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午时的客套(2/2)
我妈假意挽留:再坐会儿吧。 却已跟着起身。
王强一家留下礼物,告辞离去。母亲合上门,轻轻叹了口气。父亲沉着脸,一言不发。
我倚在窗边,望着他们的身影消失在巷口。那件金丝绒衣服在阳光下泛着细腻的光泽,可我的心情却像蒙上了一层灰,却像浸在凉水里。这次短暂而客套的探视,像一面镜子,清晰地照出了横亘在两个家庭之间的那道鸿沟。如同一道无声的裂痕划开了两个世界。王强家人的朴实真诚,与我父母礼貌而冰冷的疏离态度,在这一刻形成了无声刺眼的对比。我明白,关于我和王强,家里这场无声的战争较量,才刚刚拉开序幕。
出了我家门,走在略显安静的巷子里,午后的阳光把几个人的影子拉得细长。刚才在我家那种刻意维持的客气氛围一散,王家自家人之间的气氛立刻变得直接甚至有些尖锐起来。
大嫂率先打破了沉默,她快走两步,赶上闷头走在前面的王强,用她那特有的、带着点刻薄的嗓门说道:“强子,不是大嫂说你,你也看见了,人家那是正经城里人家,窗明几净的。那碧华姑娘,虽说病了,可那通身的气派,那说话细声细气的劲儿,跟咱们就不是一路人。你琢磨琢磨,人家能看上你一个农村离过婚的?”她的话像针一样,直直地刺向王强最在意的地方。
王强脚步顿了一下,头埋得更低了,双手插在裤兜里,半晌才闷闷地回了一句:“我没想这么多。” 他的声音低沉,带着点疲惫和固执。
“没想这么多?”大嫂音量拔高了些,“你没想,我们得替你想!你的条件,她都知道吗?你可是离过婚的人!前面那段婚姻过得啥鬼日子?把咱家搅得天翻地覆,我们这些做哥嫂的跟着受了多少牵连,你不是不知道!”
这句话似乎戳到了王强的痛处,他猛地抬起头,眼眶有些发红,声音也激动起来:“我和曹庄那位的事,你们别提了!是,她跟碧华身形是有点像,也挺能干,可那心眼……真是太胡搅蛮缠了!什么都不懂,还自以为是,对咱娘有一点孝顺吗?不合她意就闹幺蛾子,把咱娘气得浑身哆嗦,这病根到现在都没好利索!”
他越说越激动,仿佛要把积压已久的委屈和愤怒都倒出来:“那年夏天,娘不过是想吃口西瓜,我买了一车回来,心想家里孩子多,都能解解馋。她倒好,护食护得一块都不让孩子碰!那是人能干出来的事吗?对我更是非打即骂!是,我是男人,我不打女人,可她……她真是能把人气死!街坊四邻,哪个没挨过她的骂?家里用点东西、花一分钱,都得紧着她先来!”
王强的声音带着颤抖:“老话说,妻不贤,祸及三代。咱爹……咱爹不就是让她硬生生给气没的吗?” 说到最后,他的声音哽咽了,用力抹了一把脸。“那样的女人,白送都不能要!经过那一遭,我情愿打一辈子光棍!”
一直沉默着走在旁边的二嫂,这时轻轻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了许多:“强子,大嫂也是为你好,怕你再吃亏。那段日子……唉,确实是噩梦。可你也别把话说绝了。碧华这姑娘,看着是跟那个不一样,性子温和,知书达理的。今天人家爹妈虽然客气,但也没给咱难堪。关键是,你自己得掂量清楚,要是真认准了,往后就得拿出真心实意对人家,不能再像上回那样……”
王强娘一直没怎么说话,只是默默地走着,听到这里,她用粗糙的手拍了拍王强的胳膊,声音沙哑却带着力量:“行了,都别吵吵了。强子吃过一次大亏,心里比谁都明白。碧华这孩子,遭了罪,眼神还那么干净,不像是个有心计的。日子是你们自己过,别人说啥都是闲的。咱今天礼数到了,心意也表达了,往后的事,往后再说吧。”
王强听了娘的话,紧绷的肩膀稍稍松弛下来。他“嗯”了一声,不再言语,只是默默地跟着家人往村口走去。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一路的争论似乎暂时平息了,但关于未来那沉重而复杂的思绪,却如同这暮色一般,悄然笼罩在每个人的心头。
窗外的天色早已墨黑,只有远处零星几盏路灯透出昏黄的光晕。我躺在床上,辗转反侧,王强一家人白天来探望时那真诚又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神情,父母客气却疏离的态度,像两股力量在我心里反复拉扯。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但更揪心的是对未来的茫然。
房门被轻轻推开,一线灯光从门缝泻入,在地板上拉出一道长长的亮痕。母亲端着一杯温水走了进来,父亲跟在她身后,脸色在阴影里显得格外凝重。我知道,该来的谈话,终究躲不过。
母亲把水杯放在床头柜上,坐在床沿,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轻声开口,语气里带着试探和难以掩饰的忧虑:“碧华,今天…王强他们一家来,你也看到了。妈知道你心里感激他,他确实在医院尽心尽力照顾你了。这份情,咱们记着,以后想办法报答,多给些钱,或者帮他家找点门路,都行。”
父亲接过话头,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像一块冰冷的石头砸下来:“对!报答归报答!但你别胡思乱想!我跟你妈的态度很明确:不同意!坚决不同意!”他走到窗边,背对着我,肩膀绷得紧紧的,“你一个城里姑娘,有正式工作(虽然厂子不行了,好歹有个名分),模样也不差,嫁到农村去?你让街坊邻居怎么看?让你爸我这老脸往哪儿搁?我张建生在厂区也算有头有脸的人,闺女最后嫁了个刨土坷垃的,这不是让人戳脊梁骨笑话吗?!”
母亲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她抓住我的手,那双手因为常年劳作变得粗糙,此刻却冰凉:“碧华,你爸说得在理啊!你不是不知道,农村日子多苦!面朝黄土背朝天,一年到头能挣几个钱?你看王强家那条件…不是妈势利眼,你是妈身上掉下来的肉,妈不能眼睁睁看你往火坑里跳啊!他照顾你的恩情,咱们可以用别的方式还!”
我看着父母激动而焦虑的脸,心里一阵刺痛,也一阵悲凉。我撑着想坐起来,伤口疼得我倒吸一口冷气,但我还是倔强地靠在了床头。灯光下,我的脸色可能比纸还白,但眼神却异常坚定。
“爸,妈!”我的声音因为虚弱而有些发颤,但每个字都清晰,“你们口口声声说报答,说不能忘恩负义。可你们知道王强是怎么‘报答’我的吗?”我深吸一口气,努力不让眼泪掉下来,“我手术急需用钱,他二话没说,把他家里唯一值钱的那头准备过年卖钱的大肥猪给卖了!那是他们一家子小半年的指望!你们觉得,给点钱,帮点忙,就能还得清这份情吗?这不是钱的问题!”
父亲猛地转过身,脸上因愤怒而涨红:“一码归一码!他卖猪救急,是仗义!我们感激!但这不能成为你搭上一辈子的理由!报恩的方法有很多种,没见过拿自己终身幸福去报的!你这是糊涂!”
“糊涂?”我迎上父亲的目光,胸口剧烈起伏,“是!我可能是糊涂!但我更怕做了那忘恩负义、让人心寒的人!是,他是农村的,他没正式工作,只会种地!这些条件摆在桌上,是比不上那些你们觉得‘合适’的人!可他有真心!在我最难、最疼、最没人管的时候,是他守在我床边!不是那些条件好的‘城里人’!”
我越说越激动,积压的情绪像决堤的洪水:“你们只看到他的出身,看到他的穷,为什么看不到他的好?看不到他为了我,可以不顾一切?这样的真心,比那些所谓的‘城里条件’金贵多了!我张碧华这辈子,图的不就是一个知冷知热、能在我落难时拉我一把的人吗?!”
“真心?真心能当饭吃吗?!”父亲几乎是吼了出来,额上青筋暴起,“过日子是柴米油盐!是实实在在的东西!你现在被那点感激冲昏了头,等真嫁过去,天天为钱发愁,为鸡毛蒜皮吵架的时候,你就知道后悔了!”
母亲哭得更厉害了,紧紧攥着我的手:“碧华,你别犟了…听爸妈一句劝,啊?咱们慢慢找,肯定能找到更好的…王强那孩子是不错,可…可这真的不合适啊…”
我看着父母痛苦而又固执的脸,心像被撕成了两半。一边是生我养我的父母,他们的担忧和期望如山一般沉重;另一边是那个用最笨拙也最真诚的方式,在我生命至暗时刻点燃一簇火光的憨厚身影。
我无力地靠回枕头,泪水终于无声地滑落,浸湿了鬓角。房间里只剩下母亲低低的啜泣声和父亲沉重的喘息声。窗外的夜色浓得化不开,这场关于恩情、爱情、现实与偏见的争执,在这个普通的夜晚,将我们这个本就并不平静的家,撕裂开一道更深的口子。我知道,这道口子,短时间内,恐怕难以愈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