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回门日(婚后生活篇)(1/2)

回门日的尴尬与伤痛,如同冬日里凛冽的寒风,虽然刺骨,但终究会过去。生活,以其固有的、不容置疑的步伐,推着碧华和王强这对新婚夫妇,走向了实实在在的婚后时光。清晨的炊烟与笨拙的尝试

婚后的第一个清晨,碧华是在一阵轻微的响动和浓郁的柴火气息中醒来的。窗外,天光尚未大亮,屋内一片朦胧。她侧过头,发现身边的王强已经不在炕上。透过糊着旧报纸的窗户缝隙,她看到灶房的方向有微弱的火光闪烁,伴随着婆婆压低嗓音的说话声和锅碗瓢盆轻微的碰撞声。一股暖流夹杂着些许不安涌上心头。在娘家时,虽然家境普通,但作为女儿,尤其是经历过下岗和待业后,母亲很少让她早起操持如此繁重的家务。她赶紧起身,套上那件红色的棉袄——这是她为数不多的从城里带来的、还算体面的衣服之一。

推开房门,一股更浓郁的烟火气扑面而来,还夹杂着玉米粥熬煮的香气。婆婆正坐在灶前的小凳上,往灶膛里添着柴火,橘红色的火苗映照着她布满皱纹却异常平静的脸。王强则有些手忙脚乱地在案板前切着咸菜,动作笨拙,切出来的咸菜丝粗细不均。

“妈,强子,我来吧。”碧华轻声说着,挽起袖子走过去。

婆婆抬起头,露出慈祥的笑容:“醒了?咋不多睡会儿?年轻人贪觉正常。”她拍了拍手上的柴灰,“粥快好了,咸菜让强子弄就行,他毛手毛脚的。”

王强见到碧华,憨憨地笑了笑,把刀递给她,挠着头说:“你切得细,我妈老嫌我切的像喂牲口。”他的话带着农村人特有的直白,却并无恶意。

碧华接过刀,开始切咸菜。她的动作虽然不算熟练,但比王强细致得多。婆婆在一旁看着,眼神里流露出些许满意。这个城里来的媳妇,并没有她最初担心的那般娇气。

早饭很简单,玉米糊糊,馏热的杂面馒头,一小碟碧华切的咸菜丝。吃饭时,婆婆习惯性地把稠一点的粥舀给王强和碧华,自己喝稀的。这个细微的举动,让碧华感受到了这个贫寒之家朴素的关爱,也让她意识到自己需要尽快融入并分担的责任。

饭后,王强抹抹嘴就要出门。“我去地里转转,看看麦苗冻伤了没。再去村头看看拖拉机,昨天听着声音有点不对。”他说着,套上那件旧棉袄。

“等等,”碧华叫住他,从屋里拿出一个铝制饭盒,里面装了两个馒头和一点咸菜,“带上,万一中午回不来,垫垫肚子。”

王强愣了一下,接过饭盒,黝黑的脸上绽开一个实实在在的笑容,眼角的皱纹都挤在了一起:“哎!还是媳妇知道疼人!”他宝贝似的把饭盒揣进怀里,脚步轻快地出了门。

婆婆看着这一幕,没说什么,但嘴角微微上扬,低头收拾着碗筷。碧华也挽起袖子帮忙。婆媳俩在冰冷的灶房里,一个洗碗,一个擦灶台,沉默中开始了一种默契的协作。

王强出门后,家里就剩下碧华和婆婆。婆婆话不多,默默地做着家务:喂鸡、扫院子、准备猪食。碧华试图帮忙,但发现很多活计她根本插不上手。

喂鸡时,她抓着一把玉米粒,不知该怎么撒,鸡群围过来,吓得她连连后退。婆婆见状,接过她手里的瓢,熟练地“咕咕”叫着,把粮食均匀地撒开,鸡群立刻安静地啄食起来。

扫院子时,她用不惯那种用高粱秆扎的大扫帚,扫得尘土飞扬,却不得要领。婆婆拿过扫帚,给她示范:“手腕用巧劲,贴着地皮扫,不然光起灰,扫不干净。”

最让她犯怵的是猪圈。那味道冲得她头晕,几头大肥猪看到人进来,哼哼着凑过来。婆婆拎着泔水桶,毫不畏惧地走进去,把食物倒进石槽,嘴里还念叨着:“吃吧吃吧,多吃点快长膘。”碧华站在圈外,捂着鼻子,心里充满了抗拒。她知道,这就是她要面对的生活,赤裸而真实。

中午,王强没有回来。婆婆热了早上的剩粥,婆媳俩简单吃了。饭后,婆婆拿出针线筐,开始缝补王强磨破的裤子。碧华坐在旁边,看着婆婆飞针走线,那娴熟的样子是她从未接触过的领域。她想起自己带来的几本《大众电影》和《故事会》,与眼前的场景格格不入。一种巨大的文化隔阂和孤独感,再次将她笼罩。

婆婆似乎看出了她的不自在,停下手中的活计,温和地说:“碧华,累了就回屋歇会儿。咱农村没啥好玩的,日子就是这么过的,慢慢就惯了。”

碧华点点头,心里却五味杂陈。“惯了”?这两个字背后,是多少个日夜的磨合与忍耐?她回到新房,看着窗外光秃秃的院子和远处灰蒙蒙的田野,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恋爱时的冲动和浪漫,在柴米油盐和鸡鸣猪叫的现实面前,是多么不堪一击。

傍晚,王强带着一身泥土和寒气回来了。他先是兴奋地告诉碧华,地里的麦苗没事,今年雪下得及时,开春墒情应该不错。然后又有些沮丧地说,拖拉机的一个零件坏了,得去镇上配,又要花几十块钱。

吃饭时,他明显饿坏了,大口喝着粥,啃着馒头。婆婆心疼地给他夹咸菜:“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王强咽下嘴里的食物,看着碧华,眼神亮晶晶的:“碧华,等开春了,地里活不忙的时候,我带你到镇上赶集去!集上可热闹了,卖啥的都有!”

碧华勉强笑了笑:“好啊。”心里却想,去镇上又能怎样呢?不过是换个地方感受这种与过去生活的割裂。

晚上,王强打来热水,依旧坚持让碧华先泡脚。他自己则就着碧华泡过的水随便洗了洗。泡脚时,他笨拙地找着话题,试图驱散碧华眉宇间的忧郁。

“今天…妈没让你干重活吧?”他问。

“没有,妈挺好的。”碧华回答。

“那个…猪圈味儿大,你别进去,有我呢。”他又说。

“嗯。”

“等过年,咱也买点肉,包饺子吃。”他努力描绘着未来的美好。

碧华听着他这些琐碎而朴实的承诺,心里既感动又酸楚。这个男人,在用他所能想到的最好的方式对她好。可是,这些好,能抵消现实生活的沉重和与过去世界的断裂吗?

夜里,王强很快睡着了,发出轻微的鼾声。碧华却久久无法入眠。她听着窗外呼啸的寒风,想着城里的父母,想着未知的未来,泪水无声地浸湿了枕头。她开始真正体会到母亲那句“过日子是柴米油盐”的含义。爱情是美好的,但婚姻,尤其是她这样“下嫁”的婚姻,更像是一场艰苦的跋涉。

平静的日子没过几天,一个不速之客的到来,打破了表面的和谐。

来人是邻村的李老四,王强父亲生前的好友,也是那四万块债务的债主之一。他是个干瘦精明的中年男人,穿着旧棉袄,嘴里叼着烟袋。

“强子,媳妇也娶进门了,这年也快过了。”李老四坐在堂屋的椅子上,翘着二郎腿,慢悠悠地开口,“你爹当年看病借我那八千块钱,你看……是不是该有个说法了?我这手头也紧,娃开春要交学费呢。”

王强的脸一下子涨红了,搓着手,局促不安地看了碧华一眼,然后对李老四赔着笑:“四叔,你看……这刚办完事,手头实在……能不能再宽限些日子?等开春卖了粮食,我肯定先还你一部分。”

婆婆也在一旁帮腔,语气带着恳求:“他四叔,强子刚成家,处处都要用钱,你再容他缓一缓……”

李老四吐出一口烟圈,眯着眼:“不是我不讲情面,这钱也欠了有些年头了。当初看在你爹的面子上,利息我可一分没要。现在你也成家立业了,总不能老拖着吧?”他的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碧华,意思很明显:娶了城里媳妇,还能没钱?

碧华坐在一旁,感觉脸上火辣辣的。她虽然早知道有这笔债,但被人这样上门逼债,还是第一次经历。那种难堪和压力,让她几乎喘不过气。她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那四万块钱的债务,不是纸上的数字,而是悬在这个家庭头顶的一把利剑。

好不容易把李老四送走,答应尽快想办法,家里的气氛顿时降到了冰点。

王强蹲在门口,抱着头,一言不发。婆婆坐在凳子上,默默垂泪。碧华心里又气又急,气王强当初的隐瞒(虽然后来坦白了),更急眼前的困境。

晚上,回到自己屋里,碧华终于忍不住,语气带着埋怨:“当初你跟我说的时候,只说有四万的外债,可没说是这样……这样被人堵着门要债!”

王强闷着头,声音低沉:“我也没想到他会这么快就来……往年都是年底才问问的。”

“那现在怎么办?八千块!不是小数目!家里哪还有钱?”碧华的声音提高了些。

“我……我去借!我去煤矿下井!我去扛大包!我一定把钱还上!”王强猛地抬起头,眼睛通红,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狠劲。

看到他这个样子,碧华的心又软了。她知道,这不是王强的错,是生活的重压使然。她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下来:“借?去哪借?下井?扛大包?那都是拿命换钱!我们……我们再想想别的办法。”

这是他们婚后第一次争执,也是第一次共同面对真正的危机。那个夜晚,他们并排躺在炕上,都没有睡着。冰冷的现实,让他们不得不更紧密地靠在一起,思考如何渡过难关。碧华第一次意识到,“夫妻”二字,不仅意味着分享甜蜜,更意味着分担风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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