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番茄引发的“血案”与一头 猪的深情(2/2)
我心里一紧,赶紧打圆场:“爸,他是…是朋友,来帮忙的。”
老爸“哦”了一声,没再多问,但眼神里的怀疑并没散去。他看看饭盒,又看看我,最终没好气地把饭盒往王强那边一推:“行了行了!不能吃拉倒!你吃了吧!别浪费!”
说完,老爸又叮嘱了我几句“坚强点”、“别娇气”之类的话,就匆匆上班去了。
病房里又剩下我们俩。王强看着那盒还冒着热气的小米粥,咽了口口水。他早上肯定也没吃早饭。但他没动,只是把饭盒盖好,放在一边。
快到中午时,我依旧禁食。护士送来我的那份(依然是流食,但我不能吃)。王强默默地把他的那份饭扒拉了一半到空饭盒里,然后端起我爸带来的那盒已经凉透了的小米粥,就着那半份医院的寡淡饭菜,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
(王强内心os:叔给的粥,碧华不能吃,我吃了不算浪费。医院的饭分着吃,能省一点是一点…钱得紧着碧华看病用。**)
我看着他把那冷粥吃得津津有味,鼻子有点发酸。这个憨子,在用他的方式,默默地扛着一切。
十点整,手术室的护士推着平车来了。王强帮我挪到车上,他的手心全是汗,比我还紧张。一路无言,到了手术室门口,家属止步。王强抓着床栏,不肯松手,眼巴巴地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挤出两个字:“别怕。”
我点点头,喉咙发紧,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其实心里怕得要死。
进了手术室,环境冰冷而肃穆。无影灯发出刺眼的白光,各种闪着金属寒光的仪器,戴着口罩只露出眼睛的医生护士,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我被挪到狭窄的手术床上,感觉自己像砧板上待宰的鱼。
主刀医生走过来,例行公事地问:“张碧华是吧?昨天晚上到现在,有没有吃东西喝水?”
我紧张得声音发颤:“没…没有…什么都没吃。”
医生点点头,对旁边喊了一句:“麻醉师准备好了吗?”
一个沉稳的声音回应:“准备好了。”
然后,我感觉手臂上的留置针被推入了一股冰凉的液体。没过多久,一种奇怪的感觉从脚底开始蔓延——像是无数只小蚂蚁在爬,又像是冬天脚冻麻了的那种感觉,但速度很快,一点点往上移,脚踝、小腿、膝盖…我的意识逐渐开始模糊,视线里的无影灯变成了模糊的光晕,耳边仪器“滴滴”的声音也越来越远…
最后的感觉,是胸腔以下仿佛都不是自己的了,像飘在云里,又像沉在水底。恐惧和一种奇异的平静交织在一起,然后,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混沌的意识像是沉在深水底,一点点艰难地上浮。耳边先是传来模糊的、像是隔着棉絮的说话声,然后是仪器规律的“滴滴”声,最后是身体各处苏醒过来的、钝刀子割肉般的疼痛感。我费力地掀开沉重的眼皮,模糊的光线刺了进来,适应了好一会儿,才看清头顶是病房熟悉的天花板,以及王强那张凑得很近、写满了担忧和疲惫的脸。
“碧华?你醒了?太好了!”他的声音带着如释重负的沙哑,眼睛里有血丝,显然一直没敢合眼。“医生下午三点左右来过一趟,那会儿你还没醒。医生说等你醒了,要是感觉还好,就能稍微吃点东西了,流质的,清淡的。”他小心翼翼地说着,像是怕声音大了会惊着我似的,“你…你饿不饿?我这儿有温着的米汤,你喝点?”
麻药劲儿似乎还没完全过去,喉咙干得发紧,但胃里却像是被掏空了又塞满了棉花,沉甸甸的,没有丝毫食欲。我虚弱地摇了摇头,声音像蚊子哼:“不饿…什么都…不想吃。”
王强张了张嘴,想再劝,看我蔫蔫的样子,又把话咽了回去,只是把床头摇高了一点,用棉签蘸了温水,轻轻润湿我干裂的嘴唇。
大概过了半个多小时,病房门被推开,主治医生带着护士进来查房。医生走到床边,看了看我,问道:“醒了?感觉怎么样?排气了没有?排了气就没有问题了。”(注:排气,即放屁,是肠道功能恢复、可以进食的重要标志。)
我茫然地摇了摇头,腹部伤口的疼痛和腹腔内那种说不出的胀满感让我不敢轻易动弹。“还…还没有。”
医生点点头,并不意外:“嗯,正常。一会儿让你家属扶着,尽量下床慢慢走一走,活动活动,促进肠道蠕动。总是躺着不行。”他简单交代了几句,便转身离开了。
医生一走,王强像是接到了圣旨,立刻忙活起来。他端来一个小碗,里面是几片煮得烂软的菠菜叶子,用勺子小心地舀起一片,递到我嘴边:“碧华,听医生的,多少吃一点,不吃东西哪有力气恢复?就吃一口,啊?”
我看着那绿油油的菠菜,实在提不起兴趣,但看他那殷切又带着点恳求的眼神,心里一软,勉强张开口,把那片没什么味道的菜叶咽了下去。“先…先放那儿吧,”我没什么力气地说,“等我…有点饿了再吃。”
后来,在他的软磨硬泡和持续不断的“米汤攻势”下,我还是断断续续地喝了几口温热的米汤,吃了小半碗蒸得极嫩的鸡蛋羹。每吃一口,他都像完成了一项重大任务般,露出欣慰的笑容。
第二天,我精神稍微好了一些,却注意到王强的状态不太对劲。他说话时鼻音很重,时不时背过身去偷偷擤鼻子,脸色也有些潮红。我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触手一片滚烫。
“王强,你是不是发烧了?”我担心地问。
他躲闪了一下,憨憨地笑:“没…没事,可能昨晚没睡好,有点着凉。”
“不行,你去护士站量一下体温。”我坚持道。
他拗不过我,只好去了。结果回来,体温计显示38.5度。这个平时照顾起我来像个不知疲倦的铁人一样的汉子,自己病倒了。
我催着他去找医生看病,他起初还扭捏,说“小毛病抗抗就过去了”,在我板起脸“命令”下,才乖乖去打了退烧针。回来后就蔫蔫地靠在陪护椅上,我让他去旁边的空病床躺会儿,他怎么也不肯,说“我得看着你”。
看着他因为发烧而泛红的脸颊和有些迷糊的眼神,我心里又心疼又好笑。之前是他无微不至地照顾我,现在倒有点像角色互换了,虽然我行动不便,但还是忍不住时时提醒他喝水、用冷毛巾敷额头。那一刻,病房里仿佛只剩下我们两个“病号”,在充斥着消毒水味道的空气里,有种相依为命的温暖。
不知道是术后身体虚弱,下床活动多了些,还是夏末秋初天气转凉,病房窗户缝隙里钻进来的风带了寒意,那天下午,我感觉格外怕冷。护士来例行量体温,看了一眼体温计,疑惑地皱了皱眉:“35.2度?怎么这么低?”过了一会儿又不放心,重测了一次,还是35度左右。
护士嘀咕着:“这大夏天的,也没开空调,体温怎么偏低这么多…” 她给我加了床薄被,嘱咐王强注意给我保暖,满腹狐疑地走了。
我自己也觉得奇怪,身上一阵阵发冷,但并没觉得特别难受。然而,到了晚上,腹部的伤口突然开始剧烈地疼痛起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牵扯、撕咬,比刚醒那时要厉害得多。我疼得蜷缩起来,额头直冒冷汗,忍不住呻吟出声。
王强刚退了烧,还晕乎乎的,一见我这情形,吓得脸都白了。他一下子从椅子上弹起来,也顾不上自己还软着腿,踉踉跄跄地就往外跑:“医生!护士!快!碧华疼得厉害!”
那一晚,他几乎成了病房和护士站之间的传令兵,一趟一趟地跑,焦急地询问、催促。值班医生来看过,检查了伤口,说可能是肠道粘连或气体窜动引起的疼痛,属于术后常见现象,但需要密切观察。最后,给我打了一针止痛针,剧烈的疼痛才渐渐缓和下来,我精疲力尽地昏睡过去。
后来,听隔壁床的阿姨说,护士们私下里都夸王强:“那小伙子,真是实心眼,对自己对象那是没得说,跑前跑后,眼里的着急做不了假。”这些话传到王强耳朵里,他黑红的脸膛更红了,只会搓着手憨笑:“应该的,应该的…”
在充满药水味的病房里,在疼痛、虚弱和相互扶持的日子里,时间缓慢地流淌着。
病房里的日子。伤口的疼痛时好时坏,像潮水一样有规律地涨落,大部分时间我只能恹恹地躺着,感觉自己都快和这满屋子的消毒水味融为一体,长出霉斑来了。
王强大概是看出了我的闷。这天下午,他瓮声瓮气地说:“碧华,你躺着别动,我出去一趟,马上回来。”
我没太在意,以为他是去打开水或者买饭。没想到,过了约莫半个多小时,他回来了,鱼缸不大,里面装着清亮的水,两条小金鱼在水草间穿梭,吐着细小的泡泡。
“喏,给你。”他:“我看你老躺着没劲,买两条鱼给你看看,解解闷。”他搓着手,脸上带着点期待又有点不好意思的笑,像个献宝的孩子。
我确实被这小小的惊喜打动了。我忍不住笑了:“真好看…谢谢你,王强。”
他见我笑了:“嘿嘿,你喜欢就好!喜欢就好!”
这还没完。他又从包里,掏出晶莹剔透的大樱桃!显得格外诱人。
“给,樱桃。摊主说可甜了,你尝尝。”
樱桃确实很甜。但更甜的是这份心意。我知道,对于节俭惯了的王强来说,买这些“不当吃不当喝”的东西,需要下多大的决心。这不仅仅是为了给我解闷,更是他笨拙地想要把外面那个鲜活、甜美的世界,搬一点到我病床前来的努力。
王强用他的憨厚、执着甚至有点笨拙的方式,默默地践行着他的深情。那头被他卖掉换钱救急的猪,仿佛化成了一种无形的力量,支撑着我在病痛中,一点点走向康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