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大明律》的重量(1/2)
文华殿的檀香还未散尽,经筵上的争论余温犹存。朱翊钧跳下龙椅时,明黄色的常服下摆扫过御座前的铜鹤,带起一阵细微的尘埃。他脚步轻快,像阵风似的掠过阶下的百官,停在殿中那尊半人高的铜制法典架前。
“取《大明律》来。” 他扬声道,声音里还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亮,却比经筵上多了几分不容置疑的威严。
侍立在旁的翰林院编修愣了愣,连忙应声上前,小心翼翼地从法典架上取下那套蓝布封皮的律书。《大明律》共三十卷,用桑皮纸装订成册,常年被翻阅的边角已经磨得发毛,沉甸甸的分量压得编修的手臂微微发颤。
朱翊钧接过律书,却没立刻翻看,而是转身望向还站在阶下的张居正。“先生刚才说,火耗上限五分?” 他扬了扬手里的律书,封面上 “大明律” 三个烫金大字在晨光中闪着光,“可上限若只是口头约定,谁来保证官吏不偷偷加征?”
张居正躬身道:“臣已奏请陛下,令各县张榜公布火耗数目,由百姓监督。” 他心里隐隐觉得,陛下接下来要说的话,或许会超出所有人的预料。
“监督?” 朱翊钧轻笑一声,指尖在律书上轻轻敲击,发出笃笃的声响,“百姓认得几个字?认得清账本上的弯弯绕绕?去年苏州织户王阿三,就是因为看不懂税单上的‘耗羡’二字,被胥吏多收了两钱银子。”
他忽然翻开律书,手指在书页间飞快地翻动,桑皮纸发出簌簌的轻响。殿内的百官都屏住了呼吸,看着少年天子专注的侧脸 —— 谁也没想到,这位十三岁的陛下,竟对民间的疾苦了解得如此透彻。
“找到了。” 朱翊钧停在某一页,将律书摊在旁边的紫檀木案上,指着其中一行字,“先生看,《大明律》‘监守自盗’篇写得清楚:‘凡监临主守自盗仓库钱粮等物,不分首从,并赃论罪。’官吏多收税银,算不算监守自盗?”
张居正俯身看去,只见那行字旁边还密密麻麻地批注着小字,是历年的案例汇编:正统年间,浙江知府私加盐税被斩;嘉靖年间,苏州同知多收粮税流放三千里…… 每一条都透着律法的森严。“自然算。” 他语气凝重地应道。
“那为何不把火耗计入正税?” 朱翊钧的声音陡然拔高,像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在殿内激起层层涟漪,“比如每亩税银一钱,加火耗五厘,明明白白写在税单上,让织户、佃农都看得懂。敢多收一文,就按《大明律》治罪 —— 这样,谁还敢盘剥?”
这话一出,殿内鸦雀无声。连帘后的李太后都微微前倾了身子,透过竹帘的缝隙,紧紧盯着案上的《大明律》。将火耗计入正税,这想法太大胆了!千百年来,官府收税向来是 “明税轻,暗税重”,火耗更是官吏中饱私囊的灰色地带,如今要把这层窗户纸捅破,无异于在江南士绅和地方官吏的心上插了一刀。
张居正愕然地看着朱翊钧,眼里写满了震惊。他推行 “一条鞭法”,本想通过简化税制减少盘剥,却没想到陛下竟想得更深 —— 不仅要定上限,还要从根上铲除漏洞,将隐性的损耗变成显性的税收。这样一来,百姓看得明白,官吏无从作弊,那些借火耗之名勒索的勾当,自然就无处遁形。
“陛下……” 张居正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发涩,“将火耗计入正税,需重新修订税则,还要…… 还要征得士绅同意……”
“征得他们同意?” 朱翊钧冷笑一声,指着律书上的 “监守自盗” 篇,“《大明律》是太祖皇帝定下的,难道要征得士绅同意才能施行?去年顾存仁偷运粮食出城倒卖,按律当斩,他征得朕的同意了吗?”
一连串的质问像冰雹般砸下来,砸得张居正哑口无言。他忽然意识到,自己还是低估了这位少年天子的决心。陛下要的不是小修小补,而是彻底的革新;不是与士绅妥协,而是用律法的重量,重新校准这杆失衡的天平。
阶下的六科给事中刘台脸色惨白。他想起自己收的那三船 “苏州特产”,想起顾存仁嘱咐他 “务必阻挠火耗改革”,此刻在《大明律》的森严条文面前,那些密谋都显得如此可笑和苍白。
“张先生,” 朱翊钧转向张居正,语气放缓了些,却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你说,是让官吏偷偷摸摸多收三成火耗,逼得百姓卖儿鬻女好?还是明明白白收五厘火耗,让百姓安安稳稳过日子好?”
张居正的后背渗出冷汗。他知道陛下这是在逼他表态。作为首辅,他既想推行新法,又怕触动士绅利益引发动荡,可此刻看着案上的《大明律》,看着那些 “监守自盗者斩” 的条文,突然觉得自己的犹豫是多么可笑。
“自然是后者好。” 他躬身应道,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坚定,“陛下圣明。将火耗计入正税,既合乎律法,又顺应民心,臣…… 臣附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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