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晨光中的小仙子(1/2)
秋日的朝阳,如同一位技艺精湛却性情温和的画家,正不疾不徐地用最柔和、最细腻的笔触,将天际那厚重的、如同浸透了墨汁的藏蓝色幕布,一层层地、耐心地渲染上清透的鱼肚白。这白色起初是怯生生的,只敢在天边最远处涂抹上几笔,随即仿佛获得了某种勇气和许可,迅速而无声地扩散开来,驱散了笼罩大地的最后一丝顽固的夜色。继而,这清冷的白又被注入了一丝极淡的、如同少女羞涩红晕般的橘粉色霞光,这霞光逐渐加深、蔓延,最终汇聚成一片盛大而温暖的金红色,慷慨地洒向刚刚苏醒的村庄和田野。
光线透过王家那扇老旧的、木格已经有些松动、窗纸泛黄且带着些许水渍的窗户,在屋内投下斑驳陆离、明明灭灭的光影。空气中弥漫着破晓时分特有的、混合着泥土深层翻涌上来的潮气、枯萎草木散发的清芬、远处池塘飘来的水汽以及农家院落里特有的、鸡鸭鹅狗刚刚开始活动所带来的鲜活气息。这气息微凉而清新,沁人心脾,预示着又一个秋高气爽的劳作日的开始。
碧华早已起身。她睡眠很浅,尤其是在心里装着事的清晨。她轻手轻脚地穿好衣服,那是一件洗得发白、但熨烫得十分平整的碎花棉布衬衫,动作轻柔得如同怕惊扰了窗外尚且温柔的晨光。她走到炕边,俯身凝视着仍在酣睡的女儿安安。小家伙蜷缩在柔软的棉布薄被里,只露出一张红扑扑、像熟透了的秋苹果般饱满健康的小脸。呼吸均匀而绵长,带着孩童特有的香甜气息。长长的睫毛像两排被晨露浸润过的、浓密卷翘的黑羽,安静地覆盖在眼睑上,投下两弯淡淡的、惹人怜爱的阴影。小嘴巴微微张着,偶尔无意识地咂摸一下,嘴角似乎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美的笑意,仿佛正沉浸在一个无忧无虑的美妙梦境里。
看着女儿恬静的睡颜,碧华的心瞬间柔软得像一汪被春风拂过的春水,所有的疲惫和烦忧似乎都被这小小的、安宁的画面熨帖平整。她的嘴角不自觉地上扬,勾勒出一抹温柔至极、充满爱意的弧度,眼神里盛满了几乎要溢出来的慈爱。这一刻,窗外世界的喧嚣与忙碌,都与她无关。
今天,她的心里藏着一个小小的、却无比明亮的计划。她要像一个最虔诚的工匠,用她全部的耐心和爱意,为她的小公主安安,精心梳妆打扮,让她以最美丽、最可爱的模样,去迎接这个崭新的、充满希望的秋日早晨。这不仅仅是为了好看,更像是一种仪式,一种用美来对抗平凡生活、点亮黯淡时光的郑重宣告。
她先是用一个边缘有些磕碰的搪瓷盆,从温在灶台余热上的水壶里倒出温度恰到好处的温水。然后,她拿出一条最柔软、专门给安安用的、洗得发白的细棉布小毛巾,在水中浸湿,轻轻拧干,直到不滴水的程度。她坐在炕沿,动作极其轻柔地、像春风拂过花瓣般,用温热的毛巾给安安擦拭小脸、脖颈和小手。水温恰到好处,安安在睡梦中舒服地哼唧了一声,小脑袋无意识地在枕头上蹭了蹭,却没有醒来,继续沉睡着。擦洗干净后,碧华拿出一个她自己也舍不得多用、从城里带回来的、小巧精致的玻璃瓶,里面是带着淡淡牛奶香味的儿童润肤霜。她用指尖蘸取绿豆大小的一点点,先在掌心晕开,然后更加小心翼翼地在安安娇嫩光滑、吹弹可破的脸蛋上,用指腹打着圈儿,均匀地、轻柔地涂抹开来。孩子的皮肤触感温润细腻,像最上等的羊脂白玉,又像刚刚剥壳的鸡蛋,让碧华的动作愈发轻柔、专注,仿佛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生怕一丝一毫的用力都会惊扰了这份完美。
接着,便是今天梳妆的重头戏——梳理发型。碧华将安安轻轻抱起来,让她坐在自己并拢的双腿上,背对着自己,面朝着窗外透进的、越来越明亮的晨光。她拿出一个有些年头的、漆皮已经斑驳脱落、却擦拭得干干净净的旧木匣子,打开盖子,里面分门别类地放着她的“宝贝”:各式各样、颜色鲜艳的细橡皮筋、小巧玲珑的卡通发夹、几根用来编头发的彩色丝带,还有一把齿缝细密、木质温润的小梳子。安安的头发遗传了她,细软而浓密,带着天然的栗色光泽,在晨光下像一匹柔软的锦缎。
碧华先是用小梳子沾了点干净的温水,极其耐心地将安安有些睡翘的头发一缕一缕地梳顺,遇到打结的地方,就用手指轻轻捻开,而不是生拉硬拽。梳顺之后,她并没有像往常那样简单地扎个马尾或羊角辫,而是开始了她精心构思的、更为复杂的编织。她灵巧的手指,像两只训练有素的、轻盈的蝴蝶,在安安浓密的发间穿梭飞舞。她先将安安额前和鬓角的碎发,精细地分成细细的几股,然后运用她不知从何处学来、或许是天生的巧思与耐心,开始编结小巧的麻花辫。她的动作流畅而精准,三股头发在她指尖听话地交错、缠绕,不一会儿,几条精致得如同艺术品的小麻花辫就初具雏形。这些麻花辫并非随意散落,而是有着精心的布局:头顶两侧各一条,脑后也巧妙地编入几股,既显得活泼俏皮、层次丰富,又不会过于繁复累赘,保持了整体的清爽感。每一个发辫的结梢,她都选用与发色接近的、最小的透明橡皮筋仔细扎好,确保牢固又不显突兀。
编好基础的发辫后,碧华拿出了那个她珍藏已久、平时舍不得轻易使用的“秘密武器”——一个非常漂亮的假发发卡。这个发卡是她有一次在县城的百货商店橱窗里一眼看中,犹豫了很久才下决心买下的。发卡的主体是柔软的黑色高仿真发束,巧妙地做成了齐刘海的波波头造型,发丝顺滑有光泽,几可乱真。而最点睛之笔,是别在发卡侧上方的一只装饰性小蝴蝶。这只蝴蝶制作得极其精美绝伦,翅膀是用某种极薄的、半透明的、闪着梦幻般珠光蓝的特殊纱质材料制成,上面精心点缀着比芝麻还细小的、多棱角的亮片,在不同光线下会折射出蓝紫、莹绿、淡金的七彩光芒,绚丽夺目。蝴蝶的身体是用极细的银色金属丝巧妙缠绕而成,甚至连触须都做得纤毫毕现,栩栩如生。最奇妙的是,蝴蝶的翅膀并非固定不动的,而是通过一个极其精巧的、肉眼几乎看不见的微型弹簧连接在发卡底座上,只要佩戴者轻轻一动,或者有最微弱的微风拂过,那对华丽的翅膀就会随之微微颤动,仿佛一只真正的、刚刚停歇在发间的蓝色精灵,正随时准备振翅高飞,灵动逼真到了极点,为整体造型注入了梦幻般的童趣和生命力。
碧华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将这个精致的发卡戴在安安头顶偏右的位置,仔细调整好角度,让假发的刘海与安安自己额前的碎发和编好的小辫子自然地衔接、融合在一起。瞬间,安安的整体发型发生了奇妙的变化,完成了一次华丽的蜕变。原本略显朴素的小辫子,与这顶精致的假发结合,形成了一个既带有古典编发的雅致,又充满现代时尚感的可爱发型,配上那只颤巍巍、亮闪闪、仿佛随时会活过来的蓝蝴蝶,简直像从欧洲古典童话绘本里走出来的小精灵,或者某个隐匿在森林深处的神秘小仙女,充满了不真实的、梦幻般的美感。
发型搞定,碧华端详了一下,满意地点点头。接着,她又拿出一个更小的、扁圆的、盒盖上绘着仕女图的古典胭脂盒,用指甲轻轻挑开扣搭,里面是鲜艳纯正的朱红色胭脂膏。她用右手小指的指尖,用最轻的力道,蘸取极少的一点点、几乎看不出的胭脂膏,然后在安安白嫩饱满如新蒸奶酪的额头正中央,印堂稍微往上一点、俗称“天庭”的位置,轻轻点了一个圆润饱满、色泽鲜艳的朱砂红点。这一点红,如同画龙点睛,又像雪地里绽放的红梅,瞬间点亮了安安整个面部的光彩,让她原本就粉雕玉琢、眉目如画的小脸,更添了几分中国传统年画里福娃娃的喜庆、吉祥和娇憨意味,同时又奇异地融合了一丝异域风情的神秘与俏皮。
最后,是搭配衣服。碧华没有给安安穿农村孩子常见的、以耐磨耐脏实用为主、款式普通宽松的棉布衣裤。她打开那个从城里带回来的、有些磨损的皮箱,从最底层拿出了一套她精心挑选、平时只有在重要场合或者心情极好时才舍得给安安穿的“压箱底”的好衣服。这套童装风格极其鲜明,用料和剪裁都透露出与乡村格格不入的精致,一看就带着浓郁的“海外华侨”或“上海摩登”气息。上衣是一件米白色的、带有细微暗纹提花的仿丝绸面料小衬衫,面料光滑垂顺,泛着柔和的光泽。衬衫的领子是优雅的小方领,袖口是收紧的泡泡袖设计,领口和袖口都镶嵌着精致的、手工刺绣的淡蓝色细滚边和小朵的白色茉莉花图案,细节处尽显匠心。下身则是一条藏蓝色的、面料挺括有型的背带短裤,裤线熨烫得笔直如刀,两侧的口袋设计成了俏皮的贴袋样式,右边口袋上还用白色的丝线绣着一艘小小的、正在破浪前行的帆船图案,寓意着扬帆远航。脚上,她给安安配了一双白色及膝的、带有精致蕾丝花边的短袜和一双擦得锃亮如镜、鞋型小巧可爱的黑色圆头小皮鞋。
当碧华耐心地给安安穿戴整齐,最后弯下腰,为她扣好那双小皮鞋的搭扣,然后将她抱到屋里那面已经有些模糊、水银略有剥落的老式穿衣镜前时,连她自己都被镜中呈现的景象惊艳得微微吸了一口气。
镜子里的安安,完全变了一个模样。那个平日里在泥土里打滚嬉闹、头发被风吹得乱蓬蓬、小脸晒得黑红健康的农村小丫头不见了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精致得如同精心烧制的瓷娃娃、时尚得像是刚刚从海外归国探亲的小侨童。别致灵动的发型与精美发卡相得益彰,额间那一点朱砂红恰到好处地提亮了整个面部的神采,而那一身剪裁合体、细节讲究的“洋装”,更是将她衬托得贵气十足、光彩照人。尤其是头上那只随着她好奇转动小脑袋而不断微微颤动的蓝蝴蝶和额间那一点醒目的朱砂红,让她整个人都散发着一种无法忽视的灵动、贵气又无比可爱的光芒,与窗外质朴甚至有些粗粝的乡村环境形成了极其鲜明、近乎戏剧性的对比。
安安自己也似乎被镜子里那个漂亮得有些陌生的小人儿深深地吸引住了,她伸出胖乎乎的小手指,疑惑地指着镜子里的影像,咿咿呀呀地叫着,黑葡萄似的大眼睛里充满了惊奇、困惑和显而易见的开心表情,小脸上绽放出灿烂的笑容。
碧华从身后轻轻环抱着女儿,下巴抵在安安柔软的发顶,看着镜中那一大一小、紧紧依偎的身影,心里充满了难以言喻的巨大满足感和深深的成就感。这是一种属于母亲的、独特的、无可替代的快乐和骄傲。她不仅仅是在简单地打扮孩子,更是在用自己全部的爱、美感和细致入微的心思,为女儿编织一个美丽的、值得珍藏的童年之梦,在她的心田里播撒下关于“美”的种子。她希望让女儿明白,即使生活在相对艰苦、朴素的环境中,也依然可以拥有发现美、创造美、享受美的能力和心境,也依然值得被珍视、被精心呵护。这份源于母爱的、细腻而执着的匠心,是她认为能给予女儿的最宝贵的财富之一。
早饭是简单的小米粥和咸菜,但碧华细心地将粥晾到温凉才喂给安安,生怕烫着孩子。饭后,日头已经升高,阳光变得明媚而温暖,带着秋日特有的干爽和惬意。碧华抱着被打扮得如同小公主般的安安,走出院门,打算到村子中央的打谷场附近走走,让安安晒晒太阳,也呼吸一下新鲜空气。秋高气爽,天空湛蓝如洗,澄澈得没有一丝杂质,只有几朵蓬松的白云,像慵懒的羊群,在无边无际的蓝色牧场里悠然漫步。打谷场上,金黄的稻谷铺了厚厚的一地,在灿烂的阳光下闪烁着耀眼夺目的光芒,空气中弥漫着新稻被晒过后散发出的、干燥而醇厚的清香,这是丰收季节最令人陶醉的味道。
她们娘俩的出现,就像一颗闪烁着异样光彩的宝石,被无意间投入了平静而质朴的乡村湖面,瞬间激起了层层叠叠、不断扩大且经久不息的涟漪。
原本在打谷场边或坐或站、一边晒太阳一边聊着家长里短、或者正忙着翻晒粮食、筛选谷粒的几个大姑娘、小媳妇,目光几乎在同一时间,齐刷刷地被这个突然闯入视野的、光彩照人的小小身影吸引了过来。起初,她们只是下意识地、带着几分茫然和好奇地打量着这个衣着光鲜、打扮得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小人儿,脸上不约而同地露出了疑惑、惊讶和探究的神情。因为安安的这身打扮,与村子里所有的孩子、甚至与她们记忆中任何见过的孩子都截然不同。那种从头发丝到脚后跟都透出的精致、讲究和洋气,是她们贫瘠的审美经验里从未遭遇过的冲击。
“哟——!”一个性子最是心直口快、嗓门也格外洪亮的年轻媳妇首先忍不住,拖长了音调,发出一声毫不掩饰的惊叹,声音里充满了不可思议和浓浓的惊奇,“这是谁家来的小客人啊?我的老天爷!穿得这么好!料子亮闪闪的!长得也这么水灵漂亮!粉雕玉琢的,跟年画里头走下来的娃娃似的!不,年画上的都没这么俊!”她一边说,一边放下手里的活计,情不自禁地向前走了几步,想要看得更真切些。
她这一嗓子,像是一下子点燃了导火索,打破了短暂的静默。旁边另一个正拿着木锨扬场的姑娘立刻停下了动作,拄着木锨,眼睛瞪得溜圆,目光紧紧追随着安安头上那只颤动的蓝蝴蝶,语气夸张地附和道:“是啊是啊!快看她的头发!编得多巧多复杂!咱们顶多扎两个小辫儿!你看她头上别的那只蝴蝶,哎呦我的娘诶!还会动弹呢!晃悠悠的,跟真的似的!真稀罕!这是啥玩意儿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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