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秋寒谈旧事(1/2)

时序入深秋,霜降已过。厂区里那几棵老槐树的叶子,不时有几片旋转着飘落,在地上铺就一层斑斓却略显萧瑟的地毯。空气里彻底褪尽了夏末的最后一丝温存,早晚时分,寒意像细密的针尖,能透过不算厚实的工装,直往骨头缝里钻。这般天气,对于本就身体单薄、抵抗力差的我而言,无疑是雪上加霜。咳嗽像是住进了嗓子眼里,缠绵不去,夜班从冷库出来时,那骤然切换的温差更是让我频频打起寒颤,脸色总也泛不起健康的红润。

母亲的担忧日益沉重。一个周末的傍晚,窗外秋风呜咽,刮得呼呼作响。

母亲终于忍不住开了口,声音被窗外的风声衬得有些轻,却字字清晰:“建生,我看…还是让碧华把厂里的工辞了吧。你看这天冷的,她咳嗽就没断过根儿。那冷库进进出出的,铁打的身子也禁不住这么冰火两重天的折腾。我真怕她…怕她身体彻底垮了。”父亲抬眼看了看我,又低下头半晌,才闷闷地说:“…辞了工,她干啥去?在家闲着?”

“总比把身子熬坏了强!”母亲语气急切起来,“钱少挣点就少挣点,人要紧!你看她这脸色…”

我坐在床边,捧着搪瓷缸暖手,闻言轻声道:“妈,爸,我…我再想想。”辞工并非小事,那意味着家里将减少一份稳定的收入,也意味着我习惯了的生活节奏将被彻底打破。心里乱糟糟的,像缠在一起的麻线。

这个月发工资,我把那叠不算厚实的毛票和几块整钱,悉数交给母亲。母亲推拒着:“你自己留着,姑娘家了,买点零嘴儿,扯块花布做件新衣裳。”

父亲也瓮声瓮气地接口:“就是,自己挣的钱,自己花。家里不缺你这几个。”

我执意塞到母亲手里:“家里用钱的地方多,我留着也没处花。”这份微薄的薪水,是我对这个家所能做出的最直接的贡献,交出它,仿佛才能稍稍抵消一些因考虑辞工而带来的内疚。

“秋深霜重怯风寒,弱质愁亲泪暗潸。

岂是贪闲辞劳役,恐将病骨负椿萱。”

中午去厂区食堂吃饭。食堂高大宽敞,人声鼎沸。风扇也停止访问转动。我正端着铝制饭盒找位置,就听见靠窗的桌传来熟悉的招呼声:“碧华!这儿!这儿有地方!”

是鞠民哥一家。鞠民哥是厂里的老师傅,为人热络,早年他家就住在和我堂妹家,我家前排红砖房,前后相邻,关系素来亲近。他家吃饭热闹,人多,占据着食堂最宽敞的那张桌子。

我笑着走过去鞠民哥的媳妇王嫂立刻往边上挪了挪,给我腾出个位置:“快坐,碧华。正念叨你呢,可巧就来了!”

“念叨我啥呢?”我放下饭盒,好奇地问。

桌上坐着鞠民哥夫妇、他家大儿子卫国,还有同车间快言快语的花姐。花姐夹了一筷子土豆片,压低声音,朝斜对角努了努嘴:“喏,还能念叨谁?正说你那宝贝堂妹呢!刚瞧见她跟二车间那帮人吃饭,唾沫星子横飞,不知道又在显摆啥呢!”

卫国嗤笑一声,接过话头:“还能显摆啥?准保又是在吹嘘她从小到大怎么把你耍得团团转,怎么从你这儿骗东西骗钱呗!碧华姐,不是我说你,你在咱厂里人缘好,干活也麻利,就是对你这个堂妹,也忒实心眼了!她在咱这片儿名声可都臭了街了,也就你还总让着她。”

我被说得脸皮有些发烫,扒拉了一口饭,小声辩解:“我…我不是实心眼。我就是…就是小时候看她总被三伯用皮带抽,抽得身上青一道紫一道的,哭得喘不上气…我那是心疼她,怕她挨打。”

“哎哟我的傻妹妹哟!”花姐一拍大腿,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她挨打是她活该!她爹教育闺女手段是狠了点,但那也不是她坑蒙拐骗的理由啊!你就是心太善,让她拿捏得死死的!”

鞠民哥呷了一口汤,慢悠悠地说:“碧华,这儿现在也没外人,活儿也得等下午那车原料来了才能干。你给大伙说说,就小时候她骗你压岁钱那事儿,到底是咋个来龙去脉?我们都只听个影儿,不清不楚的。”

被众人目光灼灼地盯着,我只好放下筷子,叹了口气:“那还是上小学时候的事儿了。过年,大人给压岁钱,那时候穷,不像现在孩子红包厚。我收到了十块钱,崭新的票子,攥在手里宝贝得跟什么似的。她收到了多少我不知道。我俩一块儿出去玩,她突然就哭丧着脸跟我说,她的压岁钱丢了,怕回家被她爸,就是我三伯,用皮带抽死。”

饭桌上安静下来,大家都听着。

“我当时吓坏了,一想到三伯那根黑黢黢的牛皮腰带抽在人身上响声,我就…我就把我那十块钱赶紧塞给她了。她拿了钱,也不哭了,扭头就钻进了街角的台球厅。我在外面等了她老半天。”

“等她玩够了,哼着小曲出来,脸上哪还有半点伤心样子?她得意洋洋地把胳膊伸到我眼前,翻开袖子口,她那所谓‘丢了’的钱,就塞在毛衣袖子里呢!她还冲我炫耀:“我钱根本没丢!我是故意骗你的!”说完,她把我的钱揣进兜里,把她自己的钱抽出来在我眼前晃了晃,跑得比兔子还快!”

“哇!”王嫂第一个叫出声,“这丫头!从小就这德行啊!”

“太不是东西了!”花姐气得直哼哼。

卫国摇头:“碧华姐,你这…这也太好骗了…”

我苦笑一下:“后来我回家,把这事跟我爸说了。我爸当时气得,抬手就想揍我,吼我:‘你怕她挨皮带抽,就不怕老子我抽你?!’我当时梗着脖子说:“我又没做错事!我那是助人为乐!”…不过从那以后,跟她打交道,确实我多了个心眼。”

“长个屁心眼!”花姐毫不客气地戳穿,“后来她抢你东西,哪回你真正硬气过了?你这堂妹啊,我算是看透了!她就是见不得你好!只要是你的东西,她瞅着就眼红,千方百计都得弄到手,哪怕弄到手就扔了呢!她享受的不是那东西,是抢你东西这个过程!”

花姐这话,像一根针,精准地戳破了一层窗户纸。我忽然想起不久前,也是在厂区澡堂外,无意间听到堂妹跟她那个小团体吹嘘:“…张碧华的东西怎么了?我就喜欢抢她的!她有的,我必须有!她没有的,我也得想法子让她眼馋!她就配捡我剩下的!…”

我当时没出声,默默地转身离开了。心里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深深的疲惫和荒谬感。

母亲对此尤为反感。记得刚上学学写字时,在奶奶家,奶奶给我们俩削铅笔。堂妹每次都要奶奶手里刚削好的那支。我从不与她争,总是默默拿起她挑剩下的那支秃头的。母亲私下里没少为这个生气,说我太窝囊。

这种性子,究其根源,怕是三伯和三伯母自己惯出来的。听说小时候,家里做好了饭菜,她不吃,非要闹着要钱去街上买烧饼夹肉。三伯母拗不过,往往就真掏钱给她。久而久之,她便觉得一切索取都是理所应当。

我有个大头娃娃储蓄罐,是母亲在我八岁生日时,咬牙从百货大楼给我买回来的“重礼”。在我童年的认知里,它是我个人小金库的守护神,神圣不可侵犯。

它通体是那种柔和的、粉嘟嘟的颜色,像个吹弹可破的大水蜜桃。造型是一个胖墩墩、笑呵呵的娃娃,那颗圆滚滚的大脑袋几乎占了一半身高,可爱得让人心都要化了。最别致的是它头上顶着一顶造型奇特的帽子——活脱脱一座微缩的、线条圆润的小山包!这“山”的顶端,可不是寻常的帽尖,而是一个可以拔开的小圆揪揪,那是存取款的“总阀门”!每当攒够了钱,想要倾囊而出。我就会小心翼翼地拔开那个小揪揪,将储蓄罐倒过来,听着里面硬币“哗啦啦”如天籁般倾泻而出,那感觉,堪比地主老财开仓放粮!

帽檐前上方,巧妙地开着一个窄窄的长方形小口,宽度刚好能塞进一分、二分、五分的硬币。每次把一枚擦得锃亮的硬币郑重地投入其中,听到那一声清脆的“叮当”撞击声,我心里那份满足感和攒钱的仪式感,就被填充得实实在在的。

娃娃的脸蛋圆嘟嘟的,泛着健康的红晕,总是挂着一副没心没肺的憨笑。小小的翘鼻子,樱桃似的红润小嘴微微张着,仿佛在为你每存入一分钱而欢呼。母亲总笑着说:“瞧这娃娃,眉眼弯弯的,跟你小时候笑起来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至少有七八分像!”这更让我对它平添了几分亲昵。储蓄罐的下半身是穿着方领的小上衣,扣着两粒精致的、像小叶子形状的扣子,这两片“小叶子”向上舒展着,恰到好处地托着娃娃那张喜气洋洋的大脸盘。

这尊高五十厘米、宽三十厘米的“粉嘟嘟财神爷”,就被我恭恭敬敬地安置在床头的小柜子上,每天睡觉前看一眼,醒来第一眼也能看到,心里就踏实又快乐。

可想而知,这样一个精致、醒目又饱含寓意的宝贝,在我那堂妹眼里,会激起何等复杂的波澜。她来我家玩,那双滴溜溜转的眼睛,十次有八次会黏在那个储蓄罐上,眼神里混杂着毫不掩饰的羡慕、挑剔的审视,想要据为己有的强烈欲望。

“ 哼!又是张碧华独有的好东西!凭什么她总有这些稀奇玩意儿?这粉嘟嘟的丑娃娃,看着就傻气!摆在那儿显摆给谁看呢?”

“ 这么大个玩意儿,里面肯定塞了不少钢镚儿!一分、二分、五分…听着响声沉甸甸的,估计能买好多话梅糖和山楂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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