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小庄治安员(1/2)
每一天的日子好像都一样,只是心情不同。看人待物的态度就不同。
这天早上敲过钟,何顺见苟柱晃着膀子走过来,他便气不打一处来,一肚子火气。好像他的毛病是苟柱造成的。
其实,不只他不明白,好多人都不明白:像苟柱这样的人也能兴腾几年,搅和得小庄乌烟瘴气的。
真是时代瞎了眼,净出些二球货呀。
大部分人早已把那些不堪的过去忘个干净。毕竟他们还有更重要的事儿等着呢:得填饱肚子呀。谁还记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儿干啥。让他们自生自灭吧。
即便他们偶尔想起那些荒诞不经的事儿,也是一笑而过。有什么办法呢,还能追究不成?想多了。
那些黑夜出红薯,黑夜耩麦,一亩地耩二百斤麦种儿,饿死也不能抹黑食堂的事儿,都是那一代的精英们所为,这些从没有干过农活儿的人,执拗地认为:他们有能力有智慧指挥种了一辈子地的老农,从而为农村开创出一片欣欣向荣的景象。
关键是没人敢不服从。这就是农村那时候苦难的根源。
眼下的人想起这些事,还能偷偷骂一句:怎么净出些那样的狗杂种!可在当时,谁敢支支牙,谁敢放个屁呢!
因为那时候,每个生产队都有个治安员,专门来调理大家的情绪。你说一句试试。试试最少脸上疼一阵。
苟柱就是那时的治安员,老威武了。他做下的事儿,正是何顺心里刻烦他的根由。
说起来这么多年了,何顺还真没有刻意报复过苟柱,只是这几天的事儿,又突然让他对苟柱有点烦起来。
他就说苟柱:“那滩里的蜀黍,眼看该浇了,那水道也不知咋样,你去吧,去把水道复一下,到时不耽误事儿。”
苟柱已是五六十岁的人了,这天气,这活儿可有点吃力。他不便说啥,只能连声说好。
“今儿个一天,你把那水道弄好,你早点去晚点去都中。”何顺心里说:明天我去检查,别想偷奸耍滑,热死你个龟孙。
苟柱只得说:“中,我攥劲弄好。”领了活儿,回去拿家伙去干吧。
正是:彼一时,此一时呀。想他苟柱兴腾时,何顺还是个毛头小子,他怎么会把这毛头小子看到眼里呢。
那是个轰轰烈烈的年代,到处都蒸蒸腾腾,好像要干出大事了。干出大事可不得了。那可是千世之功,万代流传。可惜干脱气了。脱得都屙尿不成股了。
生产队起始,有个治安员的职位。用以监督四类分子,防止他们破坏形势一派大好的生产队建设。这些家伙都贼心不死,表面老老实实,暗心里恨不得生产队一时三刻就砰,就掉沟里,就稀里哗啦完蛋。
治安员可是很关键的职务,责任老大了。这样的职务,一般人可干不了,得找那些能镇住场子的人才行。
苟柱三十多了,也没成家,光棍一条,脾气不好,还一脖子犟筋疙瘩。当然了,最关键一条:这货积极,最知道啥时喊啥口号;最知道把口号喊得山响。
当上治安员,苟柱认为自己就是治安官了。平头老百姓,几辈子家里也出不了一个官儿。不是这社会,再几辈子也难出头。
不好好干对得起社会吗?对得起默默无闻的祖宗八辈吗?
苟柱便一副国法在我,谁奈其何的架势。说话也声音大了,走路也有力多了。那几个四类分子一见他,连忙自降两辈儿,两腿直打哆嗦。
苟柱看谁不顺眼,轻则指着鼻子一顿臭骂,祖奶八辈都怼上;重则挥手扇脸,抬脚踢肚。
这苟柱为这个生产队建设,那是费了好大劲,功劳大大的。小庄没人能比上。
队里要盖房子,他领着人随便去谁家,看见能用的东西,一个字:抬!两个字:抬走!这都共产主义了,还分啥你的他的,连人都是国家的,叫你去哪里去哪里,叫你干啥干啥,还争什么东西,那不是笑话!
谁敢阻拦?谁敢瞪眼?人家代表的可是权力。权力知道吗?那可老吓人了。
不过有一点:他绝对不领人去几个干部家,也包括他自己家。
时代精神他领悟得非常透彻。
食堂后期,谁敢说饭稀,苟柱就赏谁两个耳巴子;谁敢嚷嚷肚子饿,就让谁吃两个窝心脚。敢抹黑食堂者,弄死你白弄死弄死你都不用埋的,自家人去埋吧,保准上面不会追究。谁不信试试。
大部分有权力的人要是把啥事干砸了,他们首先会怪下面人不听话,自然要把恶气撒到下面人身上。
正像俗话说的:正没窟窿繁蛆呢,急得呼呼上着火。这时候谁没眼色,说这说那,那不是猪羊走到屠户家——一步步去寻死!
可食堂一开始,就开始黑了呀,过一天黑一天。黑得都没一点亮光了。至于它到底咋黑的,谁把它弄黑的,这个说不清。但有一点肯定很清楚:绝对不是那些端着碗来领饭的人把它弄黑的。他们能把黑得没了一丝白的东西再弄黑点?真是奇事。
大炼钢铁,苟柱领着人去各家各户搜罗锅铲鏊子。据说,只要炼够多少多少吨,我们就成世界第一了。世界第一,那是玩的?厉害得不得了不得了。
把百姓好好的物件拿走毁了,去凑个数字,然后再造成物件,卖给百姓?那倒是,无本买卖,怎么着都不怕。
天下变态,除此莫属。
可就是这无本买卖,也没干好呀。何止是没干好,干得可糟透了:树也砍完了,炼出的是铁渣;山也挖烂了,炼出的是矿渣。也不知道那铁是废物,还是矿石是废物,炉子是废物,还是人是废物。反正整个都是废物。
算了算了,只当闹着玩呢。都回去吧,收工。
那些炼出的废渣,要是能吃,那多好!人人吃一肚子钢铁废渣,那还不得成了钢铁人种?那保准是世界第一。也能把那个没到手的世界第一顶了。
这个搞不成,只能把食堂搞成世界第一了。不管咋着,得搞下去。饿死事小,家里冒烟事大:家里都冒烟了,那食堂还算啥?所以,坚决要防止那些刁民在家里偷做饭,这是不能容忍的大事。
试想:粮食都收走了,他们拿什么做饭?明摆着就是下面的人工作没做到位,给这些刁民私藏了粮食,这还了得!
他们能做饭,也说明铁锅没收缴干净,给他们藏起来了;更说明食堂吃不饱,饿了肚子……这不是抹黑这个旷古没有,先进到世界尽头的食堂制度吗?
这些人弄死都不屈,必须好好管教。苟柱可真是没少操心,没少费力,不辞辛苦夜夜查防。
谁家敢冒烟,打你是轻的,恼起来房子给你扒个窟窿。
当时老金是队长,曾暗下说他:柱呀,睁只眼闭只眼就行了,别把事儿做那么绝,谁知道这世事儿往哪儿发展呢。
那能行?这些刁民不管他,他能上天。敢偷藏粮食,偷做偷吃,反了天啦。不治治他们还行!
其实,他也明白:这时候的粮食就是命,他要真敢去收,人家就真敢和他拼命!
还是驴叫唤一样,在街里大喊大叫一番就行。
饿得受不住的日子里,队里也该秋种了。这可是得严密监视的活儿:稍不留神,那些刁民就敢把种子塞进嘴里,抵一下肚里的饥荒。
果然,那个四类女分子至玉,眼错不见,就往嘴里塞了几粒玉米种子。叫苟柱回头看见了。该她倒霉。
我是干啥嘞?我眼可毒着嘞!就算一时没看住,可老天爷叫我无意间回了一下头!敢在我面前耍把戏,你是活得不耐烦了!
他跑过去就是一脚,正跺在至玉肚子上。她当时就倒在地上,好一歇起不来,裤子都尿湿了。
你不是得瑟吗?回个娘家都坐马车,穿得绫罗绸缎的。你会走路呀,还得干活儿呀,也穿上粗布烂衣了?
苟柱心里可是满满的阶级感情。
要不是老木脸赶紧替她说好话,又说她了几句:以后可不敢了,这是咱种出来等着吃呢,一个籽以后都是一个棒子嘞。
苟柱可不想饶她,想再给她两个耳巴子。
说起来这至玉也是活该。她家就是地主,又嫁个恶霸地主。
一过门就生个小子,那嘚瑟的,世界都是她的了。想着以后就能过上骑在老百姓头上作威作福的日子了。
没想到一夜之间世事翻了个个儿,她那恶霸地主丈夫给一根绳子逮走,住上了不掏钱的房子……
哈哈哈,眼看他起高楼,眼看他宴宾客,眼看他楼塌了。尘归尘土归土,一切归零。
她那丈夫虽没枪毙,却也是就没打算让他活着:直到看着他快死了,才通知她去领回来。领回来她还能救回来?就算让她老爹加上她哥,也是无力回天,埋了为上。
至玉死了丈夫还有孩子,打算就这样过吧,反正她都臭不可闻了,还有啥子想头。
可老天不饶她呀:孩子生病了,没治过来,没治过来,老天爷,你就这样按着一个人的头往水里死沁呀!她老爹就是郎中,她哥也是大夫,这是天要绝她呀!
天要绝她,她还有什么办法,随它吧,想咋着就咋着吧。
埋葬了孩子,她的心也埋了。她拿着仅剩的几件衣服,回到娘家,来到小庄,对她爹说:我这辈子就这样了,我伺候你二老到老,我就在你们屋里守到死吧,到时候埋到你俩脚头,这辈子就完了。
她爹只能答应。好在他爹是个有用的人,能给人看病。四邻八乡也都有名,没受成分多大的累。
她哥至琦也跟着父亲学到了本事,能独当一面。正好东乡有个村没有医生,那个村来把至琦请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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