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失态(2/2)

不过一炷香的工夫,一名面容严肃的尚宫带着两名宫女径直走到了慕青面前。

“慕少师,”尚宫对慕青福了一礼,“陛下有请,劳烦您跟下官走一趟。”

慕青知道是因为自己之前离席的时间点有些问题。

她面上不动声色,从容起身:“有劳尚宫大人带路。”

尚宫引着慕青步入内殿。

殿内灯火通明,皇帝端坐在上首。

左侧下首,太医院院判垂手躬身而立,神色恭谨。

右侧则站着今夜值守宫禁的禁卫军统领,一身甲胄未卸,眉头紧锁。

而齐音则半倚在一旁铺了软垫的美人椅里。

她脸色确实有些苍白,眼神闪烁,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惶。

尤其是在看到慕青进来的瞬间,她的手指下意识地绞紧了手中的绢帕,唇色似乎又白了几分。

慕青心里嘀咕着“该来的躲不过”,面上稳如老狗,上前利落行礼:“参见陛下。”

皇帝没立刻叫起,目光在她身上扫了几个来回,才慢悠悠开口:“慕卿啊,有人说看见你与顾丞相差不多同一时辰离席,说说吧,干嘛去了?”

慕青抬起头,眼神那叫一个诚恳无辜:“回陛下,臣酒量浅,几杯下肚就晕乎了,怕御前失仪,只好溜出去吹吹风,醒醒脑子。绝对没乱跑,就在附近随便溜达了两圈。”

“哦?”皇帝眉梢微挑,“那你可看见顾丞相了?”

慕青把头摇得像拨浪鼓:“臣不知。臣独自一人醒酒,并未遇见顾丞相。”

皇帝深邃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未置可否,转而看向齐音:“音儿,内侍发现你晕厥之处,乃是安排给顾丞相临时歇息的东暖阁。你跑去那儿做什么?”

齐音闻言,猛地坐直了身体,脸上瞬间褪去血色,却又强自镇定,声音不自觉拔了高调:“父皇!儿臣……儿臣只是觉得宴会嘈杂,头疼得厉害,想找个清静地方歇歇脚!根本不知道那是顾丞相歇息的地方!儿臣进去时……里面一个人都没有!”

她咬死了只是误入,绝口不提顾兰倾,更不提自己那点不可告人的心思。

慕青则在一旁努力忍住翻白眼的冲动。

一名禁卫军校尉快步走入内殿,抱拳躬身,声音洪亮地汇报:

“启禀陛下!臣等在东暖阁不远处的观景凉亭内,发现了顾丞相!丞相……他似乎酒力发作,正在亭中熟睡!”

“睡着了?”皇帝眉峰微动,这消息来得真是时候。

慕青立刻抓住这个机会,脸上适时露出“恍然大悟”又带着点后怕的表情,语气谨慎地开口:“陛下,如此说来……莫非真有什么歹人潜入了东暖阁意图不轨?顾丞相或许因醉酒无意中走了出去,才侥幸避开。而公主殿下恰在此时误入,正好撞上了那歹人,所以才……”

她没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公主是倒霉撞上刺客的受害者,顾丞相是福大命大躲过一劫的幸运儿。这个解释,完美地将一桩桃色未遂事件,扭转为了一起未遂的刺杀案。

皇帝问齐音:“音儿,你仔细回想,可曾看清那袭击你之人的长相?”

齐音心里跟明镜似的,哪有什么刺客,打晕自己的分明就是眼前这个一脸“我很担忧”的慕青!

可她能说吗?她不能!

说了就等于承认自己意图对顾兰倾不轨,名声就全毁了!

她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往肚子里吞,发挥毕生演技,瞬间泪盈于睫,身体微微发抖。

她带着哭腔道:“父皇……儿臣、儿臣什么都没看清……只觉得后颈一痛,就什么都不知道了……呜呜,父皇,儿臣好害怕……”

说着便嘤嘤哭泣起来,显得柔弱又可怜。

皇帝看着哭得梨花带雨的女儿,敷衍地安慰了几句:“好了好了,没事了,朕定会严查,给你一个交代。”

旋即对一旁的尚宫挥挥手,“送公主回府好好安歇,传太医随行照料。”

齐音在宫女的搀扶下,哭哭啼啼地走了,太医也行礼退下。

殿内瞬间只剩下皇帝、慕青和那位依旧绷着脸的禁卫军统领。

闲杂人等一退,皇帝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方才那点故作轻松的温和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猛地一拍桌案,震得茶盏叮当响,怒道:“岂有此理!先是棕熊袭击,后有死士追杀!如今竟敢在朕的眼皮子底下,于宫中行刺丞相、惊扰公主!这幕后之人,简直是无法无天,视朕如无物!”

他凌厉的目光射向禁卫军统领:“朕看,此事与南海那些蠹虫脱不了干系!与之前刺杀容风、袭击顾卿慕卿的,恐怕是同一伙人!他们这是狗急跳墙了!传朕旨意,即日起,京城戒严,四门加大盘查力度!宫内增派三班守卫,尤其是各位重臣府邸,给朕盯紧了!朕倒要看看,是谁在兴风作浪!”

统领连忙躬身领命:“臣遵旨!定加强巡查,绝不给宵小可乘之机!”

皇帝发泄了一通,胸中怒气稍平,这才将目光重新投向一直安静如鸡的慕青,语气缓和了些许。

“慕卿也受惊了,今日之事,你反应机敏,所言也有些道理。回去好生歇着吧,近日京城不太平,自己也要多加小心。”

“谢陛下关怀,臣告退。”慕青心中长舒一口气,她恭敬地行礼,退出了内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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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丞相府书房。

八野此刻正眼观鼻、鼻观心地肃立在书房角落,努力把自己缩成一团背景板,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引起主子的注意。

他可是清楚记得,今早自己去凉亭接人时,主子那副衣衫微皱、发丝稍乱、靠着柱子沉睡的模样,以及醒来后那瞬间铁青又强自镇定的脸色。

顾兰倾端坐在书案后,身姿依旧挺拔,衣着依旧一丝不苟,墨发束得整整齐齐。

他看似在浏览手中的公文,但若是细看,便能发现那拿着纸张的指尖因用力而微微泛白,纸张边缘甚至被捏出了细微的褶皱。

他竟然……喝断了片?!

慕青趴在他身上,温热的呼吸近在咫尺……他指尖猛地收紧。

他好像……还蹭了蹭她的手心?

他的耳根此时也悄然泛红。

他是不是……还哼哼唧唧地说“难受”、“别走”?

他的额角青筋隐隐跳动。每一帧回忆都像是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的尊严和理智上。

他顾兰倾,年少成名,官至丞相,何曾有过如此……如此失态、如此……丢人现眼的时刻!

还是在慕青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