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第二章 :拨乱反正(2/2)
高力士躬身道:“陛下说的是。”
远处的打谷场上,传来了百姓们的歌声,那歌声里没有华丽的辞藻,只有最朴素的快乐,顺着晚风飘过来,轻轻落在李隆基的肩头。他知道,开元的好兆头,才刚刚开始。
麦香里的新声
长安西市的粮摊前,老农提着半袋新磨的面粉,乐呵呵地和摊主讨价还价。“今年这面真白净,比去年多磨出两成呢!” 摊主笑着应和:“可不是嘛,新麦下来时我去看过,颗粒饱满得很,脱壳时都带着股甜气。” 这对话像颗投入湖面的石子,在熙攘的市集里漾开圈圈涟漪 —— 开元三年的丰收,早已不是朝堂上的奏折数字,而是百姓手里沉甸甸的粮袋,是灶台上飘出的新麦香。
李隆基站在御书房的窗前,手里捏着一份来自洛阳的奏折。河南道刺史宋庆礼在折子里说,汴河沿岸的农户自发组织了 “农会”,谁家的牛病了,谁家缺种子了,大家凑在一起帮衬着解决,连往年爱偷闲的懒汉都跟着下地了。“民有合力,胜于官府强推。” 李隆基在奏折上批了这句话,笔尖划过纸面时,仿佛能听见汴河边农户们的笑骂声。
这日,他换上便服,带着高力士往长安城外的村庄走去。刚到村口,就见几个妇人蹲在槐树下择新收的绿豆,指尖飞快地拨弄着豆荚,嘴里念叨着家常。“你家三郎今年出息了,帮着农会管账,连县太爷都夸他字写得周正。”“还不是托了陛下的福,村里开了学堂,娃能认字了才敢接这活计。” 李隆基听着,脚步顿了顿 —— 他年初下旨让各州府在乡村设 “义学”,教百姓认字、写账册,没想到才半年,就已在这小村庄里扎了根。
往前走,打谷场上的石碾正转得欢。一个戴草帽的青年吆喝着驱赶牲畜,额角的汗珠滚进衣领,却笑得满脸亮堂。李隆基走上前搭话:“小哥,这碾子转得勤啊。” 青年直起身,抹了把汗:“可不嘛!今年粮食多,得赶紧碾出来晒干,好交租子 —— 哦不,是交赋税。” 他挠挠头笑了,“说顺嘴了,现在赋税轻,剩下的够家里吃,还能换点布料给妹子做新衣裳。”
“家里人多吗?” 李隆基问。“爹娘、妹子,还有个小侄子。” 青年眼里闪着光,“今年新盖了两间瓦房,等收完秋,就给妹子说门亲事。”“日子过得挺有奔头。”“那是!” 青年往远处指了指,“你看那边的水渠,去年还是条泥沟,今年清出来,浇地可方便了。村里的义学就在水渠边,我妹子天天去听课,说将来要当先生呢!”
李隆基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水渠里的水潺潺流淌,倒映着岸边的义学屋檐。几个孩子正趴在窗台上,跟着先生念《千字文》,声音脆生生的,和碾子转动的吱呀声、远处的鸡鸣犬吠混在一起,像首鲜活的曲子。
走累了,他在村头的老槐树下歇脚。卖茶水的老汉端来一碗凉茶,粗瓷碗沿还带着陶土的质感。“客人面生啊,从城里来?” 老汉问。“嗯,来看看庄稼。”“今年的庄稼,顶好!” 老汉往地里努努嘴,“你看那玉米,杆子比人高,结的棒子又大又实。前几年可不是这样,地里旱得裂口子,收的粮食连税都不够交。” 他喝了口茶,叹道,“现在不一样了,官不催租,还有人教咱咋种得更好,日子啊,像是往高处走了。”
往高处走 —— 这话说得实在。李隆基想起年初朝堂上,姚崇奏请 “抑佛道,禁奢靡” 时,还有大臣反对,说会得罪僧道权贵。如今看来,把寺院占的良田还给农户,让绣着金线的绸缎换成百姓身上的粗布衣裳,换来的是打谷场上堆成山的粮食,是老汉碗里续了又续的凉茶,是义学里孩子们的念书声。
回程时,夕阳把田埂染成金红色。李隆基忽然停下脚步,弯腰捡起一粒掉落的麦粒,指尖捻开外壳,饱满的胚乳泛着米白色的光。他想起少年时在祖母武则天的宫殿里,看到的那些镶金嵌玉的食盒,里面的珍馐再精致,也抵不过此刻掌心里这粒带着土气的麦粒 —— 这才是大唐的底气,是从地里长出来的,带着阳光和汗水的味道。
“高力士,” 他轻声说,“回宫后,让户部再拟道旨意,把义学的课本再添些农桑常识,让娃们不光认字,还知道麦子是咋从地里长出来的,你说好不好?”
高力士躬身应道:“陛下说得是,这才是真格的实在事。”
晚风拂过麦田,掀起层层麦浪,像一片金色的海。远处的村庄亮起了灯火,义学的窗纸上映出先生批改作业的身影,偶尔传出几句孩童的笑闹。李隆基站在田埂上,听着这一切,忽然觉得,“开元” 这两个字,终于有了沉甸甸的分量 —— 它不在奏折的华丽辞藻里,而在每粒饱满的麦粒里,在每盏亮到深夜的义学油灯里,在百姓说 “日子往高处走” 时,眼里那点藏不住的光芒。
灯影里的暖意
入了冬,长安的夜晚来得早。李隆基处理完奏折,披上厚氅,忽然想去看看西市的夜市。高力士劝他:“天寒,陛下还是在宫里歇着吧。” 他却摆摆手:“夜里的街市,才见真人气。”
西市的夜市果然热闹。红灯笼串成排,映着往来行人呵出的白气,像一幅流动的画。卖糖画的老汉手里的铜勺转得飞快,糖浆在青石板上画出栩栩如生的龙和凤;杂货摊前,妇人正给孩子挑棉鞋,指尖捏着鞋底捻了又捻,问:“这棉絮够厚不?” 摊主拍着胸脯:“都是新弹的棉花,保准暖和,今年收的棉花多,价还比去年低两成呢!”
李隆基在一个卖胡饼的摊子前停下。摊主是个络腮胡的胡人,操着半生不熟的汉语吆喝:“刚出炉的胡饼,夹羊肉!热乎!” 见李隆基看过来,递上一个:“客官尝尝,羊肉是新宰的,配着芝麻,香!”
咬了一口,外皮酥脆,羊肉的热气混着芝麻香直往喉咙里钻。李隆基笑着问:“生意好吗?”胡人咧嘴笑:“好!今年生意比去年好三成!客官你看,那边的绸缎铺、瓷器摊,都比往年热闹。” 他往东边指了指,“听说陛下免了不少税,百姓手里有钱了,就爱出来逛逛。”
顺着他指的方向,绸缎铺的灯亮得最暖。一个穿粗布棉袄的女子正摸着一匹浅蓝色的布,旁边的掌柜笑着说:“姑娘眼光好,这是江南新到的棉布,又软又结实,做件夹袄正合适,价钱也公道。” 女子咬了咬唇,从布包里掏出几枚铜钱:“那就来一尺五,够给娃做件小袄了。”
李隆基看着那女子小心翼翼把布叠好揣进怀里,脚步轻快地消失在灯影里,忽然想起年初户部的奏折说 “江南棉布产量激增,价贱而质优”。那时他还在想,不过是些寻常布料,直到此刻看见百姓用实惠的价钱买到称心的东西,才懂 “民生” 二字,原是藏在这些针头线脑里。
往前走,到了义学附近。白天的喧闹散去,只有先生的窗户还亮着灯。李隆基隔着窗纸往里看,先生正借着油灯给几个晚归的孩子补课,手里拿着木棍在地上写 “农” 字:“这个字,上面是‘曲’,下面是‘辰’,辰时种的庄稼,才能长得好……” 孩子们的小脑袋凑在一起,眼睛亮得像星星。
这时,一个老妇人提着食盒走来,轻轻敲了敲门:“先生,熬了点小米粥,趁热喝。” 先生开门接过,笑着道谢。老妇人说:“该谢您才是,教娃们认字,将来就不用像俺这样,连自家地契都看不懂了。”
李隆基站在暗处,听着屋里的读书声混着喝粥的暖意,心里忽然软软的。他想起姚崇离京前说的话:“天下之本在国,国之本在家,家之本在身。” 这些在义学里认字的孩子,在夜市上挑棉布的妇人,在田埂上挥汗的农夫,正是这 “身”,是大唐最实在的根。
回宫的路上,高力士说:“陛下,您看这夜市,比去年热闹多了。” 李隆基点头,望着远处民居里透出的点点灯火 —— 那些灯,不像宫灯那样华丽,却一盏盏亮得踏实,像百姓心里的盼头,攒在一起,就照亮了整个大唐的夜。
他忽然明白,所谓 “开元”,从来不是史书上一句空洞的赞语,而是冬夜里热乎的胡饼,是棉布店里称心的布料,是义学油灯下的 “农” 字,是千万盏亮在寻常巷陌里的灯 —— 它们或许微弱,却聚成了比任何盛世宣言都更温暖的光。
走到宫门口时,他回头望了一眼,西市的灯火还在远处闪烁,像撒在人间的星子。他对高力士说:“明日让工部再拨些木料,给西市的夜市修几盏路灯吧。”高力士愣了一下,随即应道:“是。”李隆基笑了 —— 亮堂些,再亮堂些,让百姓走夜路时,心里更踏实。这或许,就是他能为这盛世做的,最实在的事。
从泥土里长出的法度
开元四年开春,姚崇递上了一份特别的奏折 —— 不是关于漕运,也不是关于边防,而是关于 “民间纠纷”。奏折里说,近来各地报上来的民事案件少了三成,尤其是邻里间因田界、水利起的争执,大多是百姓自己协商解决的,官府只需要做个见证。
“这是好事啊。” 李隆基把奏折放在案上,指尖划过 “民自调解” 四个字,“说明百姓心里有杆秤了。”
姚崇躬身道:“陛下,臣以为,这正是‘轻徭薄赋、与民休息’的成效。百姓日子宽裕了,心气顺了,自然不愿为些小事闹到官府。不过……” 他话锋一转,“民间虽有乡规民约,但终究不如国法明确。臣建议,让刑部牵头,编一部《开元律》,把与百姓生计相关的条款写得更细些,比如田界如何划分、水利如何分配、借贷利息不得超过多少,让百姓一看就懂,遇事有章可循。”
李隆基眼睛一亮。他看过前朝的律法,大多晦涩难懂,别说百姓,连地方小吏都未必能吃透。若是能有一部通俗易懂的律法,让百姓知道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远比派多少官去巡查都管用。“准!” 他当即拍板,“就叫《开元律》,编好了先在地方试行,让百姓提意见,改到他们满意为止。”
编律的事交给了刑部尚书宋璟。这位以刚正不阿闻名的老臣,果然没让人失望。他带着刑部的官员,一头扎进了故纸堆,却没急着下笔,而是先派人到各地乡村,收集百姓口中的 “公道理”。
在关中,老农说:“田埂得留三尺宽,谁家的庄稼过了界,就得把多收的粮食还给人家。”在江南,渔民说:“渔网的网眼不能小于三寸,得给小鱼留条活路。”在岭南,茶农说:“借了别人的茶苗,等自己的茶树结果了,得还人家双倍的茶籽,这叫‘饮水思源’。”
这些带着泥土气息的规矩,被一条条记下来,融进了《开元律》的草案里。宋璟还特意让人把律法条文写成大白话,比如 “禁止强占他人土地”,写成 “谁家的地谁种,抢别人的地,不仅要还回去,还得罚他种一年的田”;“禁止高利放贷”,写成 “借一百文,一年后连本带利最多还一百二十文,多要一文都不行”。
草案出来后,宋璟让人抄了上千份,贴在各地的市集、村口,旁边放着笔墨,让百姓 “挑错”。起初还有人怀疑:“官府编的律条,还能让咱老百姓改?” 但见贴出来的条文里,真有不少是自己常挂在嘴边的 “理”,便渐渐放了心,你一言我一语地提意见。
有个在市集做买卖的小贩,见条文中写 “买卖公平,不得缺斤短两”,便提笔在旁边写道:“最好让官府给每个市集发一杆‘标准秤’,免得有人在秤上动手脚。” 这条意见被宋璟看到,当即拍板:“就这么办!” 很快,长安西市就出现了第一杆 “官定标准秤”,用青铜铸成,秤砣上刻着 “开元官秤” 四个字,谁有疑问,随时可以去校准。
《开元律》正式颁布那天,长安城的百姓挤在朱雀大街上,听官差宣读条文。当听到 “百姓开垦荒地,十年内不用交赋税”“孤儿寡母,由里正(村长)牵头照顾,官府给补贴” 时,人群里爆发出阵阵欢呼。有个瞎眼的老婆婆,让孙子把条文念给她听,听到 “禁止子女不赡养父母” 时,抹着眼泪说:“这下好了,俺那不孝的儿子,再敢不管俺,官府就管了。”
律法的力量,很快在乡间显现出来。有两个村子因为共用一条水渠起了争执,往年总要闹到县衙,今年却不一样 —— 村长们拿着《开元律》,指着 “水利共享,按田亩分水量” 的条款,坐在一起算清了各自的田亩数,当天就把水渠分好了,还立下字据,双方画押,皆大欢喜。
李隆基听说了这事,笑着对宋璟说:“你看,这律法编得好,比派十个官去调解都管用。”宋璟道:“陛下,律法不是用来吓唬人的,是用来帮百姓过日子的。百姓觉得这法公道,才会打心底里认它。”
李隆基深以为然。他想起自己刚登基时,总想着用雷霆手段整顿朝纲,如今才明白,真正的法度,不该是悬在百姓头顶的剑,而该是长在泥土里的根,顺着民心的方向生长,为这大唐的安稳,扎得更深、更牢。
这年夏天,关中下了场大雨,有个村子的河堤被冲垮了。按《开元律》,修河堤是全村人的事,可村里的壮丁大多去外地赶工期了,只剩下老弱妇孺。正当村长急得团团转时,邻村的人扛着锄头来了 —— 他们说:“律条里写着‘邻里互助’,你们有难,咱不能看着。” 两个村子的人合力,三天就把河堤修好了,比往年壮丁齐全时还快。
消息传到长安,李隆基正在御花园里看新栽的水稻。他望着田里绿油油的稻苗,忽然觉得,这《开元律》就像一粒好种子,播下去,不仅长出了规矩,还长出了比规矩更珍贵的东西 —— 那是百姓心里的热乎气,是邻里间的帮衬,是这大唐最该有的样子。
“高力士,” 他转身道,“把那两个村子互助修河堤的事,写进国史里。”“是。”“别忘了写上一句,” 李隆基的声音带着笑意,“大唐的好,不在律法有多严,在人心有多暖。”
风拂过稻田,稻叶沙沙作响,像在应和着这句话。属于开元的法度,正和这田里的庄稼一起,向着丰茂的秋天,稳稳生长。
边关的炊烟
开元五年的秋风吹到边关时,带着一丝不同于往年的暖意。雁门关外的烽火台依旧矗立,却许久没有燃起狼烟;戍边的士兵们巡逻归来,不再是急着擦拭刀枪,而是围在伙房外,等着炊事兵端出刚炖好的羊肉汤 —— 那羊肉是当地牧民送来的,说 “多谢官军护着我们安稳放羊”。
这变化,要从李隆基对边防的整顿说起。先天年间,太平公主为了拉拢边将,肆意调换将领,导致 “将不识兵,兵不识将”,吐蕃、突厥时常趁虚而入,边关百姓苦不堪言。李隆基登基后,姚崇在 “十事要说” 里特意提到 “善待边将,不轻易调换”,他深以为然,当即下旨:“边将任期未满五年者,不得随意调动;立有战功者,优先提拔,其家眷可迁入内地安置,免赋税三年。”
旨意传到幽州,节度使张守珪正在城楼上巡查。他看着城下往来的商队,想起三年前刚到幽州时,这里还时常被契丹人骚扰,百姓关门闭户,商队绝迹。如今,他按陛下的旨意,加固城墙,训练士兵,还和契丹部落定下盟约:“互不侵扰,互通有无”,边境渐渐安稳下来。
“将军,朝廷送来的冬衣到了!” 亲兵的喊声打断了他的思绪。张守珪走下城楼,见几辆马车停在营门口,押车的官差正指挥士兵卸车。打开一个箱子,里面的棉衣厚实暖和,针脚细密,比往年的官服用心多了。
“还有这个,” 官差递过一个布包,“是陛下特意让给您的,说是西域的新茶,解腻。”
张守珪打开布包,一股清冽的茶香扑鼻而来。他想起去年冬天,自己在奏折里提过 “边地肉食多,缺茶解腻”,没想到陛下竟记在心上。他捧着茶包,忽然觉得肩头的责任更重了 —— 陛下如此记挂边关,自己更要守好这道防线。
在河西走廊,节度使王君廓则用另一种方式守护着安稳。他到任时,这里的丝绸之路因吐蕃袭扰而中断,西域胡商不敢东来,当地百姓的丝绸、瓷器卖不出去,日子过得拮据。王君廓没有一味动武,而是派使者去见吐蕃赞普:“若能保证商路畅通,大唐愿与吐蕃互市,你们的青稞、马匹,我们的丝绸、茶叶,各取所需。”
吐蕃赞普起初不信,派了个小部落试探着来互市。见唐军果然秋毫无犯,交易公平,便渐渐放下戒心。到了开元五年,河西的互市越来越热闹,胡商的驼队络绎不绝,当地百姓用丝绸换回来的西域香料、宝石,又能转卖到内地,赚得盆满钵满。有个叫尉迟的胡商,在敦煌开了家商铺,专门卖大唐的瓷器,他逢人就说:“大唐的官好,不抢东西,只做生意,这样的日子才好。”
边关安稳了,最受益的还是百姓。雁门关下的代州,有个叫李石头的猎户,往年为了躲避突厥人,总带着家人躲进深山。如今见官军守得严实,便回了村,把家里的土坯房翻新成瓦房,还在院里种上了蔬菜。他的儿子李二郎,不再跟着他打猎,而是去了镇上的驿站当差,专门给过往的商队带路,每月能赚不少钱。
“二郎,听说你跟胡商学了几句胡话?” 李石头蹲在门槛上,看着儿子给新买的马刷毛。“嗯,学了几句‘你好’‘多少钱’,” 李二郎笑着说,“胡商说,等我学好了,带他去长安做生意,到时候给您买两匹好布做新衣裳。”李石头咧嘴笑了,露出两排黄牙:“咱不图那些,只要边关一直安稳,比啥都强。”
这话传到巡逻的士兵耳中,一个年轻的士兵对老兵说:“叔,你看百姓多实在,咱守着这关,值!” 老兵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守着,等明年换防,我带你去长安逛逛,听说那里的夜市可热闹了。”
李隆基收到边关的奏折时,正在和张九龄讨论西域地图。奏折里说,今年河西的赋税比去年增加了五成,不是因为加税,而是商路畅通后,贸易繁荣了;代州的人口也比往年多了两千多,都是从山里迁回来的百姓。
“陛下,” 张九龄指着地图上的河西走廊,“您看,这商路一通,不仅边关安稳,还能让大唐的物产传到西域,让西域的珍奇进入中原,这才是‘天下一家’啊。”
李隆基点头,拿起笔在地图上圈出几个地名:“传旨,在河西再设三个驿站,方便商队歇脚;再派些农技人员去代州,教百姓种占城稻,让他们在安稳之外,再添几分富足。”
窗外,夕阳正染红天际。李隆基望着远处的终南山,忽然想起太平公主自尽前,曾嘲讽他 “守不住这江山”。如今看来,守住江山的,从来不是刀枪剑戟,而是边关的炊烟,是百姓屋檐下的笑声,是商队驼铃里的安稳 —— 这些东西,比任何权力都更有力量,比任何誓言都更能证明,开元的盛世,不是梦。
笔墨间的盛世
开元六年的春天,长安城的桃花开得比往年更盛。翰林院的学士们聚在桃树下,举行 “赏花宴”,席间有人提议:“不如以‘开元新貌’为题,各赋一首诗,也算给后世留个念想。” 众人纷纷响应,一时间,笔墨纸砚摆开,诗句随着花香流淌。
张九龄提笔写下 “桑麻盈野绿,桃李映天红”,写完自己先笑了 —— 这两句虽朴实,却是他去年去江南巡查时亲眼所见的景象。那时他坐船沿运河而下,两岸的稻田一望无际,农舍旁的桃树、李树开满了花,百姓们在田里插秧,歌声顺着河水飘过来,连船工都说:“活了大半辈子,没见过这么舒坦的春天。”
姚崇虽已年过七旬,兴致却不输年轻人。他写下 “冗官裁汰尽,吏治日清宁”,写完放下笔,想起当年裁汰冗官时的阻力,再看如今朝堂上,官员们各司其职,公文流转顺畅,连他这个老宰相都觉得轻松了许多。有一次,他去吏部办事,见年轻的官员们对着卷宗讨论得热火朝天,讨论的不是如何钻空子,而是如何把事办得更妥帖,心里便像喝了蜜一样甜。
宋璟则写了 “法明民自安,刑简盗无踪”。他想起前几日,京兆尹报上来的案件统计,盗窃案比去年减少了四成,邻里纠纷大多自己调解了,官府的大牢都空了不少。有个小偷被抓后,竟主动说:“现在日子好过了,谁还愿意做这丢人的事?我是一时糊涂。” 这话虽不能全信,却也从侧面说明,百姓日子安稳了,歪心思自然就少了。
诗写得最热闹的,是年轻的翰林学士贺知章。他刚从越州探亲回来,满脑子都是家乡的新变化:“越水绕堤绿,商船首尾连”“儿童入义学,朗朗读书声”。他说,家乡的运河上,商船排得像长龙,码头的搬运工忙得脚不沾地;村里的义学里,不仅有男孩,还有女孩,先生说 “陛下说了,女子也该认字”,这在以前是想都不敢想的事。
众人把写好的诗凑在一起,竟有几十首。有人念,有人和,笑声惊飞了桃树上的麻雀。李隆基不知何时站在了不远处,听着他们的诗句,脸上带着笑意。高力士轻声说:“陛下,这些诗虽不是千古名篇,却是最实在的赞歌。”
李隆基点头,走到案前,拿起笔。众人都停了下来,看着帝王要写些什么。他略一沉吟,写下 “但求民安乐,何需史笔扬”。
写完,他对众人说:“这些诗,不用刻在石碑上,也不用藏在史馆里。能让百姓的日子像诗里写的那样,比什么都强。”
众人躬身应和,心里却都明白 —— 陛下的意思,不是不要史书铭记,而是说,真正的盛世,从来不是写出来的,是做出来的。是姚崇裁汰冗官时的果决,是宋璟编订律法时的细致,是张九龄巡查地方时的认真,更是千万百姓在田里挥汗、在工坊劳作、在义学读书时的踏实。
赏花宴散后,夕阳西下。李隆基走在回宫的路上,见几个孩童在宫墙外放风筝,风筝飞得很高,上面画着简陋的龙凤图案。一个孩子指着风筝,奶声奶气地说:“你看,像不像陛下的龙袍?” 另一个孩子说:“不像,陛下的龙袍哪有这么快活?”
李隆基听了,忍不住笑了。他忽然觉得,这开元的盛世,就像那只风筝,线握在朝廷手里,风来自百姓心里,只有线绷得正,风刮得顺,才能飞得又高又稳。
回到御书房,他铺开一张大纸,没有写诗,也没有写诏书,而是画了一幅简单的画 —— 画着一片田地,田里有农夫,路边有义学,远处有商队,天上有飞鸟。画完,他在旁边题了四个字:“守此不易”。
是啊,开创盛世难,守住盛世更难。但看着窗外依旧盛开的桃花,想着翰林学士们的诗句,念着百姓屋檐下的笑声,他忽然有了信心 —— 只要这颗心始终向着百姓,这双手始终握着缰绳,开元的风,就能一直吹下去,吹得桑麻更绿,吹得桃李更红,吹得这大唐的江山,岁岁安稳,年年丰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