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离别的清晨(1/2)
八月的上海,凌晨五点的天空泛着鱼肚白,晨光熹微中,高楼的轮廓若隐若现。铁皮屋里亮着昏黄的灯光,张建生那个用了十几年的军绿色帆布包被塞得鼓鼓囊囊,像只充气的河豚。包里的物品琳琅满目:碧华给他买的新衬衫、王强偷偷塞进去的两包好烟、还有邻居送的特产,把包的每一个角落都塞得满满当当。
爸,您这是要把整个上海打包带走吧?王强揉着惺忪的睡眼,看着岳父还在往包里塞第五双袜子,忍不住打趣道。
张建生头也不抬地继续收拾,手上动作却格外轻柔:你懂啥,这都是碧华给我买的,一件都不能落下。他的手指抚过衬衫的领口,那里有碧华细心缝制的名字标签。
灶台前,碧华正专注地煮着茶叶蛋。她特意选了上等的红茶,加入八角、桂皮,小火慢炖了整夜。蛋壳上的裂纹恰到好处,让汤汁的香味充分渗透。她细心地把每个茶叶蛋用油纸包好,又在外面裹上一层保鲜膜,这才轻轻塞进父亲的行李袋侧兜。
爸,真不能再多住几天?王强往岳父的茶杯里添热水,语气里带着不舍,城隍庙新开了家蟹粉汤包店,听说特别正宗,就等着带您去尝尝呢。
张建生站在铁皮屋门口,回头深深望着这个简陋却充满温情的。晨光透过铁皮的缝隙,在水泥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像是为这个清晨增添了几分诗意。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屋角的简易灶台,那里还残留着昨晚做饭的烟火气;扫过墙上碧华贴的风景挂历,每一页都记录着他们在上海的打拼岁月;最后,他的目光落在女儿略显憔悴的脸上,心中一酸。
不了,老人轻轻摇头,声音有些哽咽,但很快又强打精神,看到你们平平安安的,爸就放心了。他故意用轻松的语气指着墙角的水桶说:就是这住处...昨晚上下雨,这桶接的雨水都够养鱼了!
碧华噗嗤笑出声,把最后一个茶叶蛋塞进父亲的包里:爸,路上饿了吃。二哥的车马上就到,卧铺票我们在手机上订好了,比去火车站买方便。车上空调冷,您记得把外套放在手边。
好,好...张建生连连点头,突然转身紧紧抓住王强的手,强子,碧华身子弱,你得多担待。老人的手粗糙有力,握得王强手心发疼,却也感受到了一份沉甸甸的嘱托。
王强重重点头,语气坚定:爸,您放心。我一定好好照顾碧华,不让她受委屈。
这时,张建生执意要把一床略显破旧的被子塞进行李袋,又引发了一场温馨的拉锯战。
爸,这被子都用了十年了,就别带了吧?碧华试图抢过被子,语气里带着心疼,到时候我给你寄一床新的过去。
胡说!张建生紧紧抱住被子,像是护着什么宝贝,这可是你妈当年一针一线亲手缝的!他的眼神突然变得悠远,仿佛透过这床被子看到了逝去的妻子。
最后,在碧华含泪的注视下,被子还是塞进去了。代价是张建生得把新买的衬衫穿在身上。八月的上海,清晨的温度已经开始攀升,老爷子穿着长袖衬衫,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却还嘴硬:这样好,车上空调冷,正好。
远处传来二哥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张建生最后环视了一圈铁皮屋,目光在每一个角落流连。突然,他像是想起什么重要的事,颤抖着手从内衣口袋掏出个洗得发白的手帕包。他小心翼翼地层层打开,露出里面皱巴巴的一叠钞票:这钱你们拿着,租个好点的房子...
碧华的眼泪终于忍不住夺眶而出,我们有钱,您这是干什么!您辛辛苦苦攒的养老钱,我们怎么能要!
推来推去间,最后还是王强打了个圆场:这样吧爸,钱我们先替您存着,等租新房的时候一定用。张建生这才露出欣慰的笑容,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像是完成了一件大事。
车子发动时,张建生突然摇下车窗,探出半个身子:碧华,天冷了记得加衣服!强子,少喝点酒!工作别太拼!他的声音在晨风中有些发抖。
知道啦爸!碧华追着车跑了几步,声音哽咽,路上小心,到了给我们打电话!
回到铁皮屋,突然觉得空荡荡的。桌上还摆着没吃完的早餐,张建生的拖鞋还整齐地放在门口,一切仿佛他只是出门散步很快就会回来。
这老爷子,走得倒是潇洒。王强试图活跃气氛,声音却也有些沙哑,连双袜子都没落下,收拾得可真仔细。
碧华默默收拾着碗筷,动作缓慢而沉重。当她打开冰箱准备把剩菜放进去时,突然发现冰箱门上贴着一张便条。那是父亲歪歪扭扭的字迹,一笔一划都写得格外认真:碧华,爸走了。钱在米缸里,别让强子知道。缺什么就买,别省着。—爸
碧华的眼泪终于决堤而出。这个倔强的老人,用他最笨拙的方式,表达着最深沉的父爱。她仿佛能看到父亲深夜蹑手蹑脚起身,借着月光写下这行字时的样子。
夕阳西下,铁皮屋笼罩在金色的余晖中。远处的高楼已经亮起星星点点的灯火,这座城市即将迎来又一个夜晚。碧华站在门口,望着父亲离去的方向,心中百感交集。这座城市很大,大得能容纳千万个梦想;这座城市也很小,小得一个铁皮屋就能装下所有的温情。
王强轻轻揽住妻子的肩膀,两人静静站立在暮色中。远处传来城市的喧嚣,近处只有铁皮屋里昏黄的灯光,照亮着这个虽然简陋却充满爱的小窝。明天,生活还要继续,但这一刻的温情,将永远留在记忆深处。
八月午后的食品厂车间,闷热得像一个巨大的蒸笼。空气中弥漫着甜腻的巧克力香味,流水线发出单调的声,女工们机械地重复着包装动作。碧华站在生产线第三道工序的位置,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浸湿,黏在额角。
下午三点十五分,一场突如其来的剧痛毫无征兆地袭来。
碧华手中的巧克力盒地掉在传送带上。她猛地弯下腰,右手死死抵住小腹,左手撑住操作台才勉强站稳。剧痛如同一条毒蛇,从腰部窜到小腹,又迅速蔓延到全身。冷汗瞬间浸透了她的工装后背。
碧华!旁边的李大姐第一个发现异常,这个四十多岁的老女工一个箭步冲过来扶住她,你的脸...怎么白得像纸一样!
碧华艰难地抬起头,嘴唇哆嗦着想说些什么,却只能发出微弱的气音。汗水顺着她的下巴滴落,在布满糖粉的操作台上晕开一个小水洼。
没...没事...她咬着牙想要直起身子,却再次被剧痛击垮。这一次,她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往下滑,幸好李大姐及时架住了她。
老周!老周!李大姐朝着车间尽头嘶声大喊,出事了!碧华不行了!
车间主任老周正站在流水线末端检查成品质量,闻声皱着眉头快步走来。这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工装,胸牌歪歪斜斜地别在胸前。他看了眼瘫软在李大姐怀里的碧华,又抬头看了看墙上嘀嗒作响的考勤钟,脸色愈发难看。
怎么回事?老周的声音带着明显的不耐烦,今天要赶俄罗斯的订单,你们不是不知道!
主任,碧华看起来真的不行了...李大姐急得满头大汗,得赶紧送医院!
老周掏出手机,粗短的手指在屏幕上划拉了半天,终于拨通了经理办公室的电话。电话接通的瞬间,他立刻换上了一副谄媚的语气:经理,三号线的张碧华突然发病了...对对,就是那个总是拿最高工资的...您看是不是准个假?
电话那头的咆哮声大到连旁边的工人都能听见:请假?现在?你看看表现在几点!今天这批货赶不出来,整个车间这个月的奖金都别想要了!
李大姐急中生智,赶紧给碧华的丈夫王强打电话。此刻,王强正在三公里外的洗衣厂里,和二哥一起操作着巨大的熨烫机。蒸汽弥漫的车间里,王强接到电话时手一抖,差点被烫伤。
什么?碧华晕倒了?王强声音发颤,顾不上换下工装就往外冲,二哥,帮我跟组长说一声!
二哥急忙拉住他:你这样冲过去有什么用?先冷静!病历本在家吗?
王强这才想起,碧华的病历本都收在铁皮屋的抽屉里。他骑上那辆破旧的自行车,在烈日下拼命蹬车,汗水很快浸透了全身。
半小时后,当王强气喘吁吁地赶到食品厂时,看见妻子正虚弱地靠在李大姐身上。他颤抖着双手将病历本递到老周面前。老周随意翻了两下,突然做出一个让所有人都愣住的动作——他手腕一扬,将那本病历本轻蔑地扔在了地上。
粉色的病历本在沾满油污的水泥地上滑行了一小段距离,最终停在一个积水洼旁边。封面上张碧华三个字被污水浸染,变得模糊不清。
这种小病小痛也值得请假?老周模仿着经理的语气,声音刺耳难听,现在的年轻人真是越来越娇气了!
整个车间突然陷入死一般的寂静。流水线还在运转,巧克力盒相撞发出的声显得格外刺耳。所有工人都停下了手中的活计,目光聚焦在那个躺在污水中的病历本上。
碧华挣扎着从李大姐怀中站直身子。剧痛让她的每一步都走得异常艰难,但她还是坚定地、一步一步地走向那个被丢弃的病历本。在她身后,留下一串湿漉漉的脚印,不知是汗水,还是别的什么。
她缓缓弯下腰,这个简单的动作却仿佛用尽了她全部的力气。当她伸出手指触碰到那本湿漉漉的病历时,一滴泪水终于不受控制地滴落,正好落在封面的污渍上,晕开一小片深色。
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但她感觉不到疼痛。因为此刻,有一种比身体疼痛更深刻的痛楚,正狠狠撕裂着她的心。
李大姐第一个反应过来,她冲上前扶住摇摇欲坠的碧华,转头对着老周怒吼:你们还是不是人!没看见人都成这样了吗!
就是!太过分了!另一个女工也忍不住出声。
碧华姐每个月都是产量第一,请个假怎么了!
工人们的议论声渐渐大了起来,流水线的轰鸣声几乎要被淹没。老周显然没料到会引起众怒,有些慌乱地后退了一步。
就在这时,碧华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事。她挣脱李大姐的搀扶,摇摇晃晃地站直身子,用尽全身力气对着老周,也对着整个车间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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