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镜子回廊的真相(1/2)
法兰克福中央车站的电子时钟显示着柏林时间下午四点十七分。巨大的穹顶下,人流像被无形导管输送的血液细胞,匆匆忙忙,互不干扰。林微光站在一家连锁药店门外的公共电话亭旁,戴着从廉价商店买来的褐色假发和黑框眼镜。她身上的米色风衣也是新买的,宽松到能遮住孕肚,标签还没撕,藏在衣领内侧。苏蔓在二十米外的报刊亭翻看杂志,眼角余光覆盖着车站的六个主要出口。
她们用了七个小时抵达这里:步行、搭便车(一个开皮卡去镇上卖蜂蜜的老头)、换乘两次区域列车、最后混进一班从慕尼黑开来的ice高速列车。没有票,只能躲在卫生间轮流休息。林微光在马桶盖上睡了四十分钟,梦见暖暖在一片全是镜子的房间里哭喊,每个镜子里都有一个不同的“妈妈”——年轻的、年老的、微笑的、狰狞的。她惊醒时,列车正驶过美因河大桥,窗外法兰克福的天际线在夕阳下像一排金色的牙齿。
现在,她们需要钱,需要身份,还需要一个能安全过夜的地方——不能是酒店,不能用信用卡,不能留下任何数字痕迹。
苏蔓放下杂志,走过来。“当铺在东边,犹太街附近,老板是个波兰人,陈默说他‘只认货不认人’。但走过去要四十分钟,你的脚——”
“能走。”林微光说。她的脚踝已经肿得像发酵的面团,但她把疼痛按进意识的深处,就像这些年她按掉所有不想面对的情绪。
她们沿着凯撒大街向东。街道两侧是战后重建的混凝土建筑和穿插其中的玻璃幕墙高楼,十九世纪的石雕与二十一世纪的led广告屏共享同一片天空。法兰克福是德国的金融心脏,欧洲央行的大楼就在不远处,而林微光感觉自己像一枚误入血管的异物,随时可能被白细胞吞噬。
路过一家电器商店时,橱窗里的电视正在播放午间新闻。德语主播语速很快,但屏幕下方的滚动字幕里有几个关键词抓住了林微光的眼睛:“柏林……基因检测丑闻……知名运动员涉嫌使用未批准技术……”
画面切到一个体育馆门口,一个穿着运动服的年轻男子被记者围堵,低头快速钻进车里。字幕显示:“游泳选手马克斯·瓦格纳否认接受过‘天赋优化’治疗,称成绩源于刻苦训练。”
苏蔓也看到了。“他们已经开始了。”
“什么开始了?”
“试水。”苏蔓盯着屏幕,“先用体育界的小人物测试舆论反应。如果公众接受度还行,下一步就是娱乐圈、学术圈,最后是商界和政治家。温水煮青蛙。”
林微光想起维克多·兰格的日志里,那个自称艾格尼丝的女人说的话:“这是父母的爱。”包装成爱的控制,包装成“为你好的选择。她摸着自己的肚子,里面的孩子踢了一下,像是在抗议。
犹太街比想象中短,两侧是密集的二手商店、古董铺和当铺。苏蔓在一家招牌写着“克拉科夫典当”的店门前停下。橱窗里摆着老式相机、银质餐具、几幅泛黄的油画,还有一把装饰华丽的中世纪匕首。门铃响了一声,柜台后站起一个秃顶的中年男人,眼镜滑到鼻尖,正在用放大镜观察一枚硬币。
“下午好。”苏蔓用德语说,“我们有些东西想估价。”
男人抬起头,目光扫过她们俩,在林微光的孕肚上停留了半秒,又落回苏蔓脸上。“要看是什么。”
林微光从风衣内袋里取出天鹅绒小袋,倒出三件珠宝和手表,放在柜台的绿丝绒垫上。钻石耳钉在灯光下闪了一下,蓝宝石胸针的颜色深得像暴风雨前的海面,百达翡丽手表的表盘上,月相显示着一个精致的银质月亮。
男人拿起手表,翻到背面,看了一眼编号。又从抽屉里取出一个便携式紫外线灯,照了照钻石和蓝宝石。整个过程一言不发,只有呼吸声和仪器偶尔的滴答声。
五分钟后,他放下放大镜。“手表是真的,但三年前的表款,二手市场价大概两万八。耳钉是莫桑钻,不是真钻石,工艺还行,算一千。胸针的蓝宝石是合成的,镀金已经磨损,最多五百。”他报出的全是欧元,单位是千。
林微光的心沉下去。她知道品牌赞助的珠宝通常不会是最高品质,但没想到差距这么大。“可这是百达翡丽——”
“编号我查了。”男人打断她,“这块表是品牌赠送给亚洲区品牌大使的礼物,有特殊标记,在二级市场流通需要原持有人出具转让证明。你没有证明,对吧?”
她沉默。
“所以我只能按‘来路不明的高仿’处理。”男人推了推眼镜,“三样加起来,我出五千欧元。现金,现在就可以拿走。”
苏蔓上前一步:“太低了。光是表壳的黄金就值——”
“小姐。”男人打断她,声音很平静,“你知道这条街上有多少家当铺吗?七家。你知道每天有多少人拿着偷来的、骗来的、抢来的东西想换现金吗?我开这个价,已经是在冒险。你们很着急,我看得出来。怀孕的那位站姿不对,脚踝肿了,至少走了十公里。另一位——”他看了看苏蔓的手,“虎口有茧,是长期用枪的人才会有的。肋骨还有伤吧?呼吸节奏不均匀。”
空气凝固了。
男人从柜台下拿出一个信封,推过来。“五千。或者你们可以去隔壁试试,但我打赌,隔壁的老约瑟夫会先报警,因为他上个月刚被抢过一次,现在神经敏感。”
林微光看着那个信封。五千欧元,够她们在法兰克福活一个月,但不够伪造一个投资公司,不够买通任何关键人物,甚至不够买两张去更远地方的车票。绝望像冷水浸透骨髓。
“我们还需要别的东西。”苏蔓突然说,“不光是钱。”
男人挑了挑眉。
“一个安全的住处,至少三天。两套像样的职业装。还有,能登录暗网不被追踪的设备。”
男人笑了,笑声干涩得像揉搓纸张。“你们要的这些东西,五千可远远不够。”
“我们可以加码。”林微光说。她从背包里取出最后一件东西——一个丝绒小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枚翡翠戒指。这是母亲留给她的唯一首饰,水头极好的老坑玻璃种,戒圈内侧刻着一个花体字母“l”。她从未想过卖掉它,但现在,没有什么不能卖。
男人看到戒指,眼神变了。他接过盒子,从抽屉里取出另一个仪器——便携式光谱仪。绿色的光线扫过翡翠表面,屏幕跳出一连串数据。他的呼吸明显变重了。
“缅甸翡翠,民国时期的工艺。这个‘l’……”他抬头看林微光,“你姓林?”
林微光不回答。
男人合上盒子,放回柜台。“这枚戒指,我可以出三万五。加上刚才那些,四万现金。住处我有,就在楼上,是个阁楼间,简陋但安全,没人查。职业装我妻子留下不少,她去世前和你们体型差不多。至于设备——”他拉开柜台侧面的帘子,后面是一道窄门,“我有间工作室,里面的电脑是物理隔离网络,装了点特别的东西。”
“成交。”苏蔓说。
“但有个条件。”男人盯着林微光,“戒指我不要了,你们留着。四万现金我照样给,住处和衣服也提供。作为交换,我要一个答案。”
“什么答案?”
“这枚戒指的原主人,是不是叫林素心?”
林微光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她母亲的名字,已经十年没有人当面向她提起过。就连父亲的实验室里,所有写着母亲名字的文件都被锁进了加密档案柜。这个波兰当铺老板,怎么会知道?
“你是谁?”苏蔓的手已经摸向腰间——那里藏着一把从黑森林捡来的手枪,只剩三发子弹。
“放松。”男人举起双手,“我不是你们的敌人。恰恰相反。”他转身从柜台后的书架上抽出一本厚厚的账本,翻到某一页,指着一张泛黄的照片。
照片上是三个年轻人的合影,背景像某个大学的实验室。左边是个亚洲女性,二十出头,笑容明亮,胸前挂着名牌,虽然模糊但能辨认出“lin suxin”。右边是个欧洲男人,金发,戴着圆框眼镜,一脸书卷气——是年轻的维克多·兰格。中间则是柜台后的这个男人,头发还在,笑得有点腼腆。
“海德堡大学,生物医学工程系,1995年。”男人轻声说,“我是雅各布·科瓦尔斯基,你母亲的同学,也是维克多的室友。我们一起做了三年研究,直到……”他顿了顿,“直到你母亲突然退学回国,维克多变得阴郁,而我选择离开学术圈,开了这家店。”
林微光拿起照片。母亲年轻时的样子她只在老相册里见过,但眼前这个笑得毫无阴霾的女孩,和她记忆中那个总是眉头微锁、深夜在书房对着显微镜发呆的女人,几乎不像同一个人。
“她为什么退学?”
雅各布摇头。“她没告诉我。只说她必须回去,家里有事。但她留给我一封信,说如果有一天,她的女儿拿着这枚戒指找到我,我要尽全力帮助她。”他看着林微光,“所以我刚才说的那些低价,是试探。我想确认你是不是林素心的女儿。你的眼睛和她一模一样。”
苏蔓没有放松警惕。“证明。”
雅各布叹了口气,走到柜台后的小保险箱前,输入密码,取出一封已经脆化的信。信封上是中文钢笔字:“致雅各布·科瓦尔斯基(如果我女儿来找你)”。
林微光认得母亲的笔迹。她颤抖着抽出信纸,只有短短几行:
“雅各布,如果你看到这封信,说明我的女儿微光遇到了我当年没能逃脱的命运。请帮助她,像你曾经愿意帮助我那样。戒指是信物,也是钥匙——戒圈内侧的‘l’可以打开我在海德堡旧居地板下的暗格,里面有我留下的一些研究笔记。不要问为什么,时间不多了。永远感激你的,素心。”
信末日期:2005年3月。那是母亲确诊癌症前的三个月。
林微光抬起头,眼眶发热,但没有眼泪。这些年她学会了一件事:哭泣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只会模糊视线。
“你母亲说的‘旧居’,就在这条街后面。”雅各布说,“她退学后,那间公寓一直空着,直到五年前被一个新房东买下翻修。但如果你说的‘暗格’足够隐蔽,可能还没被发现。”
“我们需要现在去。”苏蔓说。
雅各布看了看墙上的钟:“可以,但得等到天黑。那栋楼现在住了人,白天进去太显眼。”他锁好店门,挂上“暂停营业”的牌子,带她们穿过柜台后的窄门。
门后是个完全不同的空间。不到二十平方米的工作室,四面墙全是架子,摆满了各种电子设备、电路板、线缆和工具。中央的工作台上,三台显示器并排,屏幕上滚动着密密麻麻的代码。空气里有松香和焊锡的味道。
“我是个典当商,也是个业余黑客。”雅各布简单介绍,“有些客人会当掉旧电脑、硬盘、手机,我帮他们清除数据,顺便……学点新东西。”他打开一个柜子,取出两套深灰色女式西装,“我妻子以前是律师,这是她出庭穿的。应该合身。”
林微光和苏蔓换上衣服。西装剪裁精良,虽然款式有点过时,但足够专业。雅各布又给她们准备了假证件——两张欧盟身份证,名字是虚构的,但芯片是真的,来自两个已故但未注销户籍的东欧女性。“只能应付一般检查,别去机场或警察局。”
接着,他坐到了主电脑前。“你们说要登录暗网。找什么?”
“一个叫‘回声’的人。”苏蔓说,“在某个诗歌论坛。”
雅各布的手指在键盘上飞舞。十分钟后,他找到了目标——一个界面古朴的网站,背景是羊皮纸纹理,上面用哥特体写着“十四行诗之家”。最新的一首诗发布于昨天凌晨,标题《雾中镜》,作者署名“无名的回声”。
苏蔓念出陈默告诉她的密码:“第三行和第七行嵌入单词:黑森林,镜子,鸢尾花,请求联系。”
雅各布照做,在网站的私信系统里发出一条加密信息。界面显示“已发送”,但没有已读回执。
“现在只能等。”他说,“如果他真的每天凌晨三点上线,我们还有……”他看了看时间,“九个小时。”
等待的时间里,雅各布煮了咖啡,拿出黑面包和奶酪。林微光勉强吃了几口,孕吐反应让她对大多数食物都感到厌恶。她盯着电脑屏幕,脑子里反复回响母亲信中的话:“我当年没能逃脱的命运。”
“雅各布先生。”她终于开口,“你和我母亲……当年到底在研究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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