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9章 亲政的钟声(1/2)

銮驾碾过太庙前的青石板路时,檐角的冰棱正巧坠落在车帘上,“啪” 的一声碎成晶莹的星子。朱翊钧掀开轿帘的手指顿了顿,霜花在明黄的袖口融成细小的水珠,顺着十二章纹的金线往下淌,像极了十年前他攥着张居正袍角时,掌心渗出的汗。

街两旁的积雪被宫人的扫帚堆成了小山,露出的路面上,百姓们跪得密密麻麻。他们的棉袍上还沾着未化的雪沫,头顶的毡帽却都朝着銮驾的方向微微扬起,浑浊的眼睛里映着明黄轿帘的影子。朱翊钧认出最前排那个捧着核桃的老汉,是米脂县的王老实 —— 三个月前查舞弊时,这老汉还敢在税吏面前哭着说 “新丈量的尺子比去年短”,此刻却只是咧着缺牙的嘴笑,皱纹里积着的雪沫都忘了擦。

“万岁爷圣明!”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紧接着,山呼海啸般的 “万岁” 声顺着风卷过来,撞在銮驾的朱漆栏杆上,震得挂着的鎏金铃铛叮当作响。这些声音里没有了万历六年征收矿税时的哭嚎,也没有了张居正出殡时的窃窃私语,只有一种混杂着敬畏与期待的热乎气,像刚出锅的糜子面窝头,烫得人心里发暖。

朱翊钧的目光掠过人群里攒动的脑袋,看见苏州织户王阿三举着的新织锦缎,天青色的料子上绣着 “新政安” 三个字,针脚歪歪扭扭,却比御织坊的贡品更让人动容;看见安阳驿站前卒役王正茂穿着洗得发白的驿卒服,正扶着个瘸腿的老兵往人群外挪,那老兵的断腿是去年守抚顺关时被鞑靼砍的,此刻却用独脚死死跪着,不肯让人扶。

“骆思恭。” 他突然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却清晰地传到轿外。

锦衣卫指挥使骆思恭的飞鱼服在雪地里泛着暗金的光,闻声立刻躬身靠近轿帘,靴底碾过碎冰的声响格外谨慎:“臣在。”

“明日起,早朝由朕亲理。” 朱翊钧的指尖在轿帘的流苏上轻轻缠绕,那里的珍珠被他摩挲得发亮,“卯时三刻鸣钟,让百官都准时到,谁也不许称病告假。”

骆思恭猛地抬头,帽翅在风雪里晃了晃。他想起三个月前皇帝让他查江南士绅联名信时的眼神,想起张四维单独票拟被退回那日,御书房彻夜未熄的烛火 —— 这句话不是简单的旨意,是宣告。宣告那个需要躲在张居正身后看奏折的少年,那个要用轮值制度牵制阁臣的新帝,终于要亲手执掌这大明的朝纲了。

“臣…… 遵旨!” 他的声音有些发颤,膝盖在雪地里重重一叩,甲胄撞地的声响惊飞了檐角的寒鸦。

轿内的朱翊钧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心里像揣着团刚燃起来的炭火。亲政的日子其实早就定在明年开春,可刚才在太庙听见百姓的欢呼,看见王老实手里那袋沉甸甸的粟米,突然就觉得等不及了。张居正用十年新政为大明打下了骨架,他要做的,就是给这骨架填上血肉,让它真正活起来。

銮驾驶过崇文门时,路边的茶摊上,几个士子正围着看新贴的布告。那是昨日申时行拟定的 “开海禁试点章程”,墨迹还带着墨香,最底下用朱笔写着 “钦此” 二字,是他昨夜亲笔批的。

“听说月港要先开了?” 穿蓝衫的士子捧着茶碗,哈出的白气模糊了眼镜片,“我表哥在泉州做海商,盼这天盼了十年!”

“何止海商,” 旁边的老秀才敲着烟杆,铜烟锅里的火星在雪地里格外亮,“你没见税银账册?去年江南商税比十年前多了三成,可火耗却少了一半,这都是陛下的恩典!”

朱翊钧让轿夫放慢速度,听着这些细碎的议论,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他想起徐阶托人送来的谢罪折,说 “江南士绅愿捐银助修黄河堤坝”;想起张四维在御前奏对时,主动提出要彻查山西官场的贪腐;想起申时行拟的开海禁章程里,特意加了 “渔民可参与护航,按劳取酬” 的条款 —— 这些曾经互相倾轧的人,终于开始朝着同一个方向使劲了。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