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润物(1/2)
惊蛰的雨,时断时续,空气里满是沁人的湿润。招娣坐在窗边,雷诺阿工作室寄来的第二封信和那叠设计草图,在桌上铺开一片异域的风景。法方对“东方意象”的解读是锐利的,竹叶被解构成精准的几何图形,梅枝化作不对称的凌厉线条,色彩碰撞大胆。它们像博物馆里被精心框起的标本,美,却失了风雨中的鲜活气。
“师傅,这些图真好看!”安安端着茶进来,眼眸被那些图纸点亮。
“说说,好看在哪里?”招娣接过温热的茶杯。
安安仔细端详了一会儿,努力寻找词汇:“就是……很时髦,跟画报上的一样。”
招娣微微颔首,没有评论。待安安出去,她将那些“时髦”的草图轻轻推开,目光落回窗外。院中那丛新竹,吸饱了雨水,青翠逼人,竹叶在微风细雨中摇曳,每一片都带着自然的弧度,承接着雨滴,又随时准备弹起,姿态万千,生机勃勃。
她铺开一张新纸,笔尖蘸墨,不再追求形似。她画的是雨丝掠过叶梢的动势,是枝叶交错间留白的呼吸,是那种宁折不弯、却又随风而动的内在筋骨。画毕,她在纸角留下一行清秀的小字:“竹有节,衣有骨。勿失其魂。”
雨势渐歇,傍晚的天光从云隙透出。招娣拿着两张图去廊下寻吴师傅。老人闭目听着檐角的残滴,手边是那本皮面磨损的《裁衣录》。
“师傅您看,”招娣将图纸并排放置,“左边是巴黎的,右边是我刚画的。”
吴师傅缓缓戴上老花镜,俯身细看良久,枯瘦的手指最终点在招娣那张上:“这个,有魂。”
“可左边这个,似乎更符合当下的潮流。”招娣说出顾虑。
老人撩起眼皮,声音平稳:“潮流如流水,今年来,明年去。魂是根,扎得深,树才立得稳,任它东西南北风。”
话语不多,却如暮鼓敲在招娣心上。她想起采风时见过的那些老物件,历数十年乃至百年,依然动人,其美从不依附于瞬息万变的时尚。
翌日,她将春妮、小柱子、赵梅等骨干唤至样品间。两面墙上,分别挂着法方张力十足的效果图,与招娣此行归来后绘制的、带着泥土气息与手作温度的草图。
“都谈谈看法,想到什么说什么。”招娣环视众人。
春妮率先指向法方的图:“这些款式视觉冲击力强,线条干净利落,放在大城市的精品店里,一定抓人眼球。”
小柱子却皱着眉:“好看是好看,可总觉得太‘硬’了,不像从咱们‘霓裳’水土里长出来的东西,隔着点什么。”
赵梅抚摸着带来的几种面料小样,沉吟道:“他们的设计强调结构和塑形,对裁剪精度要求极高。我们一些擅长表现面料柔软垂坠的传统工艺,反而难以施展。”
讨论渐热,意见分明。招娣静静听着,目光投向窗外——细雨不知何时又悄然而至,院中的竹在水雾中更显苍润。
“既然各有道理,”招娣最终开口,声音清朗,“我们便不做口舌之争,让衣服自己说话。”
她决定兵分两路,同步制作两件样衣。春妮带领一组,严格依据法方设计图打版裁剪,力求精准还原其现代感与结构美;招娣则带着小敏和安安,依照自己理解并浸润了本土精神的方案制作,更注重面料肌理、穿着舒适与动态的韵律。
工作间里的气氛顿时变得有趣。春妮那边,尺、规、粉线,一丝不苟,每一次下剪都精确到毫厘,做出的半成品挂在人台上,像一件线条冷峻的现代雕塑。
招娣这边则显得“写意”许多。她更多凭借经验与手感,这里微调,那里放松,甚至让小敏穿上半成品感受活动是否自在。衣服在人台上慢慢成型,初看并不张扬,却越看越觉熨帖,仿佛自有生命。
两件样衣完成那日,恰逢每月“老手艺聚会”。染布的王婶、编竹器的李老汉、做盘扣的孙婆婆等人陆续到来。招娣未多解释,只将两件样衣并排挂在厅中。
王婶围着转了两圈,粗糙的手先抚过法方那件挺括的肩线,又轻轻拂过招娣那件柔软的衣摆,最后停在后者面前:“这件舒服。”
“王婶,怎么个舒服法?”招娣温声问。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