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寒潮中的微光:下岗岁月里的 手工艺之路(1/2)

深秋的风,刮过厂区空旷的广场,卷起地上零星的废纸和枯叶,发出“呜咽”般的声响,更添几分萧瑟。曾经机器轰鸣、人声鼎沸的厂房,如今像被抽走了灵魂的巨兽,沉默地匍匐着,窗户玻璃破损了不少,黑洞洞的,如同失神的眼睛。高大的烟囱不再冒烟,墙体上那些曾经鲜红的标语——“大干快上,力争产值翻番!”——如今字迹斑驳褪色,被风雨侵蚀得只剩下模糊的轮廓,像是对一个时代无声的嘲讽。

厂区大门外,那张墨迹未干的大红公告,在风中“啪嗒啪嗒”地拍打着墙面,吸引了零星几个路过、面色凝重的老工人驻足。公告上的字,像冰冷的铁钉,一字字砸在人心上:

“鉴于企业连年亏损,资不抵债,经上级批准,即日起全厂停产整顿,全体职工下岗待业,自谋生路…”

落款处,是那个曾经代表着铁饭碗和荣耀的、如今却显得无比刺眼的厂名,以及一个冰冷的、七位数的出售价格——七百七十四万元。这笔钱,买断了几代人的青春、汗水和赖以生存的全部指望。

消息像一颗投入死水的巨石,在家属院里炸开了锅,恐慌、愤怒、茫然无措的情绪迅速蔓延。楼洞里,树荫下,三五成群的人们聚在一起,声音或激动或低沉。

“七百七十四万!就把咱全厂老小给卖啦?!”

“以后可咋办?喝西北风去?”

“我家那口子病退在家,就指着我这点工资买药呢…”

“孩子下学期的学费还没着落呢…”

父亲的反应,比所有人更剧烈,也更令人绝望。

公告贴出后的头几天,他还强撑着,每天依旧按点起床,穿上那身洗得发白、臂肘处磨得近乎透明的蓝色工装,推着自行车出门,假装去上班。母亲爱景和我看在眼里,心照不宣地保持着沉默,生怕戳破这层脆弱的伪装。然而,不过一周,这徒劳的仪式便无法再维持下去。

他不再出门,整日窝在光线昏暗的里屋,躺在床上,面对着墙壁,像一尊沉默的、正在风化的石像。家里那点微薄的积蓄,很快被他翻出来,换成了劣质的散装白酒和最便宜的卷烟。浓烈刺鼻的烟酒味,混合着一种难以言状的、绝望颓败的气息,终日弥漫在狭小的房间里。

他迅速地、肉眼可见地萎靡下去。头发变得油腻花白,乱糟糟地堆在头顶。脸上失去了往日那种略带暴躁却仍有生气的红润,变得灰黄浮肿,眼袋深重,眼神空洞而浑浊,常常长时间地盯着某个角落,一动不动。那身原本合体的工装,如今松垮地挂在他佝偻的身架上,袖口和前襟沾满了酒渍和油污。

他变成了一个一点就着的火药桶。任何细微的声响——我摆放手工材料的轻微碰撞声、母亲扫地时笤帚划过地面的“沙沙”声、甚至窗外邻居家孩子跑过的脚步声——都能引爆他毫无征兆的怒火。

“吵什么吵!还让不让人清净会儿!”他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嘶哑地咆哮着,随手抓起枕边的搪瓷缸子或者空酒瓶,狠狠砸向地面或者墙壁!碎片四溅,刺耳的碎裂声吓得我和母亲浑身一颤。

更多的时候,他那无处发泄的怨气和失败的屈辱感,会精准地指向我。我成了他眼中一切不如意的根源。

“一天到晚鼓捣那些破玩意儿!能当饭吃还是能当钱花?!”他醉眼朦胧地斜睨着我桌上那些彩色丝线和小珠子,嘴角撇着,吐出恶毒的嘲讽,“没出息的东西!跟你那个没用的妈一个德行!老子当初真是白养你了!”

母亲试图劝解,声音低柔而疲惫:“建生,你少说两句…碧华她也不容易…”

“闭嘴!”父亲猛地打断她,通红的眼睛瞪着她,“都是你!丧门星!自打娶了你,老子就没走过运!现在厂子黄了,你满意了?!滚!都给我滚!”

母亲瘦削的肩膀瑟缩了一下,嘴唇翕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拿起笤帚,清理地上的碎片。转身时,我瞥见她迅速抬手,用袖子擦了一下眼角。她那件穿了多年的藏蓝色罩衫,肩头已经磨得发白,背影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那么单薄而脆弱。

为了维持这个摇摇欲坠的家,母亲放下了一切矜持,开始四处打零工。她给街道办的缝纫社钉过扣子、锁过边,去建筑工地帮厨做过几十号人的大锅饭,甚至凌晨三四点就起床,去批发市场帮人看摊搬菜…那双曾经在车间里操作机器、在家为我缝补衣衫的巧手,很快变得更加粗糙,布满了冻疮和裂口。

微薄的工钱,她一分不留地全部交给父亲,试图用这种方式安抚他,换取一点可怜的家庭安宁。“建生,今天发的工钱…你拿着,买点…买点顺口的吃。”她小心翼翼地将几张皱巴巴的毛票放在床头。

父亲通常是冷哼一声,看也不看,或者醉醺醺地一把抓过去,塞进兜里,第二天便变成了更劣质的酒和烟。但母亲的坚韧和辛劳,像无声的溪流,终究还是慢慢磨钝了父亲部分尖锐的戾气。或许是他内心深处残存的一丝良知在羞愧,或许是他意识到咆哮和酒精并不能变出米面油盐。

在母亲日复一日的哀劝和沉默的付出下,父亲终于极不情愿地、跌跌撞撞地开始尝试融入这场全民“自谋生路”的大潮。

他跟着以前的工友去给人扛过包,卸过车,但干不了两天就嫌累嫌钱少,嚷嚷着腰疼腿疼,撂了挑子。他也曾试图支个修自行车的小摊,但技术不精,脾气又躁,不是把人家车胎撬破了,就是跟顾客吵起来,最后摊子不了了之。

最终,他还是干起了老本行——在熟人的介绍下,去了一家私营的小屠宰场帮忙。活儿更累,环境更差,工钱也不稳定,但至少,他每天早晨会默默地穿上那身更破旧的工作服出门,傍晚带着一身更浓重的血腥和疲惫回家。家里的餐桌上,偶尔会出现一些便宜的“下水”或剔骨肉,那是他所能带来的、微不足道的“改善”。家庭的气氛,依旧压抑,但至少,那令人心悸的咆哮和摔打声,渐渐少了。

而我,在这股巨大的下岗潮中,也必须寻找自己的生存缝隙。

我尝试过很多工作。先是去一家新开的报社应聘业务员,跑广告拉订户。负责人看着我稚气未脱的脸和厚厚的眼镜,委婉地拒绝:“小姑娘,不是我们不想要你,你这年纪和形象…出去跑业务,客户容易觉得我们不专业,压不住场啊…”

后来,我在火车站附近,看到一个招“房源信息员”的小广告,说是“高提成,日结”。我兴冲冲地去了,那是一个租在简陋民房里的皮包公司。老板唾沫横飞地给我画大饼,让我每天去各个小区打听谁家房子要出租,记录下来。我顶着烈日跑了一个月,记满了一个小本子,脚底磨出了水泡。月底去要工资,那老板却翻脸不认账,反而指着桌上的一堆杂七杂八的“办公用品”单据,说我还倒欠公司一百块“物料损耗费”!我气得浑身发抖,却无可奈何,最终含着屈辱的眼泪,把自己省吃俭用攒下的一百块钱摔在他桌上,才拿回了我的身份证。那是我第一次真切地体会到社会的险恶。

我还给一个私人开的小幼儿园干过几个月的“保育员”,其实就是看孩子。开始几个月,老板娘还能按月给我发点微薄的薪水。后来,她就开始以“资金周转困难”、“孩子少了收入低”等各种理由拖欠,最后干脆说让我“帮帮忙”,白干!看着那些天真无邪的孩子,我硬着头皮又坚持了段时间,直到连吃饭的钱都快没了,才不得不离开。后来,我又辗转做过好几份工作。最让我心情复杂的一份工,是在一家婚介公司当会计。那家公司甚至有民政局的授权许可,可以办理结婚登记,看起来颇为正规。

老板是个精明的中年男人,教我做账,接电话,接待客户。但每次遇到有关部门来检查,他就会提前溜走,叮嘱我:“小张啊,有人来找,就说我出去开会了,不知道啥时候回来!” 开始我不明所以,后来才渐渐看清这“正规”背后的龌龊。

来这里征婚的男女,目的各异,心思复杂。我见过不少衣着光鲜、言辞动人的女性,周旋于多个男性客户之间,以各种理由“借钱”、“救急”,那些被爱情冲昏头脑的男同志往往人财两空,最后甚至可能被反咬一口,落下个“耍流氓”的污名。我也见过一些已婚男子,隐瞒婚史,来这里寻找“刺激”或“红颜知己”,欺骗那些渴望婚姻的单纯女孩。公司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甚至暗中鼓励,因为成功的“撮合”意味着不菲的中介费。

我每天坐在办公室里,听着那些虚情假意的甜言蜜语,看着那些精心编织的谎言和陷阱,内心充满了厌恶和无力感。我无法习惯这种尔虞我诈、勾心斗角的环境,更无法说服自己成为这灰色链条中的一环。

终于,在一次目睹一位老实巴交的工人师傅被骗光积蓄、蹲在公司门口抱头痛哭后,我内心那点残存的正义感和良知再也无法忍受。我向老板递交了辞职信,尽管他知道太多“内情”而极力挽留甚至隐含威胁,我还是坚决地离开了。

走出那家令人窒息的婚介所,我站在车水马龙的街边,深深吸了一口初冬清冷的空气,仿佛要将胸腔里积压的浊气全部置换干净。虽然前途依旧未卜,口袋里也没几个铜板,但一种奇异的轻松感却笼罩了我——至少,我的灵魂不必再在那片灰色地带里挣扎煎熬了。

离开那家装修暧昧、灯光柔和的婚介所,站在明媚却冰冷的阳光下,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要涤净肺腑中所有积存的污浊之气。虽然前途依旧迷茫,但至少,我的双手是干净的,我的心是安宁的。

每一次我拖着疲惫的身躯、带着失败的消息回家,换来的从来不是父亲的安慰。他总是用那种混合着嘲讽和幸灾乐祸的眼神瞥我一眼,然后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哼!我就知道!干啥啥不成!赔钱货!就知道瞎折腾!”

这些话像冰冷的针,扎在我早已千疮百孔的心上。我只能咬紧嘴唇,把头埋得更低,默默回到我的小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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