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伤疤的共鸣(1/2)

## 夜色中的余温与等待

祁夜带着尚未完全平复的激荡心绪和亟待处理的紧急事务,匆匆离开了会客室。书房的门在他身后轻轻合拢,将方才治疗室里那份近乎灼热的共鸣与脆弱,隔绝在另一个空间。

周芷宁独自坐在原地,良久未动。会客室里很安静,只有加湿器喷出细微水雾的轻响,和窗外隐约传来的风声。她脸上泪痕已干,但眼眶依旧红肿,心脏在胸腔里以一种奇特而陌生的节奏跳动着——不再是恐惧的狂擂,也不是绝望的沉滞,而是一种被强烈共鸣冲刷后、带着轻微眩晕和茫然加速的悸动。

祁夜关于“私生子”烙印和“不配得感”的剖白,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不仅划开了他自己坚硬的表象,也以一种残酷而清晰的方式,照见了她内心深处那个不断自我审判的“完美囚徒”。原来,他们被困在不同的牢笼里,承受着不同来源却本质相似的酷刑——一个被要求“完美”来证明价值,一个被判定“不配”而需抢夺一切。那种根植于存在本身的怀疑和痛苦,她太懂了。

而他最后那段几乎嘶吼出来的话——“你值得,仅仅因为你是周芷宁!”——像一道强烈的闪电,劈开了她内心常年笼罩的自我否定的阴云。不是因为她做了什么,达到了什么标准,而仅仅因为她是“她”。这个认知简单到近乎荒谬,却在她荒芜的心田里,投下了一颗微小却无比坚实的种子。

她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暮色渐浓,天空是深沉的靛蓝色,边缘处还残留着一抹暖橙的霞光。花园里的自动感应灯逐一亮起,在渐起的晚风中投下摇曳的光影。世界依旧按照它固有的节奏运转,但她感觉,自己内在的某个部分,似乎刚刚经历了一场悄无声息却地动山摇的板块运动。

阿香轻手轻脚地进来收拾茶具,看到周芷宁站在窗边的背影,没有打扰,只是将一杯新的温水轻轻放在她旁边的边几上,又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周芷宁端起水杯,温热的液体滑过干涩的喉咙。她想起祁夜离开时眼中那份混杂着激动、郑重和一丝未褪痛楚的复杂光芒,想起他伸出的、带着邀请和战栗的手。她没有握住,但她点头了。那个“试试”,像一道极其细微却无法收回的裂纹,出现在她自我封闭的厚壁上。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她试图用林医生教的“情绪锚定”方法让自己平静下来——观察房间里的五样东西,倾听四种声音,触摸三种材质。但思绪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书房的方向。他在处理什么?王主任说出了什么?那个“幕后主使”到底是谁?危险解除了吗?还有……他手腕上那些淡白色的旧痕,在刚才他激动地伸出手时,她又一次清晰地看到了。那些痕迹,和他口中“私生子”的烙印,又有怎样的故事?

担忧、好奇、一丝隐约的牵挂,还有对未知真相的恐惧,各种情绪交织在一起,让她无法真正平静。她拿起那本浅灰色的笔记本,想写点什么,笔尖悬在纸面上,却只落下几个无意义的墨点。最终,她只是将笔记本抱在怀里,蜷缩在沙发一角,望着书房门缝下透出的、稳定而冷冽的光线,安静地等待着。

时间在等待中变得粘稠而缓慢。

## 露台夜话:伤痕下的往昔

晚上十一点多,书房的门终于打开了。

祁夜走了出来,脸上带着高强度脑力工作后的深深疲惫,眼下阴影浓重,但眼神还算清明。他看到蜷在沙发角落、几乎要睡着的周芷宁,脚步顿住,眼中掠过一丝讶异和更深的柔和。

“怎么还没休息?”他走过来,声音因为久未开口而有些沙哑,语气却异常温和。

周芷宁抬起有些惺忪的眼,看着他:“在等你。事情……处理得怎么样?”

祁夜在她对面的沙发坐下,揉了揉眉心:“有些进展,但还不完整。王主任提供了一些关键线索,指向一个我们之前怀疑但证据不足的中间人。已经派人去追查了。另外,”他顿了顿,看向她,“你父亲那边,我加派了人手,暂时安全。关于见面的事……”

“见面的事,按原计划吧。”周芷宁打断他,声音很轻,但坚定,“下周三。我想见见他。”

祁夜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好。”他没有多问为什么她突然如此确定,只是尊重她的决定。

两人之间陷入短暂的沉默。夜色深沉,别墅里一片静谧。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不知名昆虫的鸣叫。

周芷宁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落到了祁夜随意搭在沙发扶手上的左手手腕。袖口微微上缩,露出了那几道淡白的、与周围皮肤纹理略有不同的旧痕。在昏暗的光线下,它们像几条静止的、微光的小溪,无声地诉说着过往。

或许是傍晚那场深入骨髓的共鸣给了她勇气,或许是夜色降低了心防,她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你手腕上那些疤……就是你说的,少年时……处理愤怒和绝望的方式?”

祁夜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他顺着她的目光,看向自己的手腕。那些痕迹,他早已习惯,甚至刻意遗忘它们的存在意义。此刻被她如此直接地提起,在刚刚分享过彼此最核心创伤的背景下,竟让他感到一阵久违的、混合着羞耻和释然的战栗。

他没有立刻拉下袖子遮掩,也没有回避。他沉默了几秒,然后缓缓地点了点头。

“嗯。”他低低地应了一声,目光没有从那些疤痕上移开,仿佛也在重新审视那段被他封存的岁月。“那时候……大概十四五岁吧。刚被接回祁家老宅没多久。母亲的精神状态已经很糟糕,酗酒,咒骂,有时连我都认不出。老宅里的人……你应该能想象。”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讲述别人的故事,但那平静之下,是深不见底的寒潭。

“看不起,排挤,陷害,都是家常便饭。有一次,我被诬陷打碎了老爷子(他父亲)书房里一个很贵的古董花瓶。其实是我那个‘大哥’不小心碰倒的,但他指认了我。没有人听我辩解。老爷子让我在祠堂里跪了一夜,不给饭吃,说我‘骨头轻,不懂规矩’。”

周芷宁的心紧紧揪了起来。她能想象那个画面:一个瘦削阴郁的少年,跪在冰冷空旷的祠堂里,四周是森严的祖宗牌位和无处不在的冷漠目光。

“那天晚上,祠堂里特别冷,特别黑。”祁夜继续说着,眼神有些飘远,“膝盖疼得麻木,肚子饿得发慌,心里……像烧着一把火,又像堵着一块冰。愤怒,委屈,还有一种……怎么说呢,觉得自己像垃圾一样被随意处置的、深深的无力感和……自我厌恶。我觉得自己活着就是个错误,就是个让人随意践踏的笑话。”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后来,不知怎么,我摸到了祠堂供桌上一个用来裁黄表纸的、生了锈的旧刀片。”他的声音变得更轻,更缓,“很钝,但边缘还有点锋利。我就拿着它,对着自己的手腕……划了下去。第一下很轻,只破了点皮,有点刺痛。但那种清晰的、由自己掌控的痛感,好像……一下子就把心里那种憋闷到快要爆炸的混乱和绝望,给‘戳破’了一个口子。于是,我又划了第二下,第三下……”

周芷宁屏住了呼吸,双手不自觉地攥紧了怀里的抱枕。她仿佛能看到那个黑暗祠堂里,少年祁夜近乎自毁的、孤独的宣泄。

“看着血渗出来,沿着手臂流下,滴在冰冷的地砖上,我居然……感觉到一种畸形的平静。”祁夜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嘲,“好像身体的痛,终于让心里的痛有了一个出口,有了一个可以触摸的、实实在在的‘证据’。后来,这就成了一种……习惯。每当觉得撑不下去,快要被那种无形的压力压垮的时候,就用这种方式,给自己一个‘出口’。直到有一次,划得深了点,流了很多血,被一个起夜的老佣人发现,惊动了老爷子。”

他扯了扯嘴角:“老爷子当然不会心疼,他只是觉得丢人,觉得我这个‘污点’连自杀都不会挑时候,给他添晦气。他让人给我包扎了,然后把我关进了老宅后面一个废弃的杂物间,关了三天。那三天,没有光,只有老鼠和发霉的味道。我靠着墙角,看着手腕上缠着的、渗着血的破布,忽然就想明白了。”

他抬起头,看向周芷宁。此刻,他的眼神不再有之前的激动或痛楚,而是一种冰冷的、近乎残酷的清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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