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秋日暖阳(2/2)

走近西南地,首先听到的是牲口有力的响鼻声,“噗嗤噗嗤”的,还有农具(耧车)的木制部件在行进中发出的、有节奏的“吱嘎”声,以及铁锹碰触到石头发出的清脆声响。一幅秋播的生动画面展现在眼前。

只见王强正光着古铜色的、肌肉线条分明的上半身,只穿着一条沾满泥土的军绿色裤子,裤腿挽到了膝盖以上。他赤着脚,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刚刚犁过、还十分松软的土地里,全身的肌肉都绷紧着,正奋力地牵着一头体型壮实、毛色油亮的大黄牛。黄牛似乎也有些疲惫,喘着粗气,鼻孔喷着白雾,拉着一架看起来相当沉重的木耧车,缓慢而坚定地前行。大姐夫则跟在耧车后面,双手稳稳地扶着耧把,身体微微前倾,全神贯注地控制着下种的深浅和疏密,额头上全是亮晶晶的汗珠,顺着脸颊流到下巴,滴落在脚下的泥土里。一块地已经种了一大半,新翻的土壤被耧腿划出笔直而均匀的沟壑,播下的麦种就静静地躺在里面,等待着生根发芽。整齐的田垄像一行行等待谱写乐章的五线谱,蕴含着来年丰收的希望。

大姐夫眼尖,最先看到了地头走来的一行人。他愣了一下,似乎有些意外,随即扬起沾着泥土的手,用他那洪亮得像铜钟一样的嗓门,热情地喊道:“叔!婶子!你们啥时候来的?咋也没提前言语一声?好让强子套个车去接你们啊!”他的声音在空旷的田野里传得老远,带着庄稼人特有的质朴和热情。

正全神贯注牵牛的王强听到喊声,猛地停下脚步,拽紧了牛缰绳。大黄牛也顺势停了下来,甩着尾巴驱赶苍蝇。王强回过头,汗水顺着他的额发、脸颊、脖颈不断地往下淌,在阳光照射下,整个上身都油亮亮的。当他看清地头站着的竟然是岳父岳母、抱着孩子的碧华时,明显愣住了,脸上瞬间闪过惊讶、措手不及的局促,然后迅速转化成了那种带着点憨厚、又有点不好意思的、标志性的笑容,露出一口在白牙。他下意识地想找件衣服穿上,手忙脚乱地四处张望,才发现自己的汗衫随意地搭在远处地头一棵老槐树的低矮枝杈上。

“爸,妈,你们……你们怎么来了?这……这大热天的,路上多晒啊……”王强的声音因为长时间的劳作、干渴,再加上突然见到长辈的些许紧张,显得有些沙哑和结巴。他胡乱地用搭在脖子上的、已经湿透的毛巾抹了把脸上的汗水和泥土的混合物,牵着牛朝着地头走了过来。每走一步,都在松软的土地上留下一个深深的脚印。

碧华父亲没有立即回答女婿的话,而是像一位经验丰富的老把式,目光先是在已经播种的土地上仔细扫过,看了看田垄的笔直程度,土壤的细碎程度。然后,他蹲下身,伸出粗壮的手指,插进土壤里,感受了一下墒情(土壤湿度),又抓起一小把土,放在掌心捻了捻,看了看土质和湿度。他的眼神里流露出了满意和赞许的神色。这才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对走到近前的女婿摆摆手,语气平和地说:“接啥接,我们俩腿脚还利索着呢。就是过来看看你种得咋样了。嗯,这地翻得不赖,墒情也把握得正好,种得挺匀乎,是那么回事。”这番专业的肯定,比任何客套话都让王强感到踏实和高兴。

“快种完了,爸,就剩这一小块地头了,再有两趟就齐活。”王强连忙回答,又抬头看了看已经升到中天的、明晃晃的太阳,关切地说,“爸,妈,这都晌午了,日头太毒,地里连个遮阴的地方都没有。咱先回家吃饭吧?活下午再干也一样,不差这一时半会儿。”他心里盘算着,岳父岳母难得来一趟,走了这么远的路,怎么也不能让他们在地头陪着晒大太阳。

大姐夫也在一旁帮腔,他是个爽快人,说话直接:“是啊叔、婶子,强子说得在理儿,先回去吃饭是正经。我这肚子早就咕咕叫,唱空城计了。剩下的这点边角,下午我跟他加把劲,一会儿就弄利索了,保证误不了事。”

碧华父母看着眼前两个汗流浃背的女婿,又看看确实已经接近正午的日头,便从善如流地点了点头。碧华母亲心疼地看着女婿晒得通红的脊梁,说:“行,那咱就先回去。强子,快去把衣裳穿上,别着了凉。”

一行人回到家里,婆婆已经麻利地烧开了水,沏好了一壶浓浓的大叶子茶,粗瓷茶碗里飘散着略带苦涩的茶香。堂屋的方桌也被擦得干干净净。王强让父母和姐夫在屋里喝茶歇着,自己则顾不上一身汗水泥土,从抽屉里拿出些零钱,推上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其他部件都在“哐当”作响的旧自行车,风风火火地就往村头那家唯一的小卖部蹬去。车轮碾过土路,扬起一缕淡淡的尘土。

他的速度快得惊人,心里惦记着不能让岳父岳母饿着等太久。也就一二十分钟的功夫,就看见他骑着车回来了,车把上挂着一个透明的塑料袋,里面装着几样在村里算是“硬菜”的现成凉菜:一包油炸花生米,一块酱色浓郁、看着就扎实的酱牛肉,还有几根顶花带刺的嫩黄瓜和一小把小葱。他额头上又添了新汗,气喘吁吁的。

一进院子,也顾不上多歇,把东西往厨房一放,就对碧华说:“你陪爸妈说说话,我来弄,快!”说完就一头钻进了厨房,熟练地系上那条油渍麻花的围裙。只听得厨房里传来一阵“叮叮当当”急促而有序的声响:洗菜、切菜、热锅、倒油…… 王强手脚麻利得像一阵风。他先把酱牛肉切成薄薄的片,整齐地码在盘子里;又把黄瓜洗净拍松,切成小段,用蒜泥、醋、香油简单一拌;接着打了几个鸡蛋,在碗里飞快地搅散,热锅宽油,“刺啦”一声倒进去,快速划炒成金黄油亮、蓬松柔软的炒鸡蛋;最后把花生米装盘,小葱切段。四个菜,虽然简单,但红是红,绿是绿,黄是黄,看着倒也清爽利落。嘴里还不停地念叨着“很快很快,马上就好”。

当饭菜摆上桌,大家围坐在一起时,王强显得格外的殷勤和……嗯,一种混合着高兴、感激和生怕招待不周的紧张。他不停地用筷子给岳父岳母夹菜,声音都比平时高了几分贝,带着一种近乎夸张的、实诚的热情,几乎有点语无伦次:

“爸,妈,饿坏了吧?先吃点这个酱牛肉,刚切的,味道还行!”

“妈,您尝尝我炒的这个鸡蛋,火候还行不?嫩不嫩?”

“爸,再喝碗粥,这小米粥熬得黏糊,养胃。锅里还有,多喝点!”

“吃菜,吃菜,爸妈你们千万别客气,就跟在自己家一样,多吃点!”

他那股子恨不得把桌上所有好吃的都塞到岳父母碗里的笨拙的殷勤劲儿,把大家都给逗乐了。碧华看着他额头上忙出的汗和那副憨憨的、着急的样子,心里又是好笑又是心疼,在桌子底下轻轻踢了他一下,递给他一个“自然点”的眼神。连小安安也似乎感受到了这热闹的气氛,学着爸爸的样子,用她的小勺子,颤巍巍地舀起一粒圆滚滚的花生米,努力地想往姥爷碗里放,结果小手一抖,花生米“啪嗒”一下掉在了桌子上,她还“咯咯”地笑起来,引得大家又是一阵哄堂大笑,刚才那点微妙的紧张气氛顿时烟消云散。

大姐夫性格爽朗,笑着打趣道:“强子,你小子今天这是咋了?客气得跟新女婿第一次上门似的!叔、婶子又不是外人,看你这忙乎劲,汗都下来了!快坐下自己吃吧!”

王强被连襟说得有点不好意思,黝黑的脸膛泛起了不易察觉的红晕,他抬手用袖子抹了把额头的汗,憨憨地笑了,露出一口白牙:“我这不是……爸妈难得来一趟,我高兴嘛!也不知道合不合胃口。”他那份发自内心的、毫不作伪的喜悦,让所有人都感受到了。

碧华母亲看着女婿忙前忙后、一脸憨厚朴实的样子,眼里满是慈爱和欣慰,她夹起一筷子炒鸡蛋放进王强碗里,语气温柔又带着不容拒绝的关切:“行了强子,你的心意爸妈都知道了。快别忙活了,坐下自己好好吃,看你这一头一身的汗,下午还得干活呢。都是一家人,不兴搞这些虚头巴脑的客套,吃饱了肚子,下午才有力气干活。”

这顿匆忙却不失真诚、简单却充满温情的午饭,就在这样轻松愉快的气氛中进行着。阳光透过老式的木格窗棂照射进来,在坑洼不平的泥土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屋子里弥漫着饭菜的香气、茶叶的苦涩味,以及一家人的欢声笑语。王强那颗因为岳父母突然到来而有些忐忑、生怕招待不周的心,也在这其乐融融的家庭氛围里,慢慢地落回了实处,被一种实实在在的、暖烘烘的亲情包裹着。他看着身边温柔体贴的妻子、活泼可爱的女儿,还有慈祥关爱他的岳父岳母,觉得浑身又充满了无穷的干劲儿,对未来生活充满了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