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0章 帝王的平衡艺术(1/2)

初夏的阳光透过户部衙署的窗棂,在鱼鳞册上投下细碎的光斑。王国光戴着老花镜,指尖划过万历十一年四月的税银入库记录,算盘珠子噼啪作响的间隙,忽然发出一声长叹。站在旁边的户部主事凑过去看,只见账册上 江南税银入库率九成七 的朱批旁,密密麻麻标注着各府县的考核等次 —— 苏州、杭州等昔日 抗法重灾区,如今竟都挂着红色的

字。

怪事,怪事啊。 老尚书摘下眼镜,用绸布反复擦拭镜片,仿佛要擦去眼前这不可思议的景象。三个月前,江南巡抚还在奏折里哭天抢地,说一条鞭法 逼得百姓逃荒,如今却主动奏报 织户复业者三千余户,连最顽固的常州知府,都亲自带着税银账册跑到户部,求着给辖下的税吏评个

等。

哪里怪了? 主事笑着递上刚沏好的雨前龙井,您没瞧见都察院的同僚最近多忙 —— 苏州知府上个月刚被查出贪墨盐税,这会子正跪在衙署外求轻判呢。吏部那边更热闹,河南巡抚为了争

绩优 ,把黄河清淤工程提前了半个月。

王国光呷了口茶,滚烫的茶汤滑过喉咙,却暖不透心底的震撼。他想起张居正推行考成法时的光景 —— 那时的朝堂像口烧红的铁锅,谁不顺着新政的路子走,就会被滚烫的铁勺狠狠敲打。万历五年,他因为漕运损耗超标,被张居正堵在户部骂了整整两个时辰,脊梁骨至今还觉得发寒。

可现在不一样了。修改后的考成法推行刚满一月,既没摘谁的乌纱帽,也没打谁的板子,却像只无形的手,把那些原本拧巴的齿轮都捋顺了。他翻出上个月的考核卷宗,吏部对

的评定里,除了税银、漕运这些硬指标,还多了 流民复业率 水利修缮进度 等民生条目;都察院的 廉 查记录则更细致,连官员宴请的菜单都要登记在册,常州知府正是因为 超标宴请织造太监 ,才从 优 掉到了 中 。

这哪是考成法啊。 王国光摸着账册上的朱批,忽然对主事笑道,这是陛下给咱们搭了个戏台,让能干的唱主角,干净的站 c 位,既想偷懒又想捞钱的,只能在台下候着。

主事被这话逗笑了,却也深以为然:可不是嘛。上个月山东按察使还想捂着平度州的贪腐案,结果都察院直接把廉查文书捅到了吏部,考核等次一降,他自己就把人犯捆送京城了 —— 以前哪见过这光景?

两人正说着,门外传来脚步声。工部侍郎李幼滋捧着河道工程册进来,脸上带着抑制不住的喜色:王尚书,快看这个! 册子里夹着张图纸,黄河沿岸的堤坝上,密密麻麻标注着 已加固 待验收 的记号,旁边用红笔写着 较去年同期进度提升四成 。

徐州知府周瑞, 李幼滋指着其中一处,就是那个去年被言官参奏

阻挠河工

的,如今带着衙役在堤坝上守了整月,连家都没回。他跟我说,要是这次考核再得 ,都察院就得查他的账了 —— 您说邪门不邪门?

王国光看着图纸上跳跃的红笔标注,忽然明白过来。修改后的考成法就像架精准的天平,一头挑着 ,逼着官员办实事;一头挑着 ,盯着他们的钱包。以前那些靠钻空子混日子的,现在要么被吏部的

考压得喘不过气,要么被都察院的

查吓得睡不着觉,只能乖乖把心思放在正经事上。

陛下这手

留核改

老尚书合上账册,语气里满是感慨,比张先生的强硬推行更高明 —— 既没丢根本,又没激化矛盾。

李幼滋连连点头,想起张居正当年为了推进河工,直接把抗命的河道总督削职流放的往事:这就是平衡的艺术啊。张先生不懂,陛下懂。

这话像颗石子,在户部衙署里激起层层涟漪。是啊,张居正的铁腕像把锋利的刀,能快速斩断盘根错节的旧弊,却也难免伤及无辜;而年轻的皇帝则像位老练的绣娘,用 留核心、核弊端、改方式 的绣法,把新政的骨架保留下来,又用制衡的丝线,绣出了更柔和却更坚韧的纹理。

消息传到江南时,苏州知府正在织户互助社核对账目。阳光透过雕花窗棂,照在 一条鞭法税银折算表 上,表旁贴着都察院的廉查告示:凡私自加征火耗银者,轻则降职,重则抄家。几个往日里总骂新政苛刻的织户,此刻正围着账房先生算收成,脸上带着久违的笑容。

大人, 账房先生拿着算盘过来,按这个月的绢价,扣除税银和成本,每户能剩三两二钱 —— 比去年多了整整一两!

知府望着窗外忙碌的织机,想起三个月前自己还在偷偷给张四维递密信,抱怨考成法 断人生路。可自从修改后的新法推行,吏部的考核指标里加了 织户复业数,都察院又天天盯着火耗银,他反倒没了退路 —— 要么实实在在做事,要么等着被弹劾罢官。

把多余的火耗银退回去。 他对主簿说,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坚定,再备些米粮,给那些刚回来的织户送去 —— 咱们得让陛下知道,苏州不是只会抗法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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