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三十块钱的床铺(2/2)

买买提大叔——他告诉我他的名字——站起身,示意我进旁边的小屋。屋里有点暗,但很干净。一面大土炕,铺着颜色鲜艳的毯子。墙上挂着我不认识的图案的挂毯。空气里那股泥土和釉料的味道更浓了,却不难闻,反而让人安心。

他给我添了茶,然后就坐到炕沿上,拿起一个半成品的陶罐和一把小刻刀,借着窗外最后的光,专注地刻画起来。

刻刀划过陶土,发出沙沙的轻响。屋子里再没别的声音。没有催命一样的电话铃,没有那些虚伪的客套,也没有我自己心里翻江倒海的悔恨和恐惧。只有这沙沙声,和我自己逐渐平复下来的心跳。

我偷偷看他。那双手,又老又糙,裂着口子,却稳得可怕。刀尖在他手下,像是活了一样,复杂的纹路一点点浮现出来。他刻的时候,眼神都不一样了,好像全世界就只剩下他和他手里的陶罐。

我见过太多人盯着合同、报表、股票曲线的眼神,贪婪的,紧张的,算计的。可像他这样,纯粹因为“做东西”本身而发光的眼神,我第一次见。

“大叔……您做这个,做了多久了?”我忍不住问,声音还有点哑。

他抬起头,想了想,用手比划着到他腰那么高:“羊,很小的时候。我爸爸,爸爸的爸爸……都在这里,和泥巴打交道。”

世世代代。我心里咯噔一下。我那公司,才几年?那些称兄道弟的伙伴,又经得起几天考验?在这“世世代代”四个字面前,我过去那些得意和失败,都轻飘得像一阵烟。

“现在……买的人还多吗?”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这问题真蠢,像在揭人伤疤。

买买提大叔手上的动作没停,只是轻轻摇了摇头,脸上看不出难过。“机器做的,便宜,快。年轻人,不喜欢了。”他刻完最后一下,把罐子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轻轻放下,像是完成了一件大事。然后他看着我说:“但是,祖宗的手艺,不能断。”

语气平淡,却像锤子砸在我心上。

这时,一个邻居大妈端着盘拉条子进来,笑着跟大叔说了几句,好奇地瞅了我一眼,放下盘子就走了。

“吃。”大叔把盘子往我面前推。

面很劲道,拌着羊肉和西红柿,简单,却香得要命。我这才感觉到自己饿得前胸贴后背,狼吞虎咽起来。

大叔自己只掰了小块馕,蘸着茶水慢慢吃。灯光昏黄,照得他脸上的皱纹很柔和。

吃完饭,他利索地收拾了,又从炕柜里抱出套干净的被褥,给我铺在炕的另一头。

“睡。”他指了指。

我看着那铺好的被褥,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我想说谢谢,又觉得这俩字太轻了。

我躺下去,土炕硬邦邦的,却异常踏实。院子里有狗叫了两声,然后彻底安静下来。月光从小窗户照进来,像洒了一地水银。

身无分文,众叛亲离,睡在一个陌生老人家的土炕上。这本该是我人生最惨的时刻。

可奇怪的是,听着旁边买买提大叔均匀的呼吸声,闻着这满屋安神的泥土气,我心里那根绷了不知道多久的弦,松了。

我居然,在这个叫“古丽之家”的陌生地方,找到了一点儿……像是“家”的感觉。

(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