叙拉古人（372）（1/2）

绝对的黑暗，如同粘稠的墨汁，吞噬着拉普兰德每一丝残存的存在感。

她的物质形体早已在三重根源规则的碾压下彻底崩解，化作最基础的概念粒子，散落在下落、衰老、黑暗的无尽领域之中。她的意识如同风中残烛，只剩下最微弱的一点“自我认知”的火星，在黑暗恶魔那吞噬一切概念的本质下，艰难地维持着不灭。

但就连这火星，也在迅速黯淡。

她感觉不到自己的身体，感觉不到力量，甚至感觉不到“时间”和“空间”这些最基本的概念。只有一种不断滑向虚无、不断被稀释、不断被“不存在”所同化的冰冷触感。

这就是……根源恶魔。

她的黑闪，她的适应，她的轮回眼……在它们面前，如同孩童挥舞的木棒砸向山岳。

失败了。

彻底地、绝望地失败了。

或许，玛奇玛说得对。梦终究是梦。而现实，无论多么残酷，才是真实。她试图用一场覆盖全球的美梦来逃避现实的恐惧，但最根本的恐惧，却不会因为逃避而消失，反而会因为现实的“空洞”而更加清晰地浮现。

要……结束了吗？

就这样，消散在这片永恒的黑暗里，成为虚无的一部分？

连带着德克萨斯和塞法利亚，连带着无限月读的梦境，连带着那八十亿沉睡人类的“幸福”……

一起……归于寂静？

不。

一个极其微弱的、几乎被黑暗彻底淹没的念头，如同海底最深处挣扎的泡沫，从她即将消散的意识中浮起。

为什么……要制造无限月读？

是为了……逃避吗？

不完全是。

是为了……终结恶魔带来的苦难。

是为了……让那些活在恐惧、绝望、支配、战争、饥饿、死亡阴影下的人们，能有一个安宁的归宿。

是为了……一个没有哭泣的世界。

即使那个世界是“虚假”的，即使那个世界建立在“剥夺现实”之上。

她的初衷，并非纯粹的逃避。而是……一种极端条件下，对“救赎”的扭曲追求。

那么现在呢？

当最根本的恐惧降临，当她的计划、她的力量、她的一切都显得如此无力时……

她所“保护”的那些人，那些沉浸在永恒幸福梦境中的八十亿灵魂……

他们……知道吗？

知道有三个与他们素不相识的人，此刻正在为了他们那“虚假”的幸福，直面他们内心深处最不愿意面对的、关于存在本身的终极恐惧吗？

知道他们以为的“永恒安宁”，正建立在三个孤独身影濒临毁灭的绝境之上吗？

他们……会怎么想？

如果……如果他们知道……

这个念头，如同投入死水的一颗石子，在她即将沉寂的意识中，激起了一圈极其微弱的涟漪。

而就在这涟漪荡开的瞬间——

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

无限月读的梦境世界。

那是一个由拉普兰德的轮回眼编织的、覆盖全球的、永恒幸福的虚拟现实。

在这里，每个人都能获得自己想要的一切。没有痛苦，没有悲伤，没有失去，只有无尽的满足和快乐。他们的意识完全沉浸其中，与现实的联系被降低到维持生命的最低限度。

理论上，他们不应该感知到现实世界正在发生的一切。

但“不应该”，不代表“不可能”。

尤其是在拉普兰德为了维持梦境稳定，将自己的精神、轮回眼的规则网络、以及能量池的庞大能量，与全球八十亿沉睡者的潜意识底层，建立了某种极其微弱、但确实存在的“概念连接”的情况下。

这种连接，原本只是为了传输“幸福模板”和维持生命体征。

然而，当连接的一端——拉普兰德——遭遇了存在层面的终极危机，当她的意识在根源恶魔的碾压下濒临彻底消散，当她那强烈的、不甘的、为了“保护”他们而战的意志波动，顺着那微弱的连接，如同最后一声绝望的呐喊，穿透了梦境的屏障……

一些极其敏感、或者在梦境中并未完全放弃“思考”的沉睡者，他们的潜意识最深处，接收到了这丝微不可察的“杂音”。

起初，只是一个两个。

一个在梦境中与家人永远团聚的中年男人，在幸福的间隙，恍惚间“看到”了一片不断下落的虚无，一个正在消散的银发身影，和一双绝望而坚毅的血色眼眸。他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悸和悲伤，但很快被梦境强行抚平。

一个在梦境中实现了所有梦想的年轻女孩，在成功的喜悦中，忽然“感觉”到一股冰冷的、仿佛要将一切存在都抹除的黑暗，正吞噬着什么重要的东西。她下意识地握紧了梦中朋友的手，感到一丝不安。

一个在梦境中安享晚年的老者，在宁静的时光里，隐约“闻”到了一股衰败、腐朽的气息，仿佛看到自己的生命，以及某种更宏大东西的生命，正在飞速流逝。他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清醒的忧虑。

一个，两个，十个，百个，千个，万个……

如同湖面被投入越来越多的石子，涟漪开始扩散、交织、共振。

那些被无限月读强行压抑的、关于“现实”的模糊认知，关于“自我”的底层警觉，关于“牺牲”的潜在敬意，关于“希望”的本能渴望……开始在那完美的幸福模板之下，悄然苏醒。

他们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

但他们“感觉”到了。

感觉到有什么极其重要的东西，正在为了保护他们这个“虚假的天堂”，而对抗着某种无比恐怖的、他们无法理解的存在。

感觉到一种……遥远的、陌生的、却无比真切的……“希望”的呼唤。

那呼唤来自一个即将熄灭的意识。

那呼唤在说：

不要……放弃……

即使……是梦……

也要……有做梦的勇气……和……醒来的可能……

帮我……

把你们的……希望……借给我……

让我……再转动一次……

那呼唤太微弱，太模糊，无法形成清晰的思想。

但它触动了人类灵魂深处，某种比恐惧更古老、比幸福更坚韧的东西——

共情。

对勇者的敬意。

对保护者的感恩。

以及对“未来可能拥有选择”的……渺茫希望。

于是，无声地，在梦境的最底层，在那被幸福模板覆盖的潜意识海洋深处……

一点微光，亮了起来。

然后，是第二点，第三点……

无数沉睡的意识，如同沉睡的星辰，开始无意识地、自发地……燃烧起一丝极其微弱的“希望之光”。

那不是有意识的奉献，更像是生物在绝境下的本能共鸣——当感知到有同类正在为“群体”牺牲时，个体灵魂深处最原始的“联结”与“支持”本能，被触发了。

这一点点光，单独来看，微弱得可以忽略不计。

但是，当八十亿个灵魂，哪怕只有万分之一、十万分之一、甚至百万分之一的存在，在潜意识层面做出了这样一丝共鸣……

八十亿乘以哪怕最微小的基数，汇聚起来的总量，也是……无法想象的浩瀚！

起初只是一条涓涓细流。

然后，是十条，百条，千条……

无数道微弱得几乎不存在、颜色各异（代表着不同个体的情感色彩和人生经历）的“意识流”，开始从全球各地、从每一个沉睡者的眉心、胸口、或者灵魂深处，悄然溢出。

它们穿透了梦境与现实的壁垒，穿透了物质世界的阻碍，穿透了空间的阻隔……

如同被无形磁石吸引的亿万铁屑，如同奔向母亲怀抱的游子，如同百川归海的溪流……

向着同一个方向——

东京湾上空，那片三重根源领域的最中心，拉普兰德意识即将彻底消散的黑暗之地——

汇聚而去！

在现实世界中，这一幕是无声无形的。

但若有人能站在概念层面俯瞰，便会看到一幅无比震撼的景象：

整个地球，如同一个沉睡的巨人。而从巨人身体的每一个角落，升腾起无数微弱的、彩色的光点。这些光点汇聚成朦胧的光带，光带又汇成光河，光河交织成光的网络，最终，在东京湾上空，汇聚成一片无垠的、璀璨的、如同银河倒悬般的……希望意识之海！

这“海”没有实体，没有质量，甚至没有明确的“能量”属性。

它是由八十亿人类灵魂深处，被拉普兰德的绝境所激发出的、最纯粹的“希望”、“敬意”、“支持”与“对未来的渺茫祈愿”所构成的……概念洪流！

它不是用来攻击的。

它只有一个目标——注入那个即将熄灭的意识核心，注入那个仍在黑暗深处顽强闪烁的银灰色光点，注入那个代表着“适应与进化”本源的……万化之轮！

德克萨斯和塞法利亚跪在领域边缘，陷入了彻底的绝望和死寂。

她们亲眼目睹了姐姐的消散，感受不到她的任何气息。世界仿佛失去了所有颜色和意义。

然而，就在她们的心即将随着拉普兰德一同死去的时候——

她们感觉到，一股温暖而浩瀚的、无法形容的“东西”，如同春日的暖流，如同母亲的拥抱，从四面八方，从天地之间，从每一个方向，温柔地、却无可阻挡地……涌入了她们的身体！

“这是……什么？！”塞法利亚猛地抬起头，熔金色的眼眸中，倒映出漫天流淌的、朦胧而璀璨的“光河”！

那些“光”并非物理光线，而是一种直接作用于灵魂和概念的“信息”与“情感”的集合体！

德克萨斯也感觉到，一股磅礴而纯粹的“意志力”和“规则亲和力”，如同醍醐灌顶般注入她的身体，修复着她受损的躯体，滋养着她枯竭的力量，甚至……直接与她残存的、对规则的理解能力发生了共鸣和强化！

她的左眼（虽然失去了轮回眼雏形，但经过多次规则战斗和移植手术，其结构已经异于常人），竟然开始自发地吸收和理解这些涌入的“希望意识流”中蕴含的、关于“锚定”、“稳定”、“对抗虚无”的模糊概念！她的剑意，开始被赋予了某种“承载希望”的沉重而坚韧的属性！

塞法利亚的感受更加直接。她的阳华之力，本就是“生命”与“净化”的象征。而这些来自八十亿灵魂的“希望意识流”，其本质恰恰是“生命对美好的向往”与“对黑暗的净化渴望”的极致体现！两者同源共鸣，塞法利亚感觉自己的阳华之力如同干涸的大地遇到了甘霖，开始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和规模疯狂增长、蜕变！温暖的光芒变得更加纯粹、更加浩瀚，甚至带上了一丝……神圣的意味！

但这浩瀚意识流的最终目的地，并非她们。

而是她们前方，那片吞噬了拉普兰德的、绝对的黑暗深处。

在那里，那一点微弱的、仿佛随时会熄灭的银灰色光点，突然……被“淹没”了。

不是被黑暗淹没。

而是被那无穷无尽、璀璨夺目的希望银河……温柔地包裹、浸润、填满了！

光点仿佛一个干涸了亿万年的海绵，开始疯狂地吸收、吞噬、融合这些涌入的“希望意识流”！

起初，它只是变得更亮了一些，闪烁的节奏稳定了一些。

然后，它开始……膨胀。

从一个点，膨胀成一个模糊的光团。

光团内部，开始传出极其微弱、但却清晰无比的……齿轮转动的声音！

咔……咔……咔……

起初缓慢，生涩，仿佛锈蚀了万古的机器在尝试重新启动。

但随着越来越多的“希望意识流”注入，随着八十亿灵魂的共鸣和支持化作最纯粹的动力……

那转动的声音，开始变得越来越快，越来越有力！

咔哒！咔哒！咔哒哒哒——！！！

最终，那声音连成了一片，化作一道恢弘、古老、仿佛来自宇宙初开时的……规则轰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