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4章 海风的侵蚀(1/2)

崇祯四年的初冬,寒意渐浓,自北南下,却也未能完全涤荡尽东南沿海那特有的、带着咸腥与暖意的海风。这股风,年复一年,不仅带来了丰沛的渔获和湿润的空气,也悄然携带着一些无形的东西,吹拂着沿海的人心,潜移默化地塑造着不同于内陆的认知与情感。

朱由检端坐于乾清宫暖阁内,面前御案上除了常规的军政奏报,还多了一份由新任浙江巡按御史(负有监察之责)以及皇城司东南分局分别呈递的、内容相近却更为尖锐的密报。这两份报告,并非关于具体的叛乱或贪污,而是描述了一种令朱由检眉头微蹙的现象——一种源于海洋对面、悄然滋长的“亲近感”。

浙江巡按御史的奏报,文辞尚属委婉,但忧虑之情溢于言表:

“……臣巡察宁波、温州、台州等府,察得沿海渔商之民,与泊岸之佛郎机(葡萄牙)、红毛番(荷兰)商贾往来日久,渐生异状。彼等番商,多持银钱现货交易,于生丝、瓷器、茶叶等物,给价往往较内地商贩更为‘爽快’、‘公道’,且少有拖欠。久而久之,沿海小民乃至部分中小商号,多言番商‘守信’、‘重诺’。更有甚者,番商时而施以小恩小惠,如赠以新奇玩物(玻璃镜、自鸣钟等)、代为医治寻常病症,或借贷周转,竟使部分愚民感念其‘仁义’……此风渐长,恐非国家之福,臣深以为忧。”

皇城司的密报则更为直接,列举了数例他们暗中记录下的沿海民间言论:

“老渔民张三曾言:‘那些红毛番,虽说长得怪,说话听不懂,但买卖确实痛快,说好多少就是多少,从不赖账。比咱们有些本地牙行(中间商)还强些。’”

“小商贩李四抱怨:‘官府收税,条条框框多,那些番船停靠,有时还能漏掉些,他们货卖得快,咱们也跟着沾光。’”

“甚至有落魄书生私下议论:‘西夷之器,如千里镜、自鸣钟,确有其精巧过人之处。反观我朝,虽言格物,然成效几何?若彼等真如圣贤所言乃蛮夷之辈,又何来此等奇技?’”

这些看似零碎的见闻,汇聚在一起,形成了一股不容忽视的潜流。它揭示了一个严峻的事实:在帝国官方与荷兰东印度公司处于战略对峙、即将兵戎相见的背景下,在帝国的基层,尤其是在与西方接触频繁的沿海地区,一种基于现实经济利益和有限文化接触而产生的、对西方殖民者扭曲的“好感”与“认同”,正在悄然滋生。

朱由检放下密报,缓缓踱步至窗前,望着窗外萧瑟的冬景,心中波澜起伏。他意识到,自己面临的挑战,远不止于建造战舰、训练水师、制定法律这些“硬实力”的构建。还有一种更为隐蔽、更为深层次的较量,正在思想与文化的层面展开。

“海风的侵蚀……”他低声自语。这种侵蚀,无声无息,却可能动摇国本。它让帝国的子民,在面对外来者时,失去了那种基于文化优越感和国家认同的天然警惕与排斥。当百姓开始觉得“番夷”在某些方面比自己的官府和同胞更“可靠”、更“先进”时,帝国的凝聚力与向心力便会受到致命的削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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