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磨砺与回望:王强的血泡、汗水和迟来顿悟(2/2)
王强深吸了一口充满粉尘的空气,呛得咳嗽了几声。他学着老李头的样子,笨拙地弯下腰,双手试图去抱一块看起来小一点的石头。手指刚一接触那粗糙、冰冷、带着尖锐棱角的石头表面,一股钻心的刺痛就传了过来——石头上的棱角,像刀子一样,瞬间硌得他娇嫩的手掌生疼。他咬咬牙,用力将石头抱离地面,估计有二十来斤重,沉甸甸的,压得他手臂一沉。他踉踉跄跄地、像抱着一个烫手山芋一样,朝着十几米外的卡车走去。脚下的路坑洼不平,布满碎石,每走一步都小心翼翼,生怕摔倒。好不容易走到车旁,他需要用力将石头举过头顶,扔进比他肩膀还高的车厢里。第一次尝试,石头差点脱手砸到自己的脚,第二次,他用尽全身力气,才勉强将石头扔了进去,发出“哐”的一声巨响,震得车厢板都在颤抖。就这么一块石头,已经让他气喘吁吁,额头上冒出了细汗。
而旁边的老李头,就像一台上了发条的机器,弯腰、抱起、行走、抛掷……动作流畅,节奏稳定,一块接着一块,几乎不停歇。其他工人也是如此,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偷懒,只有沉重的呼吸声、脚步声和石头碰撞声,汇成一股压抑而强大的劳动洪流。
王强强迫自己跟上节奏。一块,两块,三块……起初,他还勉强能支撑,但随着时间的推移,痛苦开始呈几何级数放大。首先是双手。 他那双习惯了握锄头把、但锄头把是光滑木质的手,何曾受过这种尖锐石棱的持续、反复摩擦和碾压?不到一个小时,他的手掌边缘、手指根部、特别是虎口处,就开始火辣辣地疼。很快,皮肤被磨破了,渗出血丝,沾上石粉,变成一种肮脏的、黏糊糊的刺痛。但他不敢停,咬着牙继续搬。每抱起一块石头,那粗糙的表面就像砂纸一样,狠狠地摩擦着伤口,疼得他龇牙咧嘴,倒吸冷气。到中午休息时,他的双手已经惨不忍睹,布满了一道道纵横交错、深浅不一的血痕,好几个指头根部磨出了亮晶晶的水泡,一碰就钻心地疼。他用颤抖的手打开母亲给的干粮,饼子硬得像石头,就着工地上提供的、漂着油花和菜叶的、寡淡的菜汤,艰难地吞咽着,食不知味。看着旁边老李头那双布满厚厚老茧、像树皮一样粗糙、几乎看不出原本肤色的手,熟练地抓着饼子大口咀嚼,王强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和自卑。
其次是全身的肌肉。 持续地弯腰、直起、负重行走,对腰背和腿部肌肉是极大的考验。不到下午,他的腰就开始酸软无力,像要断掉一样,每弯下一次都伴随着剧烈的酸痛。大腿和小腿的肌肉也开始抗议,酸痛肿胀,走路像踩在棉花上。肩膀因为持续用力,也变得僵硬疼痛。
最难以忍受的,是精神和环境。 无休止的、重复的、毫无技术含量的沉重体力劳动,单调、枯燥、令人绝望。巨大的噪音震得他头晕耳鸣,脑袋里嗡嗡作响。弥漫的粉尘无孔不入,钻进他的鼻孔、嘴巴、耳朵,甚至眼睛,呛得他不停地咳嗽,眼泪直流,视线模糊。汗水像小溪一样不停地流淌,浸湿了全身的衣服,黏糊糊地贴在身上,和石粉混合在一起,形成一层厚厚的、板结的泥壳,又痒又难受。烈日毫无遮挡地暴晒着,地面蒸腾起的热浪让人窒息。他感觉自己就像被困在一个巨大的、嘈杂的、充满粉尘的蒸笼里,每一分钟都是煎熬。
他的速度越来越慢,与老李头和其他工人的差距越来越大。工头不时投来不满和催促的目光,虽然没骂他,但那眼神比骂还让人难受。一起干活的工人们,虽然沉默,但偶尔投来的目光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视,仿佛在说:“这细皮嫩肉的,不是干这活的料。”
然而,在这肉体和精神的双重极度痛苦中,王强的脑海里,却像有一个不受控制的放映机,反复地、清晰地播放着一些画面。 他想起碧华那双白皙、纤细、虽然也因为家务而略显粗糙,但总是很干净、很温暖的手,想起她用手轻轻抚摸安安小脸时的温柔,想起她为他盛饭、递水时指尖的触碰……而现在,自己的这双手,却变得如此丑陋、肮脏、布满伤痕和水泡。“碧华要是看到了……她肯定会心疼坏了……肯定会掉眼泪的……”这个念头,像一根最柔软的羽毛,却带着千钧之力,一次次撩拨着他内心最柔软、也是最脆弱的地方,让他的眼眶阵阵发热、发酸。他拼命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混入满脸的汗水和粉尘。
他又想起女儿安安那胖乎乎、像嫩藕节一样、带着可爱肉坑的小胳膊小手,想起她挥舞着小手、咿咿呀呀要抱抱的样子……“也不知道她娘俩怎么样了?在城里习惯不?打针哭没哭?有没有想我?”思念,像野草一样,在疲惫和痛苦的废墟上疯狂滋生,啃噬着他的心。他第一次如此强烈地、具体地感受到,自己对妻女的思念和牵挂,是如此之深,深到可以暂时麻痹肉体的剧痛。
他就这样,凭借着脑海中不断闪回的、关于家的温暖记忆和那份沉甸甸的愧疚感,如同精神鸦片一般,强行支撑着近乎崩溃的身体,像一头被鞭子驱赶的、麻木的牲口,机械地、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弯腰、搬起、行走、抛掷的动作。每一分钟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他不敢看自己的手,不敢计算时间,只是麻木地坚持着,直到夕阳西下,天色昏黄,工头终于吹响了收工那刺耳的铁哨音。
那一刻,王强像听到了特赦令,整个人几乎虚脱,一屁股瘫坐在一块大石头上,连动一根手指头的力气都没有了。汗水早已流干,喉咙干渴得像要冒烟,全身的骨头像散了架,每一寸肌肉都在尖叫着抗议。他颤抖着抬起双手,借着夕阳的余晖看去——触目惊心!十个手指,几乎没有一寸完好的皮肤,布满了大大小小、已经磨破或即将磨破的血泡,有的血泡已经破裂,露出鲜红的嫩肉,混合着黑灰色的石粉和干涸的血迹,黏连在一起,惨不忍睹。手掌心更是血肉模糊,旧的伤口上又添了新伤,火辣辣地疼,连轻轻弯曲一下都钻心刺骨。
二哥王刚准时来了,看到王强这副惨状和他那双惨不忍睹的手,这个硬汉的眉头也紧紧皱了起来,眼神里闪过一丝心疼和无奈。他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地扶起几乎站不稳的王强,推着自行车,让他坐在后座上,慢慢地推着他往回走。一路上,兄弟俩都沉默着,只有自行车轮碾过土路发出的“沙沙”声。
回到家,母亲看到儿子那双不成样子的手,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连忙打来温水,用最柔软的毛巾,小心翼翼地、一点点地为他清洗伤口,每一下都轻得像羽毛拂过,生怕弄疼他。父亲依旧沉默地蹲在门口,但递过来一小瓶珍藏的、用来治跌打损伤的土制烧酒,眼神复杂。
就这样,王强咬着牙,又坚持了几天。每一天都是前一天痛苦的重演和加剧。手上的水泡破了又起,起了又破,最后结了一层厚厚的、混合着血污和石粉的痂,丑陋而狰狞。全身的肌肉酸痛到了极点,第二天起床都异常困难。他对去采石场产生了极大的恐惧和抵触,每天早上醒来,想到要去那个地方,胃里就一阵翻江倒海。
终于,在勉强支撑了不到半个月后的一天早晨,王强看着自己那双几乎残废、连筷子都拿不稳的手,一种巨大的绝望和委屈涌上心头。他对着来看他上工的二哥,带着哭腔,几乎是崩溃地喊道:“二哥……这活……这活我干不了!太累了!太重了!你看看我的手!我还是人吗?我干不了!我不去了!”
王刚看着弟弟那双惨不忍睹的手和那张因为痛苦、委屈而扭曲的脸,重重地叹了口气。他没有再像往常那样厉声斥责,而是拉过一条板凳坐下,掏出烟袋,默默地卷了一支烟,点燃,深深地吸了一口,烟雾缓缓吐出,笼罩着他那张被岁月和风霜刻满痕迹的脸。
“强子,”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疲惫的平和,“干活……哪有不吃苦的?不受气的?”他顿了顿,目光望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就是当老板的,看着风光,也有当老板的难处,操心的事更多,压力更大。天底下,就没有轻轻松松就能把钱挣到手的好事。”
他看着王强,眼神复杂:“好了,你先别去了。我跟工头说一声,给你请几天假。你回家歇两天,把手养养。也……好好想想。”他用夹着烟的手指,点了点王强的胸口,“不是光想这活累不累,而是多想想碧华她们,想想安安。把你……把你和碧华过的日子,跟你以前……跟你前头那个过的日子,前前后后,好好对比一下。你也好好的、静下心来想想,今后……你到底该怎么做?路,该怎么走?”
王强低着头,看着自己那双包裹着脏兮兮纱布、依旧隐隐作痛的手,沉默着。
王刚深吸一口烟,继续说道,语气变得有些悠远,像是在回忆,又像是在剖析:“碧华弟妹……她跟你前头那个,不是一种人。你前妻,论干地里的活,确实是一把好手,肯下力气,一个人能顶半个男人。可是,过日子,不像她那样过的。天天吵,天天闹,为一点鸡毛蒜皮的小事,就能把家里弄得鸡飞狗跳、乌烟瘴气!心里只有她自己那点算计,从来不顾及别人的感受,更谈不上什么情分。那样的日子,你过得憋屈不憋屈?难受不难受?你自己心里最清楚。”
“可碧华呢?”王刚的声音提高了一些,带着一种由衷的赞赏,“她是城里长大的姑娘,没干过农活,手不能提,肩不能扛,刚开始连锄头都拿不稳。可是,她上敬长辈,懂事,有礼数;下敬哥嫂,从不端城里人的架子,平易近人,说话和气。为人处世,大气,从不斤斤计较,吃点亏也不往心里去。自从她嫁到咱们老王家,你自己摸着良心说说,这日子过得是不是越来越有奔头了?家里是不是比以前和睦了?安稳了?你以前过的那些鸡飞狗跳、提心吊胆的日子,能和现在比吗?”
王刚的目光变得深邃起来,他盯着王强,一字一顿地说:“她,碧华,是甘愿为了你,放低了她城里姑娘的姿态,从那个干干净净、亮亮堂堂的城里,嫁到咱们这土坷垃里来的!她图你啥?图你有钱?图你有势?她图的是你这个人!是想着跟你好好过日子!可你呢?你是怎么对她的?”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的愤怒和痛心。
最后,王刚用一种近乎感慨的语气,说了一句让王强浑身一震的话:“二哥我……虽说和碧华弟妹接触不多,见面也就逢年过节那几次。但二哥这双眼睛,看人还算准。我总觉得……碧华她,胸有丘壑,心里装着大世界,不是咱们这井底之蛙能看透的。有时候,跟她说话,看着她那双安静的眼睛,会给我一种……一种我们不能亵渎的、很高很高的感觉!不知道……你自己有没有过这种感觉?”
“难道是我忽略了什么吗?还是我压根就没想过,还是我没在意过,怎么想不起来,算了先不想了。”王强摇摇自己头,让思绪回笼。
王强听到二哥说的最后这几句话,尤其是“胸有丘壑”、“不能亵渎的感觉”这几个字,整个人就像被一道突如其来的闪电劈中,彻底地愣住了……懵了。他张着嘴,眼神空洞,大脑一片空白,仿佛无法理解这几个字组合在一起的含义,又仿佛这几个字像一把钥匙,猛地捅开了他心中某个被厚重尘埃封锁了许久的、从未仔细审视过的密室之门。二哥后面又说了些什么,他完全没听进去,只是机械地被二哥扶着躺下,脑子里反复回荡着那几个字,和碧华那双平静、清澈、却总像是隔着一层雾般让他看不透的眼睛……
窗外,夜色渐浓。而王强内心的风暴,才刚刚开始酝酿。那双布满血泡的手,此刻反而感觉不到疼痛了,因为有一种更深、更尖锐的痛楚,正从心底最深处,缓慢地、不可遏制地弥漫开来。他第一次,开始真正地、被迫地、深入地,审视自己,审视那段他习以为常甚至曾心生不满的婚姻,审视那个他可能从未真正读懂过的妻子。这个过程,远比搬运石头更加沉重,更加痛苦,却也可能是他人生中,最重要的一次磨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