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老法子”新用,巧思暗藏(1/2)

眼前的烂摊子,日复一日,像一根根看不见的细刺,密密匝匝地扎在马伯庸的心头,让他坐立难安,寝食难宁。

之前只是隐约感觉的种种积弊,如今赤裸裸地摊开在工地的日光与尘土下,无处遁形:价值不菲的上好木料与不堪用的碎砖烂瓦挤作一团,共同蒙着呛人的灰土,难分彼此;急等着砌墙奠基的青石条,竟深埋在不知名的杂物堆深处,三五个壮汉吭哧吭哧折腾半天才勉强挪动,半日的宝贵工夫就这么白白耗掉;领料全凭各工头一张嘴,说多少便是多少,既无凭据,也无核验,待到月末对账时,鸡同鸭讲,又是一笔算不清、扯不断的糊涂官司,徒增怨怼。

他心里那杆属于现代管事的算盘,拨得噼啪作响,越算越是心惊:这每日来回找料、无效挪动、空等闲耗的人工,加起来得糟蹋多少银钱?那些永远对不上数的物料差额,是真真切切用在了工地各处,还是悄无声息地流进了某些人的私囊?长此以往,这倾注了无数银钱与期望的省亲园子,怕不是要成了个永远填不满的无底洞,最终拖垮这看似花团锦簇的家族。

他骨子里那份属于另一个时空的职业操守与效率追求,实在见不得这等触目惊心的浪费和混乱,眼睁睁看着效率和银钱一起付诸东流,如同钝刀子割肉。

前几日,那位性子耿直、手艺精湛的胡工头,也曾蹲在墙角吧嗒着旱烟,望着这片令人头疼的乱象,含糊地嘟囔过:“……多少年了,就没个像样的章程,净是瞎耽误工夫,糟践东西……”

可他人微言轻,那点抱怨落在厚重的尘土里,连个微末的响动都没有,便被淹没在工地的喧嚣中。马伯庸心下明白,自己此刻若再只做个冷眼的看客,不单心里这关过不去,那份职业本能煎熬着他;更现实的是,倘若日后真因这管理混乱捅出大纰漏,上面追究下来,自己这个名义上负责此片物料的小管事,头一个便脱不了干系,必定被推出去顶罪。

不能再干等着了。必须做点什么。

可该如何下手?直接跳出来,指着这片混乱说“尔等管理落后,效率低下,需用精益之法、流程再造”?只怕话未说完,立刻就会被视作妖言惑众、不安本分的狂徒,乱棍打出府去都是轻的。他必须想个这时代的人既能听懂、又觉顺理成章、甚至觉得是“老成谋国”的法子,让他们心甘情愿地接受。

夜里,回到那间冰冷彻骨、仅能容身的倒座房,他就着如豆般摇曳的油灯,拿根烧黑的炭条,在废弃账本的背面勾画涂抹。脑子里那些清晰无比的现代管理条框——5s现场管理、物料编码、流程标准化——须得小心翼翼地拆解、转化,换上这里通行的、绝不会引人怀疑的“老话”、“旧例”。

划定功能区域、分类定置堆放?便说成是“老祖宗传下来的法子,分门别类,各归其位,方能井井有条”。可以规划东边划出一块专放各类木料,松木、楠木、杉木区分清楚,按规格大小排列;西边一片集中堆放石料,条石、板石、鹅卵石、碎石子界限分明,互不干扰。中间务必留出足够宽阔的车道,方便牛马车辆搬运回转。说辞也是现成的,朴实无华:“免得互相磕碰挤压,糟践了金贵东西,也省得到用的时候像没头苍蝇似的乱翻乱找,白白浪费气力工夫。”

明确标识,可视化管理?这个倒不难直接推行。只需请个略识字的先生,用毛笔在木牌上写明“大号金丝楠木”、“新到澄泥青砖”、“特等汉白玉料”,牢牢插在对应的料堆前。“让认字的、不认字的都一看便知,省了多少口舌问询交接的工夫,也免了错领误拿,闹出张冠李戴的笑话。”

建立简易的出入库台账,实施流程管控?这才是最关键、也是最难推行的一步。绝不能说得太复杂、太新奇,须得牢牢往“账目清楚、免生争执、便于追溯”这最实际、最保守的理由上靠。他反复琢磨推敲,可以弄个最基础的流水记录簿。谁来领料,不能光凭嘴说,得在白纸黑字上记下一笔:某月某日,某工队某人,领用何物,数量几何,计划用作何处。领料人亲自画个押,经手管事也画个押,双方确认,责任分明。

“这不正应了那句流传千古的老话,‘好记性不如烂笔头’么?”马伯庸为这套脱胎于现代管理的“改良之术”,终于找到了最稳妥、最不容置疑的依托,“一切只为账目清晰,笔笔有着落,替上头省心省力,也免了咱们底下人跑断腿、磨破嘴,最后还落个不是,互相埋怨。”

他在心里将这几条看似简单、实则蕴含管理精髓的举措,翻来覆去掂量了无数遍,确保每一条都能用最朴实、最“守旧”、最符合当下认知的理由说通,绝不沾染半分惊世骇俗、离经叛道的气息。所有的核心,只围绕两点最朴素、最能打动人的好处:一、省料,减少无谓的损耗与丢失;二、省工,提升做事的效率与顺畅。这都是实打实、看得见、摸得着的好处,上面管事的、下面干活的,才可能听得入耳,勉强接受。

方略初定,如何递上去,又成了一道难题。他职位低微,若直接越过层层上级,去寻贾蔷或是老爷身边的清客相公献策,那是典型的越级僭越,自寻死路。他须得寻自己的顶头上司——负责这片区域监工调度之一的周瑞家的女婿,那位名叫来旺的年轻管事。

这来旺,仗着岳母周瑞家的体面,在园子里领了份监管的闲差,平日对下属不算刻薄,却也谈不上精明强干,最大的特点是怕麻烦,图省心,不愿多事,但求无功无过。

马伯庸精心挑了个来旺看着心情不错、刚喝完茶显得颇为惬意的午后,瞅准他独自在临时搭建的管事棚里歇息的工夫,赔着万分小心,脸上堆起恰到好处的恭敬与欲言又止的迟疑,凑上前去。

“旺爷,您歇着呢?”马伯庸声音不高,带着恰到好处的谦卑。

来旺正剔着牙,抬了抬眼皮,从鼻子里“嗯”了一声,算是回应,“有事?”

“是有点小事……扰您清静了。”马伯庸话说的慢,每个字都像是在舌尖上仔细掂量过,“小的这几日,一直遵从您的吩咐,在咱们这片料场紧紧盯着,不敢松懈。瞧着些……些许不大顺溜、费耗工夫的地方,心里瞎琢磨了个或许能省些力气的笨主意,不知……当讲不当讲?”他刻意将姿态放到最低,把“改革”说成是“笨主意”,把“提升效率”说成是“省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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