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虚假的安宁(1/2)

暮色彻底沉入海底的那一刻,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海浪声、风声、远处别墅里隐约传来的笑语声,都成了模糊的背景音。祁夜握着手机站在原地,身体僵硬得像一尊突然石化的雕像,只有握着手机的手指在微微颤抖,关节处泛出失血般的苍白。

周芷宁站在他身边,能清晰听见自己心脏在胸腔里撞击的声音,一下,又一下,沉重得让人呼吸困难。王振林那句话的余音还悬在潮湿的海风里——“您的父亲祁正雄,可能一直是参与者之一。直到他去世前,可能都在参与。”

一直。参与者。直到去世前。

这些词语像毒刺,扎进她已经千疮百孔的对父亲的认知里。那个在日记里忏悔的男人,那个为私生子设立信托的男人,那个在海边别墅留下温柔信件的男人,和“摇篮计划”的持续参与者——这两个形象在她脑中激烈碰撞,无法重合。

“祁夜。”她轻声唤他,手轻轻覆上他握着手机的那只手,触感冰凉。

祁夜缓缓转头看她,眼神里有她从未见过的迷茫和...恐惧。这个总是掌控一切的男人,此刻像个迷失在暴风雨中的孩子。

“我们先回去。”周芷宁强迫自己冷静,尽管她自己的声音也在发颤,“电话里说不清楚,我们需要面对面谈。”

祁夜机械地点头,任由她牵着手往回走。两人的脚步在沙滩上留下深深浅浅的印迹,很快就被涌上来的潮水抹平,像从未存在过。

***

别墅客厅里,温暖的灯光和壁炉里跳跃的火苗,与两人带回来的沉重气氛形成刺眼对比。陈曦正和王景明下棋,薇薇安在厨房准备晚餐,陈明宇在角落的书桌前敲代码,苏文清和陆明远坐在窗边低声交谈——这一切日常的温馨画面,在祁夜和周芷宁走进来的瞬间凝固了。

“怎么了?”陈曦最先察觉到异常,放下手中的棋子站起来,“你们脸色好难看。”

祁夜将手机放在茶几上,播放了刚才的通话录音。王振林的声音通过扬声器传出来,每个字都像重锤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录音播放完毕,客厅里死一般寂静。壁炉里木柴爆裂的噼啪声格外刺耳。

“不可能。”第一个打破沉默的是陆明远,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父亲...祁先生他晚年一直在赎罪。他资助了那么多孤儿院,成立了儿童医疗基金,他怎么可能是...”

“但王振林说有证据。”王景明打断他,虽然脸色依旧苍白——枪伤还没完全康复——但眼神锐利,“而且仔细想想,祁正雄停止摇篮计划的说法,从来都只是他的一面之词。王老爷子那边一直说,是祁正雄想独吞研究成果才导致计划中止。”

两个版本,两个完全相反的叙事。三十年来,祁家和王家各执一词,外界无从判断。但现在,王振林声称找到了新证据。

“他什么时候把证据给我们?”周芷宁问。

“明天上午,在他的私人律师事务所。”祁夜终于开口,声音沙哑,“他要求只有我和芷宁去,最多再加一个律师。”

“这可能是陷阱。”薇薇安从厨房走出来,擦着手,“王振林突然出现,接管王家残局,现在又拿出这种证据...太可疑了。”

“但我们不得不去。”周芷宁说,“如果父亲真的...我们需要知道真相。无论多残酷。”

这个决定无人反对。真相,这个词在他们生活中已经重复了太多遍,每一次都带来新的伤口,但他们依然选择追寻。因为活在谎言里,比面对残酷的真相更痛苦。

晚餐在压抑的气氛中进行。每个人都在思考,偶尔有餐具碰撞的轻微声响,更衬得沉默的沉重。饭后,祁夜和周芷宁回到书房,开始为明天的会面做准备。

“无论看到什么,听到什么,”周芷宁握住祁夜的手,“我们都一起面对。好吗?”

祁夜看着她,眼中映着台灯温暖的光:“有时候我在想,如果没有遇到你,我现在会是什么样子。可能还在用错误的方式‘保护’我想保护的人,可能永远走不出父亲的阴影。”

“但我们相遇了。”周芷宁微笑,那笑容有些疲惫,但依然坚定,“而且我们现在有彼此,有陈曦,有明宇,有妈妈,有陆叔...还有王景明和薇薇安。我们不是孤军奋战。”

这句话给了祁夜力量。他点头,开始联系律师——不是祁氏的法律团队,而是一位专攻伦理和医学法律的老教授,姓严,是周芷宁在写书时采访过的专家。

电话里,严教授听完情况后沉默良久,然后说:“祁先生,周小姐,如果王振林手上的证据是真的,那涉及的不仅仅是家族丑闻,而是可能触及法律和伦理的底线。你们需要做好心理准备,有些真相,一旦揭开就再也回不去了。”

“我们明白。”祁夜说,“所以才需要您在旁边,帮我们判断证据的真实性和法律意义。”

“好。明天我会准时到。”

挂了电话,书房里再次安静下来。窗外的海完全黑了,只有月光在波浪上铺开一条碎银般的路。

“芷宁,”祁夜忽然问,“你恨他吗?恨我父亲吗?”

周芷宁思考了很久,才缓缓回答:“恨过。恨他制造了那么多谎言,恨他伤害了那么多人。但后来...更多的是困惑。我不明白,一个人怎么能同时做那么多矛盾的事——既温柔又残忍,既忏悔又继续犯错。”

“人性本来就是复杂的。”祁夜说,“没有纯粹的善,也没有纯粹的恶。只是父亲...他把这种复杂推到了极致。”

夜深了,但两人都毫无睡意。他们坐在书房的落地窗前,看着海和天在远处模糊的交界,像在等待一场不知何时会来的风暴。

***

第二天上午十点,祁夜、周芷宁和严教授准时抵达王振林的律师事务所。事务所位于市中心一栋摩天大楼的顶层,装修极简而昂贵,巨大的落地窗外是整座城市的全景。

王振林在会议室等他们。他看起来四十出头,穿着剪裁合体的深蓝色西装,戴一副无框眼镜,气质更像学者而非商人。见到他们,他起身礼貌握手,举止得体,但眼神里有一种审视的锐利。

“感谢你们前来。”王振林示意他们坐下,秘书端来咖啡后安静退出,“我知道这个会面很突然,也很...沉重。但有些事,我觉得你们有权知道。”

他打开桌上的笔记本电脑,连接投影仪。幕布缓缓降下。

“在展示证据前,我需要先说明一点:我和我哥哥王振海、王振山不是一路人。”王振林的声音平静,“我二十岁就离开王家,在欧洲生活了二十年,几乎不参与家族事务。这次回来,是因为父亲昏迷,王家群龙无首,而我不想看祖父创下的基业彻底崩塌。”

“但你还是在帮王家。”祁夜说。

“我在清理王家。”王振林纠正,“有些脓疮,必须刺破才能愈合。而‘摇篮计划’,是王家最大、最深的脓疮。”

他点击鼠标,第一份文件出现在幕布上。是一份泛黄的协议影印件,标题是《关于“新星计划”的长期合作框架》,签署日期是1995年3月12日,签署方是“祁正雄”和“王建国”(王老爷子的本名)。

“1995年,”王振林解释,“距离所谓的摇篮计划‘终止’已经过去五年。但这份协议显示,祁正雄和我父亲在秘密重启计划,更名为‘新星计划’,研究方向从基因优化转向...智力强化。”

周芷宁盯着那份协议,手在桌下紧紧握住祁夜的手。1995年,她五岁,正是开始展现绘画天赋的时候。她记得那年父亲祁正雄——周建国——经常出差,母亲总是忧心忡忡。如果这份协议是真的...

第二份文件是实验记录,时间跨度从1995年到2005年。记录显示,计划涉及十二名儿童,年龄在五岁到十岁之间,通过药物和特殊训练进行“认知能力提升”。记录中有详细的数据分析,显示实验组儿童在智商测试、记忆力、逻辑思维等方面显着优于对照组。

“这些孩子从哪里来?”严教授沉声问,作为法律和伦理专家,他立刻抓住了关键问题。

“孤儿院,‘特殊渠道’,还有...一些贫困家庭的‘自愿捐赠’。”王振林的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厌恶,“我父亲用钱和承诺换来了这些孩子。”

第三份文件让周芷宁的血液几乎冻结。那是一份个人档案,照片上的女孩大约七八岁,笑容灿烂,眉眼间有种熟悉的灵气。姓名栏写着“周芷宁”,档案编号ns-0,眉头越皱越紧。

“即使这些文件是真的,”周芷宁终于发出声音,那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也不能证明父亲知道实验的内容。他可能只是...被蒙蔽了。”

“看这份。”王振林点开另一份扫描件。那是一封信,祁正雄的笔迹,写给王老爷子,日期是2003年。信中提到:“ns-08最近在记忆测试中表现优异,但情绪波动问题加剧。是否需要调整药剂配方?另外,ns-07的艺术天赋发展超出预期,建议增加观察频率...”

信没读完,周芷宁已经捂住嘴,胃里翻江倒海。她想起十五岁那年,祁正雄——她的亲生父亲——突然频繁地出现在她的生活中,带她去看画展,送她昂贵的画具,甚至安排专门的老师指导她。她当时以为那是父爱的表现,现在想来,那可能只是“增加观察频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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