节 外戚专权，至此终了。但大唐的苦难，才刚刚开始。失去了长安的李隆基，将在蜀地度过怎样的岁月？安禄山在长安又会掀起怎样的腥风血雨？那些坚守在各地的唐军将士，能否力挽狂澜？一切，都将在后续的章节中，缓缓展开。
继续，少废话
马嵬坡的血色尚未褪尽，西行的车队已在尘土中拖曳出疲惫的轨迹。李隆基坐在摇晃的銮驾里，双眼枯槁地望着窗外。曾经被他视为“固若金汤”的关隘在车窗外倒退，像一块块碎裂的记忆——新丰的讲武台、华清宫的温泉、长生殿的月夜，如今都成了扎在心头的刺。
“陛下，前面就是陈仓道了。”高力士低声禀报，声音里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这条道他曾随玄宗走过多次，那时是巡幸的仪仗，车辚马啸，笙歌不断；如今却是逃难的队伍，人人垂首，如丧考妣。
李隆基没应声，只是掀开了车帘一角。陈仓道两侧的山壁如刀削斧劈，苍劲的松柏在风中抖落残雪，露出黑瘦的枝桠，像无数只伸向天空的手。他忽然想起开元年间，张九龄曾在此处题诗：“秦岭愁回马，涪江醉泛船。”那时只当是文人感怀，此刻才懂其中滋味——山高路险，何止是愁马，更是愁断了帝王的肠。
车队行至散关，暂时歇脚。夜里，李隆基躺在简陋的驿馆里，辗转难眠。帐外传来禁军的窃窃私语，字句零碎地飘进来：“若不是杨国忠……”“贵妃娘娘死得冤……”“陛下要是早听张相公的话……”
这些话像针一样扎进他的耳朵。他猛地坐起身，胸口剧烈起伏。是啊，若是早听张九龄的，何至于此？当年张九龄在朝堂上掷地有声：“安禄山狼子野心，今日不除，必为后患！”可他那时只当是老臣迂腐，甚至觉得张九龄是嫉妒安禄山的“忠顺”。
他又想起李林甫。那个“口蜜腹剑”的宰相，虽然专权，却总能把朝局攥得稳稳的。安禄山在李林甫面前，从来都是敛声屏气，连抬头看一眼都不敢。可他偏信了杨国忠的谗言，默许他扳倒李林甫，让这个市井无赖登上了相位。
“报应啊……”李隆基喃喃自语，抬手捶了捶自己的额头。掌心触到的皮肤松弛而冰冷，再不是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帝王。
就在他沉浸在悔恨中时，驿馆外忽然响起一阵喧哗。高力士匆匆进来，脸色煞白：“陛下，不好了！吐蕃遣使来了，说……说要‘助’我们收复长安，条件是……要割让河西、陇右之地！”
李隆基浑身一震。吐蕃！这个与大唐缠斗了数十年的宿敌，竟也想趁火打劫！他想起当年哥舒翰在石堡城血战，几万将士埋骨黄沙，才守住了河西走廊。如今哥舒翰被俘，陇右军溃散，吐蕃便敢如此放肆！
“不见！让他们滚！”李隆基嘶吼道，声音嘶哑得像破锣。
高力士却苦着脸：“陛下，吐蕃使者就在门外，说不见就不走。而且……将士们听到消息，都在议论纷纷，说若是不给吐蕃好处，怕是连散关都守不住……”
李隆基瘫回榻上，闭上了眼睛。他知道高力士说的是实话。如今的禁军早已不是当年的虎狼之师，军心涣散，粮草短缺，若是吐蕃真的翻脸，他们连逃都没地方逃。
“让他们进来吧。”他最终还是低下了头。
吐蕃使者是个络腮胡的壮汉，进了驿馆便大咧咧地坐下，开门见山：“我赞普说了，只要大唐割让河西、陇右，再送公主和亲，吐蕃立刻出兵，帮你们打安禄山。”
李隆基看着他嚣张的嘴脸，气得浑身发抖，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割地？和亲？这些曾是他用来安抚小国的手段，如今竟要用到自己身上。
“陛下，不可啊！”随行的礼部侍郎哭喊着跪下，“河西、陇右是我大唐的屏障，割了它们，长安就彻底暴露在吐蕃眼皮底下了！”
吐蕃使者冷笑一声：“屏障？现在你们连长安都丢了，还谈什么屏障？答应，还是不答应？”
李隆基的目光扫过帐内，所有人都低着头，没人敢看他。他知道，自己没有选择。最终，他颤抖着点了点头：“……依你。”
吐蕃使者满意地笑了，起身扬长而去。帐内一片死寂，只有李隆基压抑的呜咽声。他感觉自己像个被剥光了衣服的乞丐，在寒风中任人宰割。
车队继续西行，可气氛比之前更加沉重。将士们得知割地的消息，怨声载道。有人开始偷偷逃跑，到后来，连禁军的将领都找借口溜走了大半。走到河池郡时，原本浩浩荡荡的队伍，只剩下不到千人。
这日，忽然有快马从东方赶来，带来了一个消息：太子李亨在灵武即位，改元至德，尊李隆基为“太上皇”。
李隆基拿着那份仓促写就的诏书，手指抖得厉害。他知道，这是儿子在夺他的权。可他能怪谁呢？是他自己把江山弄丢了，把人心丢尽了。
“罢了……罢了……”他把诏书扔在一边，凄然一笑，“朕本就不是个合格的皇帝。”
高力士看着他佝偻的背影，老泪纵横。他想起当年在潜邸，那个意气风发的临淄王对他说：“力士，等我当了皇帝，定要让大唐比贞观还盛！”那时的李隆基，眼睛里有光，像天上的星星。
可现在，那光灭了。
车队终于抵达成都。蜀地的气候湿热，与长安截然不同。李隆基住进了临时修缮的行宫，日子过得浑浑噩噩。他不再问政事，每天只是坐在窗前，看着院子里的芭蕉叶发呆。
有时，他会想起杨贵妃。想起她跳《霓裳羽衣舞》时的样子，衣袖翻飞，像振翅的蝴蝶；想起她在华清宫里为他剥荔枝，指尖沾着红汁，笑得眉眼弯弯。可这些记忆越清晰，心口就越疼。
他开始变得沉默寡言，常常一整天不说一句话。头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白，背也驼了，看上去像个普通的糟老头子，再没有半分帝王的模样。
而此时的长安，早已成了安禄山的天下。叛军在城里烧杀抢掠，宫殿被拆毁，典籍被焚烧，百姓们死的死，逃的逃。曾经繁华的朱雀大街，如今只剩下断壁残垣，偶尔有野狗在废墟里嗅来嗅去，发出凄厉的嚎叫。
安禄山在大明宫称帝，国号“大燕”。可他并没有得意多久。他性情残暴，对部下动辄打骂，甚至随意杀人，很快就引起了众叛亲离。他的儿子安庆绪趁机发动兵变，杀了安禄山，自立为帝。
消息传到灵武，新即位的唐肃宗李亨精神一振。他任命郭子仪为朔方节度使，李光弼为河东节度使，兵分两路，开始收复失地。
唐军将士们同仇敌忾，奋勇杀敌。在邺城之战中，郭子仪率领的唐军与叛军展开激战，最终大败叛军，收复了邺城。随后，唐军又乘胜追击，一路向西，逼近长安。
至德二载九月，唐军收复长安。当郭子仪率领大军进入长安城时，百姓们夹道欢迎，不少人痛哭流涕，高呼“万岁”。可看着眼前的废墟，谁也高兴不起来。
同年十月，唐军收复洛阳。持续了近两年的安史之乱，终于出现了转机。
消息传到成都，李隆基没有任何反应。高力士把捷报读给他听，他只是淡淡地“哦”了一声，然后继续看他的芭蕉叶。
高力士忍不住说：“陛下，长安收复了，我们可以回去了。”
李隆基转过头，眼神空洞：“回去？回哪里去？长安……已经不是朕的长安了。”
是啊，长安还是那个长安，可宫殿毁了，百姓散了，人心变了。更重要的是，他已经不是皇帝了。
肃宗派人来接他回长安。车队出发那天，成都的百姓自发地来送行，有人哭，有人骂，有人只是默默地看着。李隆基坐在銮驾里，掀起车帘，望着这片他避难了一年多的土地，心里五味杂陈。
归途比来时更加漫长。走到凤翔时，肃宗派来的使者带来了一件礼物——一件紫色的袍子。说是肃宗亲手缝制的，请太上皇穿上。
李隆基看着那件袍子，忽然笑了。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他知道，这是儿子在提醒他，他现在只是个太上皇，该守本分。
他换上了那件袍子，继续赶路。
回到长安的那天，天色阴沉。李隆基住进了兴庆宫，这里曾是他当临淄王时的府邸，后来扩建为宫殿。可他再也没有踏出过宫门一步。
他常常独自登上长庆楼，望着外面的街道。有时会看到百姓路过，有人认出他，会跪地磕头，喊一声“太上皇”；也有人会指着他骂，说他是亡国之君。
他从不回应，只是静静地看着。
上元元年，肃宗听信谗言，将高力士流放巫州。高力士临走前，求见李隆基最后一面。
两人相见，相对无言，唯有泪千行。
“陛下，老奴走了，您要多保重。”高力士磕了三个头，起身离去。
李隆基看着他佝偻的背影消失在宫门外，忽然喊道：“力士！力士！”
可回应他的，只有空荡荡的宫墙。
高力士走后，李隆基的精神彻底垮了。他不再吃饭，不再说话，整日躺在床上，像一尊没有灵魂的泥塑。
宝应元年四月，李隆基在孤独和悔恨中去世，享年七十八岁。
他死的时候，身边没有一个亲人，只有一个老宫女在旁伺候。据说，他临终前，嘴里反复念叨着两个字：“玉环……”
一代帝王，就这样落幕了。
他曾开创开元盛世，让大唐的荣光照耀四方；他也曾亲手将这盛世推入深渊，让百姓饱受战乱之苦。他的一生，像一场跌宕起伏的戏，有过辉煌，有过沉沦，最终以悲剧收场。
而大唐，在经历了安史之乱后，元气大伤。虽然最终平定了叛乱，却再也回不到开元盛世的巅峰。藩镇割据、宦官专权、党争不断……这些问题像毒瘤一样侵蚀着大唐的肌体，让它一步步走向衰落。
由盛转衰，从来都不是一蹴而就的。它始于李隆基的怠政，成于李林甫的专权，激化于杨国忠的跋扈，最终在安禄山的铁蹄下，彻底拉开了序幕。
兴庆宫的长庆楼依旧矗立，只是再也没有人会在那里眺望。楼外的街道渐渐恢复了繁华，行人匆匆，车水马龙，仿佛那场浩劫从未发生。可只有经历过的人知道，有些东西，一旦失去，就再也回不来了。
大唐的天空，从此蒙上了一层厚厚的阴霾。而这一切的起点，都藏在第十九章的字里行间——那由盛转衰的每一步，都写满了叹息与警示。
宝应元年的风，带着长安深秋的凉意，穿过兴庆宫的朱红宫墙，卷起满地枯叶。李隆基的灵柩停在太极殿偏殿，简单的仪仗衬得殿内愈发空旷。殿外，新帝李亨一身素服，面容憔悴，望着阶下往来忙碌的内侍，眼神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解脱，有沉痛，更有一丝难以言说的茫然。
“陛下，该入殓了。”礼部尚书低声提醒，声音被殿内的寂静吸得轻飘飘的。
李亨点了点头，转身走进偏殿。灵柩前的长明灯跳动着微弱的光，映在李隆基那张枯槁的脸上。曾经的英武与威严早已褪去，只剩下深深的沟壑和松弛的皮肤，仿佛一生的荣辱都被岁月揉进了这张脸的褶皱里。
李亨站在灵柩旁，伸出手，指尖悬在父亲冰冷的脸颊上方，却迟迟没有落下。他想起幼时，父亲曾将他架在肩头，在御花园里追逐蝴蝶；想起开元年间，父亲在延英殿彻夜议事，晨光映在他鬓角的汗珠上，亮得像星子；也想起马嵬坡前，父亲隔着重重禁军，望着杨贵妃的营帐，那绝望的眼神像烙铁一样烫在他心上。
“父皇……”他低低唤了一声，声音哽咽。这声“父皇”，他喊了四十余年，可直到此刻，才真正明白这两个字背后，藏着怎样沉重的分量。
入殓的仪式简单而仓促。没有盛大的国丧仪轨，没有万民哭拜的场面，只有寥寥几位宗室和大臣，在殿内垂首肃立。当棺盖缓缓合上，隔绝了最后一丝光线时，李亨忽然觉得，一个时代，连同那些辉煌与荒唐，都被永远锁在了里面。
灵柩出殡那日，长安百姓沿街而立，却鲜有人哭。有人沉默地看着棺木从眼前经过，眼神里带着麻木；有人低声议论，说这位太上皇“前半生是圣主，后半生是昏君”；还有些经历过安史之乱的老者，望着灵柩，忽然想起开元年间的好日子，忍不住抹起了眼泪。
“想当年，米价五钱一斗，路不拾遗，夜不闭户……”一个卖菜的老汉蹲在墙根下，抽着旱烟，对身边的年轻人叹道，“那时候，谁能想到，会有后来这些祸事啊。”
年轻人摇摇头，他出生时已是战乱年月，对“开元盛世”的印象，只来自老人们的絮叨。他看着那支萧瑟的送葬队伍，忽然问：“大爷，您说，这世道，还能好起来吗？”
老汉猛吸了一口烟，烟锅里的火星亮了一下，又暗下去。“谁知道呢……”他含糊地应着，目光投向远处灰蒙蒙的天空。
李隆基的葬礼刚过，李亨便召集大臣，在紫宸殿议事。殿内的气氛比往日凝重了许多，百官们脸上都带着劫后余生的疲惫。
“诸位，”李亨的声音沙哑，带着病后的虚弱，“如今安史之乱未平，吐蕃虎视眈眈，百姓流离失所，国库空虚……朕，需要你们拿出对策。”
宰相郭子仪出列奏道：“陛下，当务之急是整顿军队。叛军虽败，安庆绪仍据洛阳，史思明在范阳拥兵自重，若不乘胜追击，恐再生祸端。臣请命，率大军东征，一举平定叛乱！”
郭子仪话音刚落，户部尚书便皱起了眉：“郭将军所言极是，可军饷粮草……”他摊开手里的账册，声音发苦，“国库已空，各地藩镇拖欠赋税，百姓困苦，实在是……拿不出钱了。”
殿内顿时陷入沉默。打仗要粮要钱，可如今的大唐，早已是捉襟见肘。安史之乱像一场大劫，掏空了数十年积累的家底，留下的只有满目疮痍。
“那……减免赋税？”有大臣提议，“让百姓休养生息，或许能慢慢恢复元气。”
“不可！”兵部侍郎立刻反驳，“边军将士还等着粮饷，吐蕃在河西蠢蠢欲动，若是减免赋税，军饷何来？边防怎么办？”
争论声渐渐响起，有的主张先平叛，有的主张先安民，有的担心藩镇坐大，有的忧虑宦官干政……各种声音交织在一起，却没谁能拿出一个切实可行的办法。
李亨坐在御座上，听着下面的争吵，只觉得头晕目眩。他忽然想起父亲当年，也曾在这殿内与大臣们争论，那时的争论里有锐气，有底气，哪怕面红耳赤，也透着一股向上的劲儿。可现在，只剩下无尽的焦虑与推诿。
“够了！”他猛地一拍案几，声音不大，却让殿内瞬间安静下来，“郭子仪，你领兵东征，粮饷之事，朕让度支司尽力筹措。其余诸卿，各守其职，安抚百姓，整顿吏治，若有懈怠者，严惩不贷！”
旨意是下了，可李亨心里清楚，这不过是权宜之计。筹措粮饷的度支司，早已被宦官把持，层层克扣下来，能到军中的十不足三；安抚百姓的官员，多半是杨国忠留下的旧人，盘剥百姓倒是拿手，体恤民情却一窍不通。
散朝后，李亨独自回到寝殿，望着墙上那幅残缺的《开元疆域图》，长长地叹了口气。图上的疆域，东到大海，西至葱岭，南抵南海，北达贝加尔湖，每一处都曾插着大唐的旗帜。可如今，河西、陇右被吐蕃蚕食，河北成了藩镇的天下，江南虽还安稳，却也早已不复当年的富庶。
“陛下，李光弼将军有奏报。”内侍捧着一份奏折进来，打断了他的思绪。
李亨接过奏折，匆匆浏览。李光弼在河北大败史思明，收复了数座城池，本该是喜事，可奏折末尾却写道：“将士苦战，粮饷不继，恳请陛下速发粮草，否则……恐难支撑。”
李亨将奏折捏在手里，指节泛白。他知道“恐难支撑”四个字背后，是怎样的绝望。他想起父亲当年，为了杨贵妃一句“想吃荔枝”，能让快马日夜兼程，累死无数驿卒；可如今，他连前线将士的口粮都凑不齐。
“传旨，让江南道转运使，即刻调粮十万石，送往河北前线。”他咬着牙下令。
“陛下，江南道去年遭了水灾，百姓本就困苦，若是强征……”内侍犹豫着，不敢接旨。
“强征也得征！”李亨的声音带着一丝歇斯底里，“难道要让前线的将士饿着肚子打仗吗？告诉转运使，若误了军期，朕斩了他！”
内侍吓得一哆嗦，连忙应声退下。
李亨瘫坐在椅子上，胸口剧烈起伏。他感觉自己像个推着巨石上山的人，无论怎么用力，石头都在一点点往下滑。父亲留下的烂摊子，比他想象的还要大。
日子一天天过去，东征的唐军时胜时败。郭子仪和李光弼都是名将，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缺粮少饷的军队，战斗力大打折扣。安庆绪和史思明虽然内讧不断，却总能靠着河北的粮草支撑，与唐军周旋。
长安城里，物价飞涨，米价从战乱前的五钱一斗，涨到了如今的两百钱，还常常有价无市。百姓们为了糊口，不得不卖掉家产，甚至卖儿鬻女。城西的贫民窟里，每天都有人饿死，尸体堆在路边，散发着恶臭，却没人来收。
宦官们却趁机大发国难财。他们借着筹措军饷的名义，在各地设立“税卡”，无论行商还是百姓，过一次卡就要交一次钱；他们把朝廷拨下的赈灾粮，偷偷运到黑市上高价售卖，看着百姓们饿得奄奄一息，却笑得合不拢嘴。
有大臣弹劾宦官弄权，李亨却只能装聋作哑。他登基之初，全靠宦官鱼朝恩联络禁军，才稳住了局面。如今宦官势力早已盘根错节，动了他们，恐怕自己的皇位都坐不稳。
“陛下，吐蕃又在河西攻城了，哥舒翰旧部派人求援。”高力士被流放后，新的内侍总管鱼朝恩凑到李亨身边，低声说道，语气里带着一丝幸灾乐祸。
李亨皱紧眉头：“让河西节度使死守，朕……朕会派兵增援。”
“派兵？”鱼朝恩轻笑一声，“陛下，禁军都派去东征了，哪里还有兵？依奴才看，不如……再割些地给吐蕃，让他们消停一阵子。”
“割地？”李亨猛地抬头，眼里冒着火，“河西已经丢了大半，再割，就到长安城下了！”
“可要是不割，吐蕃打过来，长安丢了，陛下去哪里呢？”鱼朝恩慢悠悠地说，语气里的威胁毫不掩饰。
李亨看着鱼朝恩那张油光满面的脸，忽然觉得一阵寒意从脚底升起。他这个皇帝，当得竟如此窝囊。
最终，他还是妥协了。一道圣旨送去河西，默许了吐蕃对甘州、肃州的占领。消息传开，河西的将士们哭了一夜，第二天，不少人解甲归田，说：“朝廷都不要我们了，还打什么仗？”
大唐的疆土，就在这一次次妥协中，一点点缩小。
宝应二年正月，史思明杀了安庆绪，自立为“大燕皇帝”，继续与唐军对抗。同年三月，唐军在洛阳附近大败史思明，斩首数万。史思明带着残部逃回范阳，途中被儿子史朝义所杀。
安史之乱的战火，似乎终于看到了熄灭的希望。可李亨却没能等到那一天。长年的忧虑和病痛，耗尽了他的精力。广德元年正月，李亨在病榻上咽下了最后一口气，享年五十二岁。
他的儿子李豫即位，是为唐代宗。
代宗登基后，第一件事便是平定安史之乱。他任命仆固怀恩为朔方节度使，率大军北伐。仆固怀恩是郭子仪的部将，勇猛善战，在他的指挥下，唐军一路势如破竹，很快就收复了洛阳，逼近范阳。
广德元年十月，史朝义在范阳自杀，历时八年的安史之乱，终于平定。
消息传到长安，百姓们涌上街头，哭着笑着，互相拥抱。有人点燃了火把，彻夜狂欢，仿佛要把这八年来的苦难都烧尽。
可代宗站在太极殿的丹陛上，望着宫外的灯火，却高兴不起来。他手里拿着一份奏折，上面写着各地藩镇的兵力和赋税——安史之乱虽平，可河北的幽州、成德、魏博三镇，却被降将李怀仙、李宝臣、田承嗣把持，他们拥兵自重，不向朝廷缴纳赋税，甚至自行任命官吏，形同独立王国。
“陛下，该论功行赏了。”宰相元载上前说道。
代宗点了点头，目光扫过殿内的功臣。郭子仪、李光弼、仆固怀恩……这些人都是平定叛乱的大功臣，可他们手里的兵权，也让他心惊。
“郭子仪晋封汾阳郡王，赐免死金牌。”“李光弼晋封临淮郡王，镇守徐州。”“仆固怀恩……”代宗顿了顿，“封太仆卿，入朝辅政。”
他想把仆固怀恩调离军队，可这道旨意刚下，就传来了仆固怀恩拥兵自重、与吐蕃暗中勾结的消息。
代宗的心沉了下去。他知道，父亲和祖父留下的问题，远没有解决。藩镇割据、宦官专权、外敌环伺……这些像一条条毒蛇，缠绕着大唐的躯体，让它喘不过气。
平定安史之乱的庆功宴上，代宗举起酒杯，望着满朝文武，声音低沉：“八年战乱，终得平定。可朕知道，这不是结束，而是开始。大唐要想复兴，需要诸位同心协力，革除弊政，安抚百姓……”
他的话还没说完，殿外忽然传来急报：“陛下，吐蕃大举入侵，已经攻破邠州，正向长安进军！”
满殿欢腾瞬间凝固。所有人都惊呆了，刚刚平定内乱，外敌又至，这大唐的劫数，难道就没有尽头吗？
代宗手里的酒杯“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酒液溅在龙袍上，像一滩刺目的血。
他忽然想起祖父李隆基的灵柩出殡那日，长安百姓的眼神——麻木、茫然，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绝望。那时他不懂，如今才明白，那眼神里藏着的，是对一个时代的告别，是对一个王朝由盛转衰的无奈。
广德元年十月，吐蕃大军兵临长安城下。代宗带着宗室和大臣，仓皇逃往陕州。吐蕃军队进入长安，烧杀抢掠，立广武王李承宏为帝。虽然不久后，在郭子仪的反击下，吐蕃撤军，代宗得以回銮，但长安再次遭受重创，大唐的威严，被彻底踩在了脚下。
回到长安的代宗，站在满目疮痍的宫殿里，望着墙上那幅早已残缺不全的《开元疆域图》，终于明白：由盛转衰，从来不是某一个人的错，也不是某一件事的果。它是李隆基从励精图治到怠惰享乐的转变，是李林甫、杨国忠之流的专权误国，是藩镇势力的尾巴不掉，是整个统治阶层的腐朽与堕落……
这些因素交织在一起，像一张无形的网，将曾经辉煌的大唐一点点拖入深渊。
而这一切的起点，就在开元二十四年那个冬天——李隆基罢黜张九龄，提拔李林甫，那颗由盛转衰的种子，便在那时悄然埋下，历经二十余载，终于长成了足以摧毁王朝根基的参天大树。
风再次穿过长安的宫墙，卷起地上的尘土。太极殿的铜鹤在风中发出呜咽般的声响，仿佛在诉说着一个王朝的兴衰。曾经的开元盛世，如同一场绚烂的烟火，在绽放出最耀眼的光芒后，终究归于沉寂。
大唐的天空，从此再无晴日。而由盛转衰的阵痛，才刚刚开始，它将伴随着这个王朝，走过剩下的一百五十余年，直至最终的覆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