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醉酒的灾难(1/2)
地里的麦子终于赶在雨季来临前抢收完毕,金黄的麦粒晒满了打谷场,空气里弥漫着新麦特有的、干燥而温暖的香气。王强拖着像是被抽走了筋骨般疲惫不堪的身子,在田埂上坐下,用粗糙的手掌抹了一把脸上混合着汗水与尘土的泥泞。连续半个月起早贪黑、近乎拼命的高强度劳作,让他整个人瘦了一大圈,眼窝深陷,皮肤被晒得黝黑发亮,嘴唇也因为缺水和暴晒裂开了几道血口子。但此刻,望着那片已经收割完毕、只剩下整齐麦茬的空旷土地,他心里却涌起一股巨大的、沉甸甸的成就感,以及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紧接着,那股被压抑了许久的、如同野草般疯长的思念,便不可遏制地席卷了他全身每一个细胞——他想碧华,想得心口发紧;他想女儿安安,想得骨头缝里都发痒。那种想立刻见到妻女的迫切心情,像一团火在他胸膛里燃烧,驱散了所有的疲惫。
他几乎是跑着回家的,连沾满泥浆的胶鞋都顾不上换,胡乱用井水冲了把脸,换上一身虽然陈旧但洗得还算干净的中山装(这大概是他最体面的衣服了),对着那块模糊不清的镜子扒拉了几下乱糟糟的头发,就从柜子里翻出碧华临走前给他留的、他一直舍不得花的零钱,揣进内衣口袋,推上那辆“二八大杠”就准备往城里赶。他盘算着,这会儿出发,骑快一点,天黑前怎么也到了,能给碧华和岳父岳母一个惊喜!他甚至想象着女儿看到他时,会不会伸出小手要他抱,会不会对他露出那无齿的、能融化一切的笑容。
就在他推着车,一只脚刚跨上脚蹬子,准备发力蹬出去的时候,一个声音叫住了他。
“强子!强子!等等!”
王强回头一看,是他大姐夫的大姐夫,按辈分他得叫一声“大哥”的冯老栓。冯老栓是个走村串户的货郎,消息灵通,人也活络,但王强跟他打交道不多,只知道他跟自己大姐夫家关系挺近。
“栓哥?咋啦?有啥事?我急着进城呢!”王强一只脚支着地,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急切。
冯老栓快步走过来,脸上堆着热情得过分的笑容,一把拉住王强的车把:“哎呦!可算逮着你了!瞧你这急赤白脸的样儿,是去看媳妇闺女吧?好事儿啊!不过,再急也不差这一时半刻的!哥今天找你,是有个顶好的事儿!”“好事!但哥这儿有个更好的机会!”冯老栓热络地搂住王强的肩膀,压低声音,“我有个表侄,在县里五金交电公司当采购员,手里有点权!你知道现在城里搞建设,五金建材紧俏得很!他那边有条路子,能弄到平价的三合板、螺纹钢!一转手就是不小的差价!”王强一愣:“栓哥,这……这跟我有啥关系?我又不懂这些。”
“傻兄弟!”冯老栓一拍大腿,“你不懂,你老丈人家懂啊!张家是城里人,见多识广,肯定有门路!你想想,碧华嫁过来,陪嫁了拖拉机,说明你家老丈人有家底、有眼光!你要是能牵上线,帮着把这批货在城里消化了,哪怕只是搭个桥,这中间的好处费,比你种一年地都强!到时候,你王强在张家面前,腰杆子不是更硬了?给碧华和安安的好日子,不是更有指望了?”
这番话,精准地戳中了王强内心深处的渴望。虽然岳父家陪嫁了拖拉机,解决了生产难题,但他始终觉得自己这个农村女婿和城里岳父家之间有道无形的坎。他渴望真正证明自己的能力,让岳父一家高看一眼,让碧华过得更体面。这个“赚大钱”的机会,像一块巨大的磁石,吸引着他。
“可是……栓哥,这靠谱吗?而且我答应碧华今天过去……”王强仍在犹豫。
“靠谱!绝对靠谱!我表侄就在镇上‘迎宾楼’等着呢!人家时间金贵,就今晚有空!吃顿饭,认识一下,又不少块肉!成了,皆大欢喜;不成,你也算结交了个能人,以后说不定有用!走吧走吧,别磨叽了!”冯老栓连拉带拽。
最终,对“干大事”、“赚快钱”的憧憬,以及潜意识里想要超越“拖拉机陪嫁”带来的微妙压力,让王强鬼使神差地答应了。他想着,等谈成了,给碧华一个更大的惊喜。
正好,他今天来咱这边办事,晚上有空!哥做东,在镇上‘迎宾楼’摆一桌,你作陪!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要是把这事儿谈成了,你王强往后在村里可就扬眉吐气了!”
“可是……栓哥,我…
最终,对改善家庭条件的渴望,以及那一丝“给妻女更好生活”的虚荣心,战胜了即刻团聚的思念。王强一咬牙,把自行车支好:“行!栓哥,我听你的!晚上我去!”
他哪里知道,这个看似“美好”的机遇,即将把他和他在乎的所有人,拖入一个怎样混乱、难堪而又令人心碎的夜晚。
镇上的“迎宾楼”,是当时方圆几十里内最高档的饭馆。王强很少来这种地方,局促不安地跟着冯老栓走进一个用屏风隔开的小包间。里面已经坐着一个穿着四个口袋干部服、梳着油光锃亮分头、面色红润、微微发福的中年男人,正是冯老栓口中的“表侄”,李采购员。
冯老栓热情地做着介绍,把王强夸成了一朵花,什么“勤劳肯干”、“踏实本分”、“是棵好苗子”。李采购员倒是显得很随和,笑眯眯地让王强坐,还给他递烟。王强不会抽烟,连忙摆手,更加拘谨了。
酒菜很快上来了,都是王强平时见都没见过的硬菜:红烧肘子、糖醋鲤鱼、爆炒腰花……还有几瓶贴着红色标签的、在当地算是高档的白酒。冯老栓极力劝酒,李干事也频频举杯,说着“感情深,一口闷”、“不喝就是看不起我”之类的场面话。王强本是个实诚人,酒量也浅,架不住两人连哄带劝、软硬兼施,一杯接一杯的辛辣液体灌下肚。起初他还觉得喉咙像着火一样,胃里翻江倒海,但几杯下肚后,酒精开始发挥作用,脑子变得晕乎乎的,胆子也莫名大了起来,话也多了,拘谨感一扫而空,开始跟着冯老栓一起,笨拙地、搜肠刮肚地奉承李干事,仿佛那台梦寐以求的拖拉机已经近在咫尺。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王强已经醉眼朦胧,舌头打结,坐都坐不稳了。关于拖拉机的事,李采购员始终打着官腔,说“研究研究”、“考虑考虑”、“问题不大,但要按程序走”,没给一句准话。冯老栓却还在不停地劝酒,把胸脯拍得砰砰响,保证“包在我身上”。王强完全沉浸在酒精和虚幻的希望里,早已把进城看媳妇的事抛到了九霄云外。
最终,王强醉得不省人事,像一滩烂泥一样瘫在椅子上。冯老栓和李采购员对视一眼,嘴角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冯老栓对李干事说:“表侄,你看这事……”李采购员挥挥手:“好说,好说。”冯老栓这才架起彻底失去意识的王强,跟踉跄跄地把他弄出了饭店。他原本打算把王强送回村里,但王强醉得太死,根本没法坐自行车。冯老栓眼珠一转,心想:干脆把他送到他老丈人家去!反正他本来也要去城里,这样既省了我的事,也显得我办事周到!
于是,冯老栓雇了一辆拉货的机动三轮车,把鼾声如雷的王强像扔麻袋一样扔进车厢,自己也爬上去,对司机说了碧华娘家的地址。三轮车冒着黑烟,“突突突”地朝着城里驶去。夜色渐深,凉风一吹,王强在颠簸的车厢里迷迷糊糊地醒了一下,但脑子依然是一片混沌,只知道要去见碧华,具体怎么回事,完全搞不清。
晚上九点多钟,碧华娘家所在的那片安静的家属院早已陷入沉睡。只有零星几个窗口还亮着灯,大部分人家都已经熄灯休息。碧华父母年纪大了,习惯早睡,碧华也刚把玩累了的小安安哄睡,自己也准备洗漱休息。窗外,只有夏虫不知疲倦的鸣叫和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狗吠,更显得夜晚格外宁静。
突然,一阵急促而粗暴的敲门声,像惊雷一样炸响了这片宁静!“咚咚咚!咚咚咚!”声音又响又急,毫无礼貌可言,还夹杂着含混不清的叫嚷:“开门!快开门!碧华!我来了!”
碧华的父亲最先被惊醒,他披上衣服,皱着眉走到门口,隔着门问:“谁啊?大晚上的!”
“爸!是我!王强!快开门!”门外是王强舌头打结、嗓门奇高的声音。
碧华和母亲也都被惊醒了,碧华心里一沉,有种不好的预感。她赶紧也来到门口。父亲迟疑地打开门,一股浓烈刺鼻的酒气立刻扑面而来,熏得他后退了一步。只见王强站在门口,衣衫不整(中山装的扣子都扣错了位),满脸通红,眼神涣散,站都站不稳,全靠旁边一个同样满脸酒气、陪着笑脸的陌生男人(冯老栓)架着。
“叔,婶子,打扰了打扰了!我是强子他大姐夫的姐夫,姓冯。强子今天高兴,跟我表侄……就是我的表侄李采购员,多喝了几杯,非嚷着要来看碧华和孩子。我这不,就赶紧给送过来了!”冯老栓陪着笑脸解释,但眼神闪烁。
父亲子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他最讨厌酗酒闹事的人。但碍于情面,还是侧身让他们进来了。碧华看到丈夫这副烂醉如泥、丢人现眼的模样,又气又急,心一下子凉了半截,赶紧上前想扶住他。
谁知王强一进屋,看到碧华,酒精上头,反而更加兴奋起来,一把推开冯老栓,摇摇晃晃地张开双臂就要去抱碧华,嘴里含糊地喊着:“媳妇!我想死你了!你看我……我给你带好消息来了!“碧华!我……我马上就能干大事了!赚大钱!比……比那台拖拉机强多了!让你爸瞧瞧……我王强……不是孬种!”
他脚步虚浮,差点一头栽倒。
碧华勉强扶住他,闻着那令人作呕的酒气,又羞又恼,低声道:“你喝这么多酒干什么!赶紧坐下歇会儿,喝点水醒醒酒!”
但此时的王强,已经完全被酒精控制了大脑,根本听不进任何劝告。他挣脱碧华,开始在并不宽敞的客厅里摇摇晃晃地转圈,手舞足蹈,声音越来越大,开始吹嘘他今晚的“丰功伟绩”,什么“和李采购员称兄道弟”、“螺纹钢,板上钉钉”、“以后要过好日子了”之类的醉话,唾沫星子乱飞。父亲坐在椅子上,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强忍着怒火。碧华母亲则一脸担忧,不停地劝王强少说两句,坐下歇歇。
冯老栓见势不妙,赶紧借口“还有事”,溜之大吉了,把这个烂摊子彻底扔给了碧华一家。
冯老栓一走,王强更加无所顾忌。他忽然想起什么,在身上胡乱摸索起来,竟然从裤子口袋里掏出了一把小孩子玩的那种、用红纸裹着的、威力不大的小鞭炮和一小盒火柴!也不知道他是从哪里弄来的。
“放炮!放炮!庆祝!庆祝我要赚大钱了!”他兴奋地嚷嚷着,划着火柴就要点。
“王强!你疯了!”碧华吓得魂飞魄散,冲上去想抢他手里的鞭炮和火柴,“这是屋里!不能放炮!会把孩子吓到的!爸有心脏病!你快住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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