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潜龙的爪牙(1/2)

万历元年,岁在癸酉,腊月三十。

紫禁城的雪下了整整一夜,像是要把这一年的污秽都掩埋在纯白之下。毓庆宫的琉璃瓦被积雪覆盖,只露出檐角的瑞兽,在朦胧的月色里泛着冷光。朱翊钧坐在窗边的楠木椅上,手里捏着那份被他用墨团盖住 “赈” 字的《陕西灾情疏》,羊皮纸的边角被反复摩挲,已经起了毛边。

烛火在他面前跳动,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忽明忽暗。这影子不再是刚穿越来时那个瑟缩不安的少年,也不是那个只会模仿先帝笔迹的傀儡皇帝,它的轮廓里多了几分沉凝的棱角,像一把正在慢慢开刃的刀。

“万岁爷,守岁的饺子好了,要不要趁热吃点?” 小李子端着个描金漆盘走进来,盘子里的饺子冒着热气,蒸腾的白雾模糊了他的眉眼。这孩子脸上带着倦意,却还是强撑着精神,眼眶下的乌青比昨日又重了些 —— 自从朱翊钧开始深夜批阅奏报,他就没睡过一个囫囵觉。

朱翊钧摇摇头,将《陕西灾情疏》放在案上,指尖在那个墨团上轻轻点着。“你说,这墨团能盖住多久?” 他突然问,声音很轻,像雪落在棉花上。

小李子愣了愣,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奏报:“万…… 万岁爷要是不想让人看见,奴才找个火盆烧了便是。”

“烧了?” 朱翊钧笑了,笑声里带着一丝自嘲,“烧了,陕西那些饿死的百姓就能活过来吗?烧了,崔镛贪墨的赈银就能自己飞回灾民手里吗?”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寒风裹挟着雪沫灌进来,吹得烛火猛地一斜。宫墙外的更鼓声传来,“咚 —— 咚 ——”,整整十二下,宣告着万历元年的结束。

“小李子,你还记得朕刚登基的时候吗?” 朱翊钧望着漫天飞雪,突然说,“那时候朕连《洪武宝训》都认不全,冯保说什么朕都信,张居正讲什么朕都记,像个提线木偶。”

小李子挠挠头:“奴才记得,那时候万岁爷还总偷偷给御膳房的点心打分呢。”

“是啊,点心打分。” 朱翊钧的声音低了下去,“那时候觉得,能吃上一口热乎的杏仁酥,就是天大的事。可现在才知道,这宫里的点心再好吃,也填不饱陕西百姓的肚子,暖不了宣府边军的身子。”

他转身走到案前,从金匮里取出一叠文件,分门别类地摆好。最上面是刘台送来的密信和江南田契抄本,王篆强占民田的罪证历历在目;下面是冯保贪腐的证据,他侄子在江南采办中中饱私囊的账目记得清清楚楚;再下面是张居正的派系图,张、高、徐三方的关系用红笔标注得明明白白;最底下,是他用不同颜色的笔标记过的奏报,红的人名,蓝的疑点,黑的对策,密密麻麻,像一张织了半年的网。

“你看这些,” 朱翊钧指着这些文件,眼神亮得惊人,“刚来时,朕以为只要模仿好先帝的笔迹,做好这个傀儡皇帝,就能安稳度日。可现在才明白,有些事,躲不过去。”

他拿起那份标记着 “张高不和” 的派系图:“这是朕在文渊阁外偷听到的,张居正和高拱为了南京的事争执,那时候朕才知道,原来内阁不是铁板一块,原来再厉害的权臣,也有自己的软肋。”

他又拿起那份关于宣府边军冬衣的密报,上面骆思恭的字迹潦草却坚定:“这是宣府的真相,王二狗冻死在长城下,名字却被从阵亡册上划去,冯保送来的花名册上,他的名字被改成了别人,还盖着‘已领’的红印。那时候朕才知道,有些谎言,比刀子还伤人。”

“还有这个,” 朱翊钧拿起那份被墨团盖住 “赈” 字的《陕西灾情疏》,“这是朕第一次在奏报上留下自己的印记,虽然只是个被盖住的‘赈’字,可那时候朕就想,总有一天,朕要让这个字光明正大地出现在奏报上,让它真的能救人性命。”

小李子看着他一件一件地拿起这些文件,听着他平静地讲述那些惊心动魄的往事,突然觉得眼前的小皇帝好像一下子长高了许多。他不再是那个需要躲在冯保身后的孩子,也不再是那个只会在经筵上装傻的少年,他的眼神里,多了些什么,沉甸甸的,让人不敢直视。

“冬至祭天的时候,” 朱翊钧的声音突然变得很低,“朕站在圜丘坛上,看着那些官员对着龙椅磕头,却没人看朕一眼。那时候朕就明白了,他们拜的不是朕,是这把龙椅,是这至高无上的权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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