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章 生活的课堂(1/2)
初二下半学期,当班主任李老师在电话里第三次欲言又止时,碧华终于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那是一个周三的下午,窗外下着黏腻的春雨,雨珠顺着玻璃窗往下滑,像人哭花了的睫毛膏。
“王珞安妈妈,”李老师在电话那头斟酌着措辞,“安安最近……学习状态不太对。”
碧华正蹲在阳台上分拣药盒,左手机械地数着护肝片,右手捏着手机贴在耳边:“她上课走神?”
“不只是走神。”李老师顿了顿,“昨天数学课,她盯着窗外看了整整四十分钟。我问她看什么,她说在看云往哪边飘。”
碧华的手停下来。她想起上周整理安安书包时,在夹层里摸到的那半包薄荷糖——糖纸皱巴巴的,显然在兜里揣了很久。安安小时候不爱吃糖,说黏牙。
“还有……”李老师的声音更低了,“前天体育课测800米,她跑了一半突然停下来走。体育老师问她怎么了,她说‘没意思,不想跑了’。”
雨敲在玻璃上,嗒,嗒,嗒。碧华听见自己的心跳,和雨声一个频率。
“我找她谈过两次。”李老师叹气,“她只说累。可哪个初三学生不累呢?”
碧华挂掉电话时,药片撒了一地。白色的小圆片滚得到处都是,她蹲下去捡,捡着捡着,眼泪就掉下来,砸在药片上,晕开小小的湿痕。
父亲在屋里咳嗽,一声接一声,咳得撕心裂肺。碧华抹了把脸,把药片收拾好,端着水进去。父亲靠在床头,眼睛黄得像腌坏的咸蛋黄——乙肝引起的黄疸还没退。
“碧华啊,”父亲喘着气,“是不是……安安……”
“没事。”碧华挤出一个笑,“学校让买辅导书,问我意见。”
父亲盯着她看了几秒,没再问。但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沉了下去。碧华知道,他猜到了。
夜里十一点,安安房间的灯还亮着。碧华热了牛奶,轻轻推开房门。女儿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练习册,笔握在手里,却一个字没写。她在看窗玻璃上自己的倒影,眼神空空的,像被抽走了魂。
“安安。”碧华把牛奶放在桌上。
安安肩膀一颤,像受惊的小动物。她迅速抓起笔,假装在演算。但笔尖悬在纸上,迟迟没落下。
“妈,”她没抬头,“我作业还没写完。”
碧华在她床边坐下,床垫发出细微的嘎吱声。她看着女儿单薄的背影——校服穿在她身上显得空荡荡的,肩胛骨把布料顶出两个尖尖的角。
“今天李老师给我打电话了。”
安安的背僵了一下。
“她说你体育课没跑完800米。”
沉默。只有窗外雨声,和客厅挂钟的滴答。
“我累了。”安安的声音很轻,轻得像要化在雨里。
“累了就休息。”碧华说,“但得告诉妈,哪里累?身体累,还是心里累?”
又是沉默。漫长的,令人窒息的沉默。碧华看着女儿的后颈——那里有一小块晒伤的痕迹,是上周学校运动会留下的。安安以前最讨厌晒太阳,说会晒黑。可那天她坐在操场边,看着同学们跑步跳远,自己一动不动,像尊雕塑。
“妈。”安安突然转过身,眼睛红红的,却没哭,“我不想上学了。”
这句话她说得很平静,平静得可怕。没有赌气,没有委屈,就是陈述一个事实,像说“今天下雨了”一样自然。
碧华觉得胸口被什么东西重重撞了一下。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安安三岁背唐诗,奶声奶气地把“床前明月光”背成“床前明月缸”;六岁第一次拿一百分,举着试卷满院子跑;十岁当升旗手,小身板挺得笔直;初一期末考年级第七,捧着奖状眼睛亮晶晶地说“妈,我以后要考复旦”……
那些画面碎成一片一片,扎得她生疼。
“为什么?”她终于问出来,声音哑得自己都陌生。
安安低下头,手指绞着校服下摆:“就是……不想上了。没意思。”
“什么叫没意思?”碧华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读书没意思?考上好高中没意思?将来有个好前途没意思?”
“妈!”安安突然抬头,眼泪终于掉下来,“你别逼我了行不行!”
这句话像一记耳光,扇得碧华愣在原地。她看着女儿满脸的泪,看着那双曾经装满星星、现在只剩疲惫的眼睛,所有准备好的话——所有关于未来、关于前途、关于“你现在不吃苦以后会吃更多苦”的道理——全都堵在喉咙里,变成一块坚硬的石头。
“好。”她听见自己说,“妈不逼你。”
她站起来,腿有些软。走到门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安安还坐在那儿,肩膀一抽一抽的,像只被雨淋透的小鸟。
“明天周六。”碧华说,“你跟妈一天。妈干什么,你干什么。一天结束,如果你还不想上学,妈再也不提了。”
安安抬起头,眼睛肿得像桃子:“……真的?”
“真的。”
周六早上五点半,天还没亮透。碧华敲开安安的房门,递给她一套旧衣服——洗得发白的运动服,袖口磨起了毛边。
“穿上。”
安安迷迷糊糊地套上衣服,跟着碧华出门。四月的清晨还很冷,风一吹,她打了个哆嗦,彻底清醒了。
碧华推出一辆三轮车——那种老式的、锈迹斑斑的三轮车,后斗里放着几个编织袋和一根铁钳子。
“妈,这是……”
“捡瓶子。”碧华跨上车座,“上来。”
安安愣愣地坐进后斗。三轮车吱呀呀地启动,驶出小区,驶过空荡荡的街道,驶向这座城市刚刚苏醒的角落。
第一站是人民公园。晨练的老人们刚散场,长椅边、垃圾桶旁,散落着不少矿泉水瓶。碧华停好车,拿起铁钳子和编织袋,开始工作。
她的动作熟练得让人心疼:眼睛一扫,定位瓶子;铁钳一夹,精准入袋;脚步不停,寻找下一个目标。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
安安站在旁边,手足无措。
“愣着干什么?”碧华头也不回,“捡啊。”
安安蹲下身,徒手去捡一个沾着露水的瓶子。手刚碰到瓶身,一阵冰凉黏腻的触感让她猛地缩回手。她抬头看碧华——母亲正用铁钳夹起一个泡在污水里的饮料瓶,面不改色。
“妈……”安安的声音有些颤。
“嗯?”
“你……你什么时候开始干这个的?”
碧华的动作顿了一下。很短暂的停顿,短到安安几乎以为是错觉。
“你姥爷住院的第二个月。”她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医药费不够。”
安安不说话了。她咬咬牙,伸出手,抓住那个冰凉的瓶子,扔进编织袋。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公园不大,捡完一圈,编织袋底刚铺满。
第二站是商业街。早餐摊陆续出摊,塑料袋、豆浆杯、一次性饭盒堆在路边。碧华专挑塑料瓶,易拉罐,纸壳——能卖钱的东西。安安跟在她身后,渐渐学会了辨认:矿泉水瓶最值钱,一个三分;可乐瓶次之,两分;奶茶杯不要,太轻。
有早起的店主倒垃圾,看见她们,眼神里有些东西。不是鄙夷,也不是同情,就是一种……打量。像打量一件物品,估算它的价值。安安低下头,脸烧得厉害。
“抬头。”碧华突然说。
安安愣愣地抬头。
“你没偷没抢,靠自己的手吃饭,没什么丢人的。”碧华的声音很平静,“低头,才丢人。”
第三站是学校——安安的学校。周六补课的学生刚放学,三三两两走出校门,手里拿着饮料。碧华把车停在拐角,等。
安安看见了同班的张小雨。小雨今天穿了新买的裙子,粉色的,衬得皮肤很白。她手里拿着杯奶茶,边走边和同学说笑,走到垃圾桶边,随手一扔——没扔进去,奶茶杯掉在地上,溅出几滴褐色的液体。
碧华走过去,用铁钳夹起杯子,拧开盖子,把剩下的奶茶倒进下水道,然后把杯子踩扁,扔进专门装塑料的袋子。
整个过程,小雨和她的同学就在三米外。她们看见了安安,愣了一下,然后凑在一起,小声说着什么,走远了。
安安站在原地,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往脸上涌。她想起上周,小雨还问她要不要一起买那条裙子,她说“我妈说中学生不能穿这么短的”。小雨当时撇撇嘴,没说什么。
现在她明白了那个撇嘴的意思。
“妈。”安安的声音在发抖,“我们能不能……换个地方?”
碧华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点点头:“好。”
但她们没走。碧华就站在那儿,等下一拨学生,等下一个被扔掉的瓶子。安安站在她身后,看着那些熟悉的校服,那些熟悉的脸,那些或好奇或诧异或麻木的眼神,像针一样扎在她身上。
中午十二点,太阳明晃晃地挂在天上。碧华把三个半满的编织袋捆好,抬上三轮车。
“饿了吗?”她问安安。
安安点头。从早上到现在,她只喝了几口水,胃早就空了。
碧华推着车,来到废品收购站。那是个露天的大院子,堆满了各种废品,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酸馊的味道。老板是个黑瘦的中年男人,正蹲在地上捆纸壳。
“老陈。”碧华打招呼。
“哟,张姐来了。”老陈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今天不多啊。”
“嗯,带孩子来的,没走远。”
老陈看了安安一眼,没说什么,开始过秤。塑料瓶三公斤,易拉罐一公斤半,纸壳两公斤——总共卖了十三块八毛。老陈抹了零,给了十四块。
碧华接过那张皱巴巴的十块钱和四个钢镚,仔细对折,塞进贴身口袋。然后从另一个口袋摸出三枚一元硬币,递给安安。
“中午想吃啥?”
安安看着那三枚硬币——在阳光下闪着暗淡的光。她想起上周和小雨她们去奶茶店,一杯奶茶十五块。她想起昨天路过肯德基,一个汉堡要二十。她想起很多很多,那些她曾经觉得理所当然的消费。
“馒头。”她说,“白馒头就行。”
碧华领她到街边的馒头铺,花一块钱买了两个大白馒头,又花五毛钱买了包榨菜。母女俩坐在马路牙子上,就着矿泉水吃。
馒头很硬,嚼在嘴里没什么味道。榨菜很咸,咸得发苦。安安小口小口地吃着,眼泪突然掉下来,砸在馒头上。
“妈,”她哽咽着,“你平时……就吃这个?”
碧华慢慢嚼着馒头,看着马路对面装修精致的甜品店。橱窗里摆着精致的蛋糕,标价牌上的数字,够她捡三天瓶子。
“不然呢?”她反问。
安安哭得更凶了。不是委屈,是另一种更复杂的东西——愧疚,心疼,还有深深的无力感。她想起自己曾经抱怨校服丑,抱怨手机旧,抱怨零花钱少。她想起父亲在工地晒脱皮的脸,想起母亲深更半夜还在缝纫机前的背影,想起姥爷黄得像纸的眼睛。
所有这些,加起来,抵不上她同学的一双鞋,一杯奶茶,一次ktv。
“妈,对不起……”她哭得说不出完整的话。
碧华搂住她,很轻地拍她的背,像小时候那样。“傻孩子,你有什么对不起我的。”她说,“是妈没本事,让你吃这些苦。”
“不是!不是的!”安安拼命摇头,“是我……是我太不懂事了……妈你的才华是掩盖不住的,我小时候你被所有人认可称赞,就是在农村也是被人称赞认可的,你是为了我放弃了所有。”
那天下午,她们又走了三个小区,捡了四袋废品,卖了十一块五。回家路上,安安坐在三轮车后斗,看着母亲的背影——汗湿的衬衫贴在背上,勾勒出清晰的肩胛骨形状。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长得像一条没有尽头的路。
“妈。”安安突然开口。
“嗯?”
“我明天……想去上学。”
碧华没回头。但安安看见,她的肩膀很轻微地颤了一下。
“想清楚了?”
“嗯。”
“不是勉强?”
“不是。”安安擦掉眼泪,“我想考好高中,考好大学,找好工作。然后……”
她顿了顿,声音很轻,但很坚定:“然后让你再也不用捡瓶子。”
碧华刹住车。她回过头,夕阳的光从她身后照过来,给她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她笑了,眼睛里有亮晶晶的东西在闪。
“好。”她说,“妈等你。”
但事情没有这么简单。
周一安安真的去上学了,但只坚持了两天。周三早上,碧华叫她起床时,发现她坐在床上发呆,眼神又变回了那种空荡荡的样子。
“妈,”安安说,“我还是……不想去。”
这次她没有哭,没有激动,就是很平静地说,像在说“今天阴天”。
碧华的心一点点沉下去。她知道,问题比她想的要深。
她去了学校,找李老师。办公室里有其他老师在批作业,李老师把她拉到走廊。
“王珞安妈妈,我正想找您。”李老师眉头紧锁,“安安这两天虽然来了,但完全不在状态。上课睡觉,作业乱写,昨天数学测验,她交了白卷。”
碧华觉得脚下一软,扶住了墙。
“我问她,她什么都不说。”李老师叹气,“我也找她谈过,问她是不是遇到了什么事——校园欺凌?同学矛盾?或者……早恋?”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