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金秋的丰饶(1/2)

秋日的朝阳,如同一位技艺精湛却性情温和的画家,正不疾不徐地用最柔和、最细腻的笔触,将天际那厚重的、如同浸透了墨汁的藏蓝色幕布,一层层地、耐心地渲染上清透的鱼肚白。这白色起初是怯生生的,只敢在天边最远处涂抹上几笔,随即仿佛获得了某种勇气和许可,迅速而无声地扩散开来,驱散了笼罩大地的最后一丝顽固的夜色。继而,这清冷的白又被注入了一丝极淡的、如同少女羞涩红晕般的橘粉色霞光,这霞光逐渐加深、蔓延,最终汇聚成一片盛大而温暖的金红色,慷慨地洒向刚刚苏醒的村庄和田野。

光线透过王家那扇老旧的、木格已经有些松动、窗纸泛黄且带着些许水渍的窗户,在屋内投下斑驳陆离、明明灭灭的光影。空气中弥漫着破晓时分特有的、混合着泥土深层翻涌上来的潮气、枯萎草木散发的清芬、远处池塘飘来的水汽以及农家院落里特有的、鸡鸭鹅狗刚刚开始活动所带来的鲜活气息。这气息微凉而清新,沁人心脾,预示着又一个秋高气爽的劳作日的开始。

“安安!奶奶的乖孙女哟!快让奶奶好好看看!哎呦喂,这小模样,真是俊得哟,像年画里走下来的小仙童!这些日子没见,可想死奶奶了!你有没有想奶奶呀?”

奶奶那带着浓重乡音、因激动而有些颤抖的、洪亮又充满慈爱的嗓音,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瞬间打破了小院的宁静,也漾开了每个人脸上喜悦的涟漪。她一边用围裙使劲擦着刚刚还在和面、沾满面粉的双手,一边迈着略显急促的小碎步从厨房里迎出来,脸上堆满了发自内心的、如同秋阳般温暖灿烂的笑容,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像盛开的菊花。她迫不及待地、几乎是有些踉跄地奔到院门口,朝着正被碧华牵着小手、蹒跚学步走进院子的安安,张开了她那因常年劳作而有些粗糙却无比温暖的怀抱。

安安今天穿了一身鹅黄色的小毛衣和咖啡色的灯芯绒背带裤,衬得小脸愈发白嫩红润。她似乎被奶奶这突如其来的热情吓了一跳,小身子下意识地往妈妈碧华的身后缩了缩,抬起乌溜溜、像黑葡萄似的大眼睛,带着一丝怯生生又好奇的神情,打量着这个笑容满面、声音很大的“陌生”奶奶。她的小手紧紧攥着妈妈的裤腿,小嘴微微嘟着。

碧华感受到女儿的紧张,弯下腰,柔声在她耳边鼓励道:“安安,乖,不怕,这是奶奶呀,最疼安安的奶奶。快叫奶奶。”她的声音温和得像春风。

也许是妈妈的声音给了她勇气,也许是血脉亲情的天然牵引,安安犹豫了几秒钟,终于松开妈妈的手,迈开两条小胖腿,像只笨拙又可爱的小企鹅,摇摇晃晃地、带着点试探性地,扑进了奶奶早已敞开的、期盼已久的怀抱里,用小得几乎听不见、却无比清晰的声音喊了一声:“奈……奈(奶奶)……”

这一声含糊却真切无比的“奶奶”,像最甜的蜜糖,瞬间融化了奶奶的心。她一把将小孙女紧紧地、紧紧地搂在怀里,仿佛拥抱着世间最珍贵的宝贝,激动得眼圈瞬间就红了,声音哽咽着,连声应道:“哎!哎!奶奶的乖宝儿!奶奶的心肝肉!会叫奶奶了!真好!真好啊!”她忍不住在安安粉嫩的小脸蛋上“吧唧”亲了好几口,喜悦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这个小小的院落,因为孩子的归来和这声稚嫩的呼唤,顿时充满了久违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天伦之乐和勃勃生机。

左邻右舍们听到动静,也都纷纷放下手里的活计,热情地围拢过来。大家都知道碧华带着安安从城里回来了,而且王强家今天要收玉米,正是需要人手的时候。淳朴的乡情在这一刻体现得淋漓尽致。

“强子家的回来了?哎呀,真是碧华和安安!好些日子没见了!”

“安安都长这么大了!更水灵了!瞧这小模样,真招人疼!”

“强子,今天收玉米是吧?我们都闲着,正好过来搭把手!人多力量大!”

“就是!收庄稼是大事,可不能耽误!碧华回来了好,晌午咱们都能蹭顿好饭食了!可是想念碧华的手艺了!”

大家七嘴八舌地说着,脸上都洋溢着真诚的笑容。这种乡里乡亲之间无需言谢、主动伸出援手的情谊,像秋日阳光一样温暖人心。一方面,确实是真心实意想来帮忙抢收玉米,农村讲究个互助;另一方面,也确实是好久不见碧华娘俩,心里惦记着;当然,潜意识里,或许也藏着一点点对碧华那手好厨艺的期待和想念。毕竟,碧华做的饭菜,那种独特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家”的味道和恰到好处的火候,是村里很多擅长做大锅饭的妇人也比不上的。只是眼下秋收大忙,谁也顾不上去琢磨吃的,填饱肚子有力气干活才是第一位的。

王强看着眼前这热闹而温馨的场面,看着母亲抱着孙女那爱不释手的样子,看着邻居们热情的笑脸,再看到碧华站在一旁,虽然面带些许旅途的疲惫,但眼神温顺,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他的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热流。有对家人归来的欣喜,有对乡亲援手的感激,也有一种“家”终于重新完整了的踏实感。他搓着大手,有些笨拙地、却充满感激地对大家说:“谢谢!谢谢各位叔伯兄弟,婶子大嫂!真是……真是太麻烦大家了!等忙过这阵子,说啥也得好好谢谢大家!”

“嗨!强子,你说这话可就外道了!乡里乡亲的,互相帮衬不是应该的嘛!”快人快语的邻居大柱哥拍了拍王强的肩膀,爽朗地笑道。

日头渐渐升高,阳光变得有些炽热,带着秋老虎的余威。大家不再耽搁,纷纷回家换上干活的“行头”。收玉米这活儿,看着简单,实则辛苦,尤其是那玉米叶子,边缘带着细密的小锯齿,锋利得像小刀片,划在裸露的皮肤上,又痒又疼,一出汗再被汗水一浸,那滋味更是难受,会起一片片密密麻麻的红疹子。所以,下地的人都得“全副武装”。

不一会儿,大姐一家四口、小姐一家四口,再加上王强、碧华以及几位热心的邻居,十几口人就在王强家的玉米地头集结完毕了。场面颇为壮观,像一支即将出征的小型军队。大家都穿上了厚实的长袖衣裤(即使天气还有些热,也得忍着),头上戴着各式各样的草帽、斗笠或旧毛巾,脖子上搭着擦汗的毛巾,手上也戴着粗布手套。

大姐家的大外甥,一个六七岁、已经长得人高马大、脸上开始冒出青春痘的半大小子,和小姐家的大外甥女,一个手脚麻利、梳着两条乌黑油亮大辫子的姑娘,主动跟着碧华、大姐、小姐组成“先锋队”,负责钻进玉米地里掰玉米棒子。只见碧华动作熟练,左手稳稳抓住玉米秆的中部,右手握住饱满鼓胀的玉米棒子,用力向下一掰,再顺势巧妙地一扭,“咔嚓”一声清脆利落的响声,一个裹着绿色苞叶、沉甸甸、金灿灿的玉米棒子就利落地脱离了母体。她随手将掰下的玉米扔进脚边的编织袋里,动作干净利落,丝毫不拖泥带水,看得出是干惯了农活的好手。大姐和小姐也不甘示弱,手脚飞快,玉米棒子像下雨似的“噼里啪啦”地落进袋子里,发出沉闷的撞击声。两个年轻人更是干劲十足,互相较着劲,比谁掰得快,地里充满了劳动的欢声笑语和年轻人不服输的嬉闹声。

大姐夫和小姐夫则组成了“运输队”,负责将地里装满玉米的沉甸甸的编织袋口用麻绳牢牢扎紧,然后一袋一袋地扛到停在地头土路上的农用三轮车旁。这些装满玉米的袋子,每袋都有七八十斤重,需要很好的腰力和臂力。两位连襟都是干活的好把式,咬咬牙,一躬身,嘿呦一声,就能把袋子稳稳地扛上肩头,迈着稳健而略显沉重的步伐,将“战利品”运到车斗里。汗水很快浸湿了他们的后背,在厚厚的劳动布衣服上洇开大片深色的汗渍,额头上豆大的汗珠顺着脸颊滚落,滴在脚下的黄土上。

王强自然是“司机”兼“总调度”。他负责开着家里那辆有些破旧、漆皮剥落、但发动机轰鸣起来依然很有劲的农用三轮车,在地头和家之间来回穿梭。他需要把装满玉米的车斗小心翼翼地开回家,将玉米棒子卸到院子里预先打扫出来的、铺着塑料布的的空地上晾晒,然后再空车返回地里继续装运。这是个需要技术和耐心的活儿,地头路窄坑洼,掉头倒车都得格外小心,生怕翻了车或者陷进沟里。

而小姐家年纪最小、只有四五岁、扎着两个羊角辫的小外甥女,则主动承担了一项“重要”任务——负责照看同样年纪最小、还不太会走路、需要人时刻看护的自己的小弟弟,以及碧华的女儿安安。她像个尽职尽责的小保姆,带着两个小不点在地头一棵枝繁叶茂、能投下大片阴凉的大槐树的树荫下玩耍,用狗尾巴草编小兔子,捡拾漂亮的石子,防止他们跑到危险的地里或被玉米叶子划伤。安安似乎很喜欢这个小表姐,咿咿呀呀地跟在她身后,玩得不亦乐乎,银铃般的笑声不时响起,给繁忙的劳动场面增添了几分童趣。

秋日午后的阳光,毫无保留地倾泻在这片金色的玉米地上。玉米秆子像一排排忠诚的士兵,伫立在田间,怀里的玉米棒子个个颗粒饱满,在阳光下闪烁着金子般的光泽。空气中弥漫着玉米植株被折断后散发出的、带着清甜气息的植物汁液的味道,混合着泥土被踩踏后扬起的粉尘气息、人们身上散发的汗水的咸味,以及秋天田野里特有的那种干燥而丰饶的气息。掰玉米的“咔嚓”声,人们互相招呼、说笑的嘈杂声,沉重的玉米袋落地时的闷响,三轮车发动机的“突突”轰鸣声,孩子们偶尔的嬉笑声……所有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汇成了一曲热烈、蓬勃、充满了生命力和丰收喜悦的田间劳动交响曲。汗水顺着每个人的额头、鬓角流淌下来,在布满灰尘的脸上冲出一道道沟壑,滴落在脚下干裂的土地上,但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充实而快乐的笑容。这是一种付出汗水后期待收获的踏实感,一种集体劳作带来的热火朝天的氛围感,一种源于土地的最朴素的成就感。

人多力量大,这话一点不假。在十几口人的齐心协力下,原本需要王强一个人起早贪黑忙活好几天的玉米地,只见一片片玉米秆被“收割”,露出黄土地,而地头的玉米袋越堆越高,像一座座金色的小山,三轮车也来回跑了好几趟,车斗里每次都装得满满当当。到了日头升到头顶,阳光几乎垂直照射下来,差不多正午时分,竟然已经收完了将近两三亩地的玉米!效率惊人!

“歇会儿!歇会儿!日头太毒了!回家吃饭!下午再战!”王强用毛巾抹了把如同水洗过的脸,看着眼前硕果累累的战绩,心里充满了感激和干劲,大声招呼大家收工。他的嗓子因为长时间在尘土中喊话而有些沙哑。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回到家里,个个都是满头大汗,灰尘满面,像刚从土里钻出来似的。奶奶早就烧好了几大锅热水,倒在院子里的几个大盆里,让大家赶紧洗把脸,擦擦身子,解解乏。清凉的水洗去满脸的汗水和尘土,顿时感觉清爽了许多。

碧华顾不上自己休息,匆匆洗了把脸,喝了几口水,润了润干得冒烟的嗓子,就系上那条洗得发白却干净的蓝布围裙,钻进了被烟火熏得有些黝黑的厨房。现在已经快下午一点了,大家都饥肠辘辘,得赶紧做点吃的填饱肚子,下午还有更重的活儿。时间紧,任务重,做大鱼大肉或者复杂的炒菜显然来不及了。碧华略一思忖,心里便有了主意——做面条!面条做法相对简单快捷,汤汤水水的,吃起来也舒服、解乏,最适合劳累之后补充体力。

她先是利落地和了一大盆面,面粉是自家麦子磨的,带着天然的麦香。和面是个力气活,水要一点点加,面要反复揉,直到面团光滑、软硬适中。碧华挽起袖子,露出白皙却有力的手臂,用力地揉搓着面团,额头上又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和好面,盖上湿布让它“醒”着,这样面条会更筋道。趁这个功夫,她开始准备面条的卤子(浇头)和汤底。她挑了几个熟透了的、红彤彤、捏着软软的番茄,在顶部用刀划了个十字口,用开水一烫,番茄皮就很容易地剥了下来,露出里面沙瓤多汁的果肉。然后她将番茄放在案板上,熟练地切成均匀的小丁备用。又拿出几个自家鸡下的、蛋壳上还沾着些许草屑的鸡蛋,磕在青花瓷碗里,加入切得细细的、翠绿的葱花,用筷子“哒哒哒”地快速搅打均匀,直到蛋液泛起细密的泡沫,颜色均匀。

灶膛里,婆婆已经帮她把火生得旺旺的,橘红色的火苗舔着锅底,大铁锅很快烧热,冒着微微的青烟。碧华倒入适量的、自家榨的、香味浓郁的花生油,待油热冒起微微的青烟时,将打散的鸡蛋液“刺啦”一声倒入锅中。金黄的蛋液遇热迅速膨胀凝固,鼓起一个个大泡,她用锅铲快速划散,炒成嫩滑蓬松、香气扑鼻的金黄色鸡蛋块,然后盛出备用。就着锅里的底油,她把番茄丁倒进去,用中火慢慢翻炒。番茄丁在热力的作用下,渐渐变软,渗出丰盈的、红艳艳的汁水,空气中弥漫开番茄特有的、酸甜浓郁的香气,刺激着人的味蕾。待番茄炒出足够的汤汁,变得软烂,她加入适量的盐、一点点白糖(为了中和番茄的酸味,提鲜),然后将之前炒好的、金灿灿的鸡蛋块倒回锅中,与红亮的番茄汁翻炒均匀,让每一块鸡蛋都裹上浓郁的汤汁,一锅色香味俱全、红黄相间、看着就让人食指大动的番茄鸡蛋卤就做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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