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夜色里的小庄(1/2)
这天晚饭后,肖民想起得去烟柳那儿吃炸知了猴。这是烟柳一再交代的。
他和烟柳去逮了几晚上知了猴,其实那快乐就在逮的过程中:夜色里用手电突然照住一个笨拙的小家伙,努力要爬到树上;它不知道自己是一种食物,已被四只眼睛锁定;即便被扔到了桶里,它还在挣扎着要出去。
这个世界真是太微妙了:所有的生命都在努力活着,却不知道黑暗中一只大手,随时随地都能终结一个生命的所有努力。
有能力的人,终结大生命;没能力的人终结小生命。都只为自己活的开心。
只是可能还不到知了猴大出的时候,一晚他俩也就逮几十个。本来嘛,这就是生活里的点缀,又不是拿它吃饱。没必要非要逮多少不可。他俩只是顺着路走到头就回来了。逮多少算多少。
肖民也没要,也没去吃。想着那一碗小零食够她一个人吃,让她吃算了。女孩子都喜欢吃点小零食。
再一点:烟柳说知了猴只有油炸才好吃,黄焦卤脆的,一疙瘩肉。
可食油对小庄人来说,实在是太稀缺了。每年就队里分那一二斤棉籽油。大家吃油都是论滴的。
他要是一次次去烟柳那里吃炸知了猴,好像是趁此去占便宜似的,自己也不好意思。谁家有那么多油,搁住这么折腾。那不是去坑人家嘛。
可那天夜里,一下逮了一二百只,烟柳就说:知了猴开始大出了。
这些小家伙在暗无天日的地下长几年才能长成。一爬出来,它们的生命就时日不多了。
肖民常常见那些公知了,扯着一声凄厉的叫声,一头栽在地上,再怎么用力扇动翅膀也飞不起来了。只能成为其它虫艺儿的食物。
所以,他和烟柳只不过是分食知了猴的虫艺儿之一罢了。
问题是:逮得起,油炸得起吗?
连着吃几次知了猴,以后不吃油了?
因此,肖民还问烟柳:煮着吃啥样?
她笑道:也行呀,我吃过。
那晚回来时,遇到何顺。这让肖民有点不知所措了:何顺会不会认为他和烟柳有特殊关系。
当然了,他和烟柳有没有关系和何顺无关,他管不到这一层。
把百姓当作国家的财产,想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的那个时期已经过去了。
肖民也听出烟柳那句“你来,我做好了,吃几个再有”,好像是故意说的。
她是要何顺听吗?为啥?要让何顺知道她俩在谈恋爱吗?这可不是肖民想要的。
虽说烟柳人也很好,长相也算俊俏,可他总觉得她大两岁,是个姐姐,做朋友合适。在一块玩玩闹闹很开心。真要那种我娶你嫁的感情,好像不很妥当。
他因此便有点怯场。听着何顺走开了,他才说:“都快半夜了,别做了,明天再做吧。”
烟柳就说:“你只管逮,也不吃,我能吃那么多?那明晚你来吃吧,一定要来哦,不来我给你送去。”
肖民只得答应。
每个人心里都有鬼,只不过人人心里的鬼不一样罢了。肖民心里的鬼是:和烟柳在一起,只是玩玩罢了。
虽说他没打定主意要占烟柳的便宜,那也是能占就做特别朋友,不能占就做知己。
不管咋说,有个红粉知己,那心里也是很优越的。很自豪的。
回到夜里的小庄,安静得就像一个老人,默默坐着,一声也不吭。不知是在回忆坎坷的往昔,还是在想象黯然的未来。
小庄人的晚饭原本就晚,坐在门口一边吃饭一边说活,吃过饭已是八九点了。回去洗洗睡吧。
想当年,大集体刚兴起的浪潮,把老百姓卷涌得像牲口,晚上还得下地干活儿。根本就不管那些活儿晚上能干不能。想起来就让人哭笑不得。
这世界,一旦出现一批毫无人性又自命不凡还掌握住权力的人,那真的会变得不宜生存。
好在现在的夜晚,终于又属于小庄人了。自然得美美气气地享用。
几个孩子在街里捉迷藏。一个孩子站在街中间显眼的地方,说:“快藏,我要数数了,一,二,三……”
其他孩子一边说:“闭上眼。”一边四散跑来,去找藏身之所。
这都是肖民小时候玩过的游戏,夜里没啥玩呀。只有这样跑着费费气力,玩够笑够,回去才能睡得踏实。
肖民走过去,还听见那稚嫩的笑声:“抓住了,都出来吧。”被抓的人,又开始下一轮的数数。那声音在夜色里毫不胆怯,肆无忌惮。好像在宣示:这夜晚是我们的,这街道也是我们的。
事实也确实是:这时候的人们已经回了家,干他们想干的事儿;要么就躺在凉席上,想想家里该如何修整。
撇下个空荡荡的街道给孩子们:好好玩吧,想玩到啥时候就玩到啥时候。
肖民来到西头,烟柳已听到了他的脚步声,轻轻开了门,把他带到她屋里。
那张古色古香的桌子上,放着一个碗,碗里是满满一碗深褐色的闪着亮光的东西。
他看着碗里的东西说:“看着就怪好看,肯定很好吃。”说着捏了一个吃了,真的很好吃。
她得意地说:“没诳你吧,香不香?”
“香香香。”外焦里嫩,完全不一样的肉味。他忙又吃了一个。
“都是你的,吃吧。”她说。
“你也吃嘛。”他说她。
“我晌午都吃过了,我吃的不少,你吃吧。”她笑眯眯说。
“你也吃嘛,我一个人吃着怪不好意思的。”他抓了一把给她,她接了吃着说:“就是有的人看了觉得是虫子,嫌弃,咱还是别出去说吧,省得人家笑话咱啥都吃。”
“对对对,咱玩咱的,不让他们知道。”
肖民知道小庄人的吃食儿意识:他们认为只有粮食才是正经吃食儿,只有地里种出来的庄稼才能吃。其他的都不是正道货。
是呀。粮食给了小庄代代人无尽的苦恼,甚至是恐惧。他们对土地的期望总也达不到。
为了粮食,他们惶惶不可终日过,无可奈何过,走投无路过,流过泪,甚至送过命。
只有粮食才会让他们心安、才会让他们保命,他们怎么会稀罕粮食以外的东西呢?
人本来就是土地的守望者,最后还要归于土地,怎能不尊重土地上的收获?
因此,小庄人骂人最狠的话就是:没吃过粮食!
没吃过粮食,那是不算人的。
至于这些经过制作烹饪很好吃的虫艺儿,人们打心里不喜欢的原因是:烹饪成本太高。
他们会说:要是有那么多油,炸油条不好吃吗?炸咸食(用面糊和菜)不好吃吗?就算把蒸馍炸炸也一样好吃呀!
油,那可是金贵东西。一年下来,小庄人也吃不了多少油。就是年前队里分的几斤棉籽油。那都得每天数着滴儿来算。一不小心,就会吃多了,接续不上了。
接续不上那得咬咬牙去买猪板油回来炼成大油。不能让饭里没有油腥气儿。
猪板油可不是好买的。你要是不认识食品公司的人,人家全给你割瘦肉。那可亏大了,亏得就像割自己的肉一样。
扳指头算算:小庄哪家有能力买一块瘦肉回来煮煮吃?那吃着嘴过瘾心里疼。
不想吃这亏,就得一趟趟往食品公司跑,不定哪次有运气,才能买住那白花花的猪油。
谁家也没能力成天煎煎炒炒。大多都是拌点生菜,筷子往油罐里蘸蘸,滴几滴就行了。生活的不易,让小庄人的俭省,如传奇一般。
小庄有个老掉牙的笑话:
伙计,今年吃了多少油?
连点灯带炒菜,怼了二两!
这虽然是笑话,却说明小庄人吃油的不易:那些土地,连肚子都填不饱,敢种油料作物吗?往哪儿弄油吃?
一年都吃不了几次油炸食物的小庄人,见了油炸食物,那是两眼放光,肚子咕咕叫。他们肚里缺油缺得都生着锈。
一句话:他们肚里油水儿少呀!
肖民噗嗤一声笑了。
烟柳便嗔道:“你笑啥?是不是看我馋?看我吃样丑?”
她的牙齿好白,在灯光里闪着光。
肖民笑道:“你说啥呀,我是想起了那次吃忆苦思甜饭,笑死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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