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4章 孤臣的底气(1/2)

南京的黄梅雨季来得猝不及防,都察院的青石板路洇着湿漉漉的水光。海瑞踩着积水走进内堂时,靴底的泥点蹭在金砖上,留下深浅不一的痕迹。案头堆叠的卷宗被潮气浸得微微发卷,最上面那本 南京兵部贪腐案 的封皮,已被他的手指磨出毛边。

大人,北京来的公公在偏厅候着。 老仆捧着件干布巾进来,声音压得极低,说是...... 陛下密召。

海瑞的指尖在卷宗上顿了顿。自去年赴任南京,他只在苏州审案时见过皇帝的密使,这般直接召见,还是头一遭。他接过布巾擦了擦手,指缝里还嵌着昨夜核对账册时沾上的墨渍 —— 那是南京守备太监的供词,墨迹里混着未干的泪痕。

偏厅里,小李子正捧着个锦盒来回踱步。看见海瑞进来,他赶紧躬身行礼,孔雀绿的宫袍下摆扫过潮湿的地面:海大人,陛下惦记您,特意让奴才送些东西来。

锦盒打开时,一股淡淡的松烟香漫开来。里面是一叠上好的徽宣,一方端砚,还有件簇新的绯色官袍,领口绣着精致的云纹。最底下压着张素笺,上面是朱翊钧的亲笔:七月初三,御花园见。

海瑞的手指抚过那方砚台,砚池里的鱼纹雕刻栩栩如生。他忽然想起二十年前在户部当主事时,因弹劾嘉靖帝被打入诏狱,那时谁都以为他必死无疑,没想到最后竟能得见天日,还能得到今上如此信任。

替我谢陛下。 他将素笺小心折好,放进贴身的荷包,只是南京案正到关键处,怕是......

海大人放心。 小李子笑得眼睛眯成条缝,陛下说了,案子再急,也得让您喘口气。奴才带来的锦衣卫,能替您盯几日。

三日后的北京,御花园的荷花开得正盛。朱翊钧坐在水榭里,看着海瑞踩着青石板走来,那件旧官袍在满园春色里显得格外素净。先生一路辛苦。 皇帝亲手斟了杯雨前龙井,茶汤里浮着细小的银毫,南京的事,朕都听说了。

海瑞躬身行礼,袍角扫过榭栏上的青苔:为陛下分忧,为百姓除害,臣不敢言苦。 他抬头时,正撞见皇帝眼中的关切,那目光不像君臣,反倒像家人,让他这位素来铁石心肠的老臣,眼眶竟有些发热。

朱翊钧指着对面的石凳,南京是留都,六部俱全,盘根错节的势力,不好动吧?

海瑞捧着茶杯,指尖感受着瓷杯的温热:确实难。兵部侍郎把军粮卖给倭寇,竟有三位京官替他说话;户部的账册,改得连当年的经手人都认不出。 他想起那些被涂改得面目全非的卷宗,纸页上的墨迹层层叠叠,像无数个谎言堆积而成。

朕知道难。 朱翊钧望着池里的锦鲤,鱼群正争抢着投喂的饵料,当年张居正想整顿南京,最后也只能不了了之。那些盘踞多年的势力,就像池底的淤泥,不动则已,一动就会搅得满池浑浊。

但臣会坚持。 海瑞的声音斩钉截铁,臣查到,南京的贪腐网络,甚至牵连到北京的勋贵。前几日抄没的账本里,有英国公府的管事收受贿赂的记录。

朱翊钧的手指在榭栏上轻轻敲击,发出清脆的声响。英国公张峦是张太后的亲弟弟,在朝堂上势力盘根错节,连申时行都要让他三分。继续查。 皇帝的声音平静无波,不管牵涉到谁,一查到底。

海瑞猛地抬头,眼里闪过一丝惊讶。他本以为皇帝会犹豫,没想到竟如此果决。

先生是不是觉得,朕不该动勋贵? 朱翊钧看穿了他的心思,忽然笑了,洪武爷定下的规矩,亲王犯法与庶民同罪。若是连勋贵都动不得,那朕前些日子斩张敬之、杀潘相,岂不成了笑话?

他站起身,走到海瑞面前,目光锐利如鹰:先生只管放手做,朕给你撑腰。需要锦衣卫,朕给你调;需要银子,朕从内库拨;谁敢使绊子,不管是京官还是勋贵,朕替你收拾。

这句话像道暖流,淌过海瑞的四肢百骸。他想起在南京的日日夜夜,那些明枪暗箭,那些匿名的威胁信,那些半夜扔到都察院门口的死猫死狗。他不是不怕,只是不能退 —— 身后是百姓的期待,眼前是皇帝的信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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