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章 回程(1/2)
回程的火车是夜车。硬卧车厢里,大家挤在两张下铺说话,声音压得很低,怕吵到其他乘客。窗外是流动的黑暗,偶尔闪过几点灯火,像瞌睡人的眼睛。
阿明盘腿坐在铺位上,膝上摊着个新本子—在深圳买的,封面印着“锦绣前程”四个烫金字。他正借着车厢昏暗的灯光,记录这次学到的南方植物特性。
“海芒果要小心,”他边写边念叨,“汁液有毒,但处理好了能做高级灰。凤凰木的花期短,得掐准时候采……”
对面的小芸靠窗坐着,手里捧着个保温杯。招娣给她泡的姜茶,说是防晕车。她其实不晕,但还是小口小口喝着,眼睛望着窗外。
“想什么呢?”招娣轻声问。
小芸转过头,用手语比划:“想那个在展会上一直看我刺绣的老奶奶。她后来让孙子给我买了瓶水。”
“那是喜欢你。”
“我知道。”小芸眼睛在昏暗里亮晶晶的,“我在想,要是能开个小班,教像她那样喜欢刺绣的人……”
招娣心头一暖,拍拍她的手:“回去就办。就在交流中心,每周一次,你来教。”
过道那边的中铺,赵梅还没睡,正戴着老花镜看一本深圳带回来的染料图谱。小林从上面探下头:“赵老师,那个海芒果的样本,回去我能分一点做实验吗?”
“分你三分之一。”赵梅头也不抬,“剩下的我要试传统法子。”
“您说,咱们能把南方的植物和北方的工艺结合吗?”
“试试呗。”赵梅翻过一页,“染布这事,老祖宗也没说只能用哪儿的草。”
林晚和陆铮坐在隔壁隔间的过道小凳上。车窗开了一条缝,夜风灌进来,带着铁轨摩擦的焦灼味。
“累了?”陆铮看她一直捏眉心。
“有点。”林晚放下手,“不过心里踏实。这趟比预想的好。”
“那个认证的事……”
“要做。”林晚很坚定,“但不是为了给别人看,是为我们自己。阿明那些经验,得变成能传下去的东西。”
陆铮点点头,从包里掏出个笔记本:“回来的路上我算了笔账。认证的费用不低,但二期工程可以先缓一缓。传承中心晚半年建,影响不大。”
“二期不能缓。”林晚摇头,“孩子们等着呢。阿明上次说,他老家还有两个妹妹也想学手艺,就是没地方住。”
“那钱……”
“我想过了。”林晚转过身,“深圳那个副总,不是想合作吗?我们出技术,他们出资金,认证的费用从合作款里出。”
陆铮挑眉:“你舍得把技术分享出去?”
“不是分享,是共同开发。”林晚眼睛在昏暗里闪着光,“他们要的是稳定的染色工艺,我们要的是把标准做起来。各取所需。”
正说着,列车员推着餐车经过。陆铮要了两份粥,递了一份给林晚。粥是温的,米粒熬得开了花。
“有时候我在想,”林晚搅着粥,“咱们这些年,到底攒下了什么。”
“攒下了一园子的人。”陆铮说得很自然。
林晚笑了。是啊,一园子的人。老的,小的,能说会道的,沉默寡言的,每个人都在那片土地上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后半夜,车厢里静下来。阿明趴在小桌上睡着了,本子还摊开着。小芸也蜷在铺位上,手里还捏着没喝完的姜茶杯。招娣和赵梅头靠着头,睡着了还皱着眉,大概在梦里还在讨论染料。
林晚轻轻走过去,给每个人掖了掖被角。回到自己铺位时,陆铮已经躺下了,给她留了靠窗的位置。
她躺下,脸贴着冰凉的车窗。外面还是黑,但东方已经开始泛白,像宣纸上极淡的墨迹。
快到站时,天彻底亮了。晨光透过车窗照进来,阿明第一个醒,看见光,懵懵地坐起来,发现本子上流了一滩口水,赶紧擦。
小芸也醒了,第一件事是检查随身带的绣片有没有受潮。招娣和赵梅几乎同时睁开眼,对视一眼,笑了——两个老太太连睡觉都像在较劲。
“要到了。”陆铮坐起身,活动了下僵硬的肩膀。
广播响起,报出熟悉的站名。车厢里顿时活过来,收拾行李的声音,互相提醒的声音,小孩子被叫醒的哼唧声。
出站时,深圳的阳光变成了家乡薄薄的晨雾。空气里有股熟悉的、混合着植物清香和煤烟的味道。
文创园派了车来接。司机是老张,看见他们,咧着嘴笑:“可算回来了!这几天园子里冷清得不像话。”
车子驶进园区时,林晚看见染料园里有个人影。近了才看清,是周师傅——他正在给蓝草浇水,佝偻的背影在晨雾里像棵老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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