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生命的守望(2/2)

阿姨不以为然:我也是为你好。

这样的对话几乎每天都要上演。碧华渐渐学会了如何得体地应对各种关心和质疑,但内心的压力却在不断累积。

医疗开支像无底洞一样吞噬着这个本不富裕的家庭。碧华开始详细记录每一笔开销:输液管、药品、营养品...账本上的数字让她触目惊心。

一天晚上,碧华正在算账,父亲默默地走进来,放下一叠钱。

爸,这是?

王强把你的嫁妆拖拉机卖了。父亲的声音很平静,总不能让你一个人扛着。

碧华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那台陪嫁的拖拉机是王强最珍视的家当,也是家里重要的经济来源。现在为了给母亲治病,王强连这个都卖了。

不行,王强,拖拉机不能卖。以后种地还要用呢。

王强摆摆手:地可以租给别人种。现在最要紧的是咱妈的病。

更让碧华感动的是王强的支持。虽然自家也不宽裕,但王强每次来都会带些钱或者营养品。

你别担心钱的事,王强总是这么说,我在外面多接点活就是了。”

在照顾母亲的过程中,碧华也经历着巨大的心理挣扎。夜深人静时,她常常独自流泪,问自己:是不是做得不够好?是不是应该尝试更多的治疗方法?

有一次,母亲因为疼痛整夜无法入睡,碧华就坐在床边给她按摩。天快亮时,母亲突然说:碧华,妈拖累你了。

这句话像一把刀扎在碧华心上。她紧紧握住母亲的手:妈,您说什么呢?小时候您不就是这么照顾我的吗?

最让碧华难过的是,有时候因为太累,她会对母亲表现出不耐烦。虽然事后总是深深自责,但这种情绪却难以完全避免。

父亲的情绪也变得很不稳定。有一次,仅仅因为碧华做的菜咸了一点,他就大发雷霆。碧华委屈得跑出家门,在大树下痛哭。

王强找到她时,她哽咽着说:我真的好累,有时候真想一走了之。

王强什么也没说,只是轻轻搂住她。这个沉默的拥抱比任何安慰的话都更有力量。

在照顾母亲的第十个月,碧华自己也病倒了。发烧、咳嗽,但她还是坚持照顾母亲。最后还是表婶发现不对劲,强行让她休息了一天。

你要是倒下了,你妈怎么办?表婶的话点醒了碧华。她意识到,照顾病人不是短跑,而是马拉松,必须保重自己的身体。

母亲的病情在第十一个月急转直下。她大部分时间都处于昏睡状态,偶尔醒来也是神志不清。碧华知道,分别的时刻快要到了。

她开始悄悄准备后事,但每次看到母亲沉睡的面容,心里还是抱着一丝希望。也许会有奇迹发生呢?

三月初,母亲的精神突然好转,甚至能够坐起来说几句话。碧华欣喜若狂,以为病情出现了转机。但表婶私下告诉她,这可能是回光返照。

果然,好转只持续了三天。三八妇女节那天,母亲拉着碧华的手说了很多话。她嘱咐碧华要照顾好父亲,要好好培养安安,还说自己最大的遗憾是没能看到安安上大学。

妈,您一定要坚持住,安安还等着您送她上大学呢。碧华强颜欢笑。

母亲虚弱地笑了笑,没有回答。那一刻,碧华明白,母亲其实什么都知道。

碧华开始研究中医食疗。她找来各种医书,学习如何用药膳调理身体。每天天不亮就起床,熬制不同的汤羹。

今天的是黄芪枸杞炖鸡汤。碧华小心地喂母亲喝汤,医书上说这个可以补气。

母亲很配合,尽管食欲很差,还是努力吃下碧华准备的每一餐。有时候,吃着吃着,她会突然握住碧华的手:我闺女长大了。

最难熬的是夜晚。母亲的疼痛常在深夜加剧,碧华就整夜守在床边,按照表婶教的方法给母亲按摩止痛。困得实在受不了,就在床边趴一会儿。

父亲的情绪越来越不稳定。有时候会对碧华发脾气,嫌她做的饭不合口味,或者责怪她没有照顾好母亲。碧华都默默忍受着,她知道,父亲是因为无助而焦虑。

有一天深夜,母亲突然呼吸困难,碧华赶紧给王强打电话。王强连夜赶来,看到妻子憔悴的模样,心疼得直叹气。

你得休息。王强说,这样下去,你自己也要垮掉。

但碧华摇摇头:妈需要我。

就这样,在碧华的精心照料下,母亲撑过了一个又一个医生预言的大限。从三个月到半年,再到十一个月。连表婶来看时都说:这是个奇迹。

但碧华知道,奇迹终有尽头。母亲的脸色越来越黄,腹部因为腹水而高高隆起。她开始长时间昏睡,醒着的时候也越来越少。

2004年的三八妇女节,母亲突然清醒了很多。她让碧华给她梳头,还要抹一点口红。

今天过节呢。母亲虚弱地笑着。

碧华仔细地给母亲梳头,发现母亲的头发掉得很厉害。她强忍着眼泪,给母亲编了一个漂亮的发髻。

那天,母亲说了很多话。她嘱咐碧华要照顾好父亲,要好好培养安安,还说很想再看看盛开的桃花。

等你好了,我们去看桃花。碧华握着母亲的手说。

母亲笑了笑,没有回答。那个笑容,碧华一辈子都忘不了。

三八妇女节刚过,三月九号朱姨四五点钟过来和母亲说话之后就回家了,母亲也是朱姨离开没十分钟也安详地走了。临走前,她一直看着窗外,仿佛在等待什么。碧华知道,母亲是在等桃花开,但今年的春天来得特别晚。

舅妈和表哥表弟都来了。表弟情绪激动,责怪父亲为什么不送母亲住院治疗。舅妈更是放下狠话,说等父亲百年时绝不会来人。

碧华没有解释,也没有争辩。她早已准备好了墓地,安排好了葬礼的一切事宜。那几天,她忙得脚不沾地,接待吊唁的亲友,安排出殡的事宜,眼睛看人都模糊了,腿也像灌了铅一样沉。

奇怪的是,在整个葬礼过程中,碧华一滴眼泪都没流。不是不伤心,而是眼泪好像已经在过去十一个月里流干了。

葬礼结束后,家族开了个会议。叔伯婶子们围坐在一起,商量着后续的事情。屋子里烟雾缭绕,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疲惫。

五婶试探地问碧华:你爸还年轻,以后要是想再找个伴,你怎么看?

碧华平静地回答:我不反对。只要对方真心对我爸好就行。不过要等我妈过了三年,或者一年再说。

这个回答让在场的人都愣住了。五婶不敢相信地追问:你真不介意?别人会说闲话的。有的子女都不愿意父母再娶,觉得丢脸。

嘴长在别人身上,随他们说去。碧华说,我爸就我一个女儿,我和王强要出去打工,不能时时陪在他身边。他年纪大了,晚上有个头疼脑热的,身边有个人照应更好。

大伯感叹道:碧华,你从小就懂事,有时候懂事得让人心疼。

五叔在一旁点头:是啊,这次你妈的事,多亏了你。从看病到后事,都是你一手操办,我们都看在眼里。

碧华笑了笑,没有接话。她心里明白,让父亲晚年有个伴,是对他最好的安排。这不仅是理智的选择,也是对母亲的承诺——她答应过母亲,会照顾好父亲。

会议结束后,碧华独自来到母亲墓前。春寒料峭,墓园里的草刚刚泛绿。她轻轻放下一束白菊,低声说:

妈,你放心,我会照顾好爸的。你在那边也要好好的。

风吹过墓园,带来远方的花香。碧华站在墓前,久久没有离去。十一个月的守护结束了,但生活还要继续。而她,已经在这个过程中,学会了什么是爱,什么是责任,什么是生命的重量。

这时,王强抱着安安来了。安安挣脱爸爸的怀抱,摇摇晃晃地跑向碧华,手里举着一朵刚摘的野花。

妈妈,花...安安奶声奶气地说。

碧华抱起女儿,把脸埋在孩子柔软的衣服里。是的,生活还要继续,而她也必须继续前行。

母亲去世后,碧华生了一场大病,高烧不退,在床上躺了整整一个星期。病愈后,她仿佛变了一个人,变得更加沉默,但也更加坚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