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3章 一步一脚印(1/2)
天冷得邪乎,年关眼瞅着就压到眉梢了。府里上上下下开始有点装模作样的忙乱,各房都在心里拨着小算盘,琢磨怎么把年节糊弄得像个样子,又不敢伸手多支银子。这倒给马伯庸行了方便——采买的由头一天比一天多。今天要添点祭祖的粗香矮烛,明天得补些赏下人的荷包碎料。林之孝看他办事不出岔子,手脚又利落,这类零零碎碎、费力不讨好的差事,越发顺理成章地全堆到他头上。
每回出门,对马伯庸来说都远不止是采买。那半旧的褡裢里,除了府里账房支取的散碎银钱,总在夹层里妥帖地藏着另一小包东西——有时是几块成色浑浊、毫不扎眼的碎银,有时是一两件熔得看不出原本纹样、掂着有点分量的金戒子或耳坠。分量都是他头天夜里在油灯下反复掂量好的,不多不少,刚好卡在“大户人家零散赏钱”那个情理之中,又不会让掌柜的多看一眼。
他就这样,像只绕着磨盘转的驴,在“陈记”、“何记”和偶尔才去露个脸的“老孙头铺子”之间,划着一条没有定规、尽量绕开熟脸的路线。北风刮在脸上像小刀子,街上行人缩脖端肩,呵出的白气转眼就散在灰蒙蒙的空气里。马伯庸却好像觉不出那股透骨的冷,或者说,心里头那根从早到晚都绷得死紧的弦,把周身的寒意都压得麻木了。
每次抬脚迈过那或明或暗的铺子门槛,他整个人就从里到外自动绷成一张拉满的弓。耳朵支棱着捕捉一切异常的响动,眼珠子在低垂的帽檐下不动声色地扫过铺子里的每个角落和门外街面上的动静。
鼻子变得异常灵敏,能清晰分辨老陈铺子里那股陈年木头混合着灰尘的旧味儿、何记隔壁羊肉汤锅终日翻滚的膻气、还有老孙头那儿仿佛腌入墙皮的劣质烟叶子味。当指尖触到柜台冰凉坚硬的边沿,或是碰到那些同样冰凉的银块时,那份实实在在的、带着分量的触感,反倒奇异地让他狂跳的心稳下一丝——这些东西抓得住,是能一块块、一片片垒出条生路的实实在在的砖石。
买卖的流程早已烂熟。递上那个灰扑扑的布包,掌柜的打开,捡看,掂量,上戥子,噼里啪啦拨几下算盘。跟老陈那儿,几乎无需言语,几个眼神、几个简短的字眼就交割清楚。跟何掌柜,则总得多费一两句口舌,说说这见鬼的天气,叹叹生意难做,或是夸一句他新换的铜手炉看着就暖和。话不深入,恰够维持住那点“熟客”该有的、不咸不淡的热乎气。
“马管事,今儿这几块银角子,边儿锉得齐整,瞧着是官制新钱?”有一回,何掌柜捏起一块银子对着光看了看,顺嘴问道。
马伯庸心尖像被细针扎了一下,面上却立刻堆出点与有荣焉、又带些下人特有的讨好笑容:“何掌柜您这眼力,真是这个!”他翘了翘拇指,“不瞒您说,前儿我们老太太不知怎的高兴了,开了私库,捡了些早年存的官银锞子赏下来。我们这些跟前跑腿的,也跟着沾了点光。”这话虚虚实实,老太太高没高兴、开没开库都不打紧,要紧的是这理由听着顺耳,合乎那高门大户里偶有恩赏的常情。
何掌柜“哦”了一声,脸上那团惯常的笑似乎没什么变化,呵呵两声,便低头去写他那本永远写不完的登记簿。马伯庸盯着那墨黑的笔尖在泛黄的纸面上移动,每次轮到他在那歪扭的“取”字后面按下手印时,指尖传来的微凉粘腻,都像一记清晰的提醒,告诉他这看似平常的水面下藏着怎样的暗流。他回回都刻意把指印按得有些偏移,或是收指时故意带出一道模糊的拖痕,竭力扮出一个不常动笔、手脚粗笨的下等人该有的模样。
只有当他走出那令人窒息的铺子,重新混入街上为生计奔忙的人流,那根绷到极致的弦才敢悄悄松一丝缝隙。可随之而来的,往往不是轻松,而是一阵强烈的、混合着后怕与精疲力尽的虚脱感。有时他必须拐进某个僻静无人的巷子,背靠着冰冷粗糙的砖墙,闭上眼,深深吸几口凛冽的空气,才能把那股子挥之不去的惶然压下去,重新攒起力气走向下一个采买的地点。每一次进出,都像在结着薄冰的河面上心惊胆战地走了一个来回,脚下那细微的“咔嚓”声,仿佛随时都会炸裂。
然而,支撑着他一次次重复这煎熬过程的,是另一种截然不同的滋味,只属于深夜,属于绝对安全的独处时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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