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1章 探路(1/2)

府里人手越发紧了,这倒给了马伯庸方便。

眼看腊月将近,各房都得添补过冬的零碎。窗纸要换,糨糊要熬,次一等的白炭也得备几篓,加上针头线脑这些琐碎,总得有人跑一趟。搁在往年,这种采买差事底下人都抢着干——油水再薄,出了府门总能落点好处。可如今账房把得死紧,采买的银子恨不得一个铜板掰成两半花,跑断了腿也捞不着什么,这差事就成了烫手山芋,你推我让。

这天晌午后,林之孝捏着张单子在回事处门口站了半天,眉头拧着。瞧见马伯庸从廊下过,像是见了救星。

“马管事,”林之孝挤出点笑,“正找你呢。”

马伯庸停下,身子习惯性地往前倾了倾:“林管家吩咐。”

“这么回事,”林之孝抖抖单子,“要入冬了,各房得添补些用物。本来不是大事,可如今外头市面乱,价码虚。底下几个小子办事毛躁,我不放心。你素来稳妥,又是府里老人,识得货色,辛苦你跑一趟?”说着把单子递过来,又补了句,“二爷早上也提了,说前番你办事得力,这回采买交给你稳妥。”

马伯庸心里那根弦轻轻一颤。机会来得比想的还快,还顺当。他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为难:“林管家抬举了。只是采买有专司的人,我虽识得些货色,终究越了职分……”

“诶,”林之孝摆手打断,“非常之时,不讲那些旧例。不过是些窗纸、糨糊、白炭,再加点女眷用的绣线顶针。你看着办,价钱把紧些,东西实在就成。”顿了顿,“账房支了二十两,若有富余,回头交账。”

话到这份上,再推就刻意了。马伯庸双手接过单子,扫了一眼,都是不值钱却琐碎的物件,采买地点分散在城南城西好几处,得跑大半天。他垂下眼:“既是二爷和林管家信得过,小的便跑一趟,定当仔细。”

“好,好。”林之孝像是卸下担子,又叮嘱两句“早去早回”,背着手走了。

马伯庸捏着单子站了片刻,看着林之孝微驼的背影消失。怀里这张纸,轻飘飘的,却又沉手。

他没急着动,先绕去账房。老赵头也不抬,听他报了名目,拨拉几下算盘,从锁着的抽屉里数出二十两散碎银子——多是银角子和串好的铜钱,推过柜台,一声没吭。府里的银钱流动,如今像条快见底的河,每一滴都看得分明,都透着一股子吝啬的凉气。

揣着银子和单子回屋,关上门。马伯庸没急着收拾要带出去的东西,先坐下,就着窗外惨淡的天光,把采买单又细细看了一遍。

地点分散,是麻烦,也是最好的掩护。他今天要去的,可不止单子上这些地方。

起身,从炕柜最底层摸出那个灰布小包。打开,里面是早就分好的“探路钱”。不多,五两左右的碎银子,成色不一,有官银的边角,也有民间杂银,还有两三块指甲盖大小的碎金。这些钱,放在全部家当里不算什么,丢了也伤不了筋骨;但作为探路的石子,分量刚刚好。

他把这包金银用更旧的一块灰布重新裹好,塞进贴身内袋的暗格。接着脱下身上那件浆洗发白、象征身份的靛蓝管事服,仔细叠好,收进炕柜底层。换上一身半旧的灰褐色棉布直裰,领口袖边都磨出了毛边,腰间系条青布带子。这身衣裳,连同那顶边沿破损的旧毡帽,是他前两次外出时,分头从两家估衣店淘换来的,料子普通,针脚粗疏,正合他要扮的、给东家跑腿的普通伙计模样。

对着一面模糊的铜镜照了照。镜子里的人眉眼还是那个眉眼,可那股在贾府里浸了多年、刻进骨子里的谨慎恭敬气,被这身打扮冲淡了,换上一副为生计奔波的、略显麻木的疲惫相。很好。

他提起那个半旧褡裢,装上二十两采办银和单子,推门出去。

从西角门出府时,看门的老张头正窝在条凳上打盹,听见动静,眯缝眼瞧了瞧,目光在他这身打扮上停了停,撇撇嘴:“哟,马管事这回亲自跑腿?也够省的。”

马伯庸扯出个无奈的笑,压低声音:“上命差遣,没法子。林管家派的活儿。”

老张头咕哝一句“这倒霉差事”,挥挥手,懒得再问。如今府里下人外出办事的多了,规矩早松了,对牌没错就成。

一脚踏出角门,外头清冷杂乱的空气扑面而来。马伯庸没停留,径直汇入街上稀疏的人流。他没朝采买单上任何一处去,而是辨了辨方向,沿着墙根往南城走。

心里那本账,算盘珠子拨得飞快。南城银楼钱庄不少,“宝源”、“恒丰”那些大门脸,信誉是好,可进出都是绸缎裹身的体面人,他这副打扮进去,太扎眼。况且,这些大字号与贾府盘根错节,保不齐就有牵连。他冒不起这个险。

他要找的,是一家不大不小、能兑外地银票、位置偏些、且与贾府绝无明面往来的银铺。这种铺子,做的是街坊邻居、小本生意人的买卖,掌柜多半谨慎怕事,但讲究个长久信誉。

穿街过巷,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周遭景致已与贾府附近大不相同。街道窄了,房屋矮旧了,挑担吆喝的小贩,蹲门口晒太阳抽旱烟的老人,追打着跑过的孩童,空气里混着刚出炉的炊饼香、廉价脂粉味,还有牲口粪便和泥土的气息。嘈杂,却满是赤裸裸的生机。

马伯庸脚步慢下来,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一间间铺面。终于,在一条叫“泥鳅巷”的中段,一块旧得发黑、金漆斑驳的招牌撞进眼里——“陈记银铺”。

铺面只一开间,门板下半截颜色深,是常年被手摸脚碰的痕迹。窗棂有点歪,糊窗纸泛了黄。但门口石阶扫得干净,门帘虽是旧蓝粗布,却洗得发白。他看见,一会儿工夫,有个提菜篮的妇人进去,换了串铜钱出来;又有个短打扮的汉子,拿块碎银兑成更小的块儿。进出的人神色平常,就像进出隔壁油盐店。

马伯庸在对街一个卖烤红薯的摊子前停下,摸出两个铜板,买了个最小的红薯,揣手里取暖。他就站在那儿,慢慢剥着焦黑的皮,像是在歇脚。眼睛却借着袅袅的热气和低头吃薯的动作,把银铺及周围细细筛了一遍。

他在看:有没有眼神乱瞟的闲汉?有没有不该停在这的车轿?铺子左边是针线铺,老板娘低头绣花;右边是跌打药堂,传来“咚咚”的捣药声。都是做老街坊生意的。铺子里,掌柜是个戴老花镜的干瘦老头,坐在柜台后,动作慢吞吞的,话少。

约莫一炷香时间,进出四五人,一切如常。这种老街铺子,活命之道首要就是“稳”和“避祸”,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马伯庸心里有了底。

红薯吃完,他把皮丢进摊子旁的破筐,搓搓手,定了定神。就是这儿了。

抬脚,不紧不慢地过街,走到“陈记”门口,掀开那厚重的蓝布棉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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