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困兽(下)(2/2)

八百牙兵没有多余的呐喊,只有一声从喉咙深处挤出的兽吼。他们从侧翼,狠狠地插入了静难军那本就混乱不堪的阵型之中。

静难军的都头李四郎是刘信的亲卫,他甚至还记得出发前妻子往他行囊里塞的最后一个炊饼。他曾幻想着拿万户侯的赏赐为她买一支金步摇……就在不久前,他还跟着主帅,满怀豪情的冲入城门。但现在,他的世界只剩下头顶落下的石头,四面飞来的箭矢,和袍泽的惨叫哀嚎。他刚用盾牌磕飞一根滚木,还没来得及喘息,一股恶风便从侧面袭来。

他下意识回头,看到了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以及一道快到极致,却又避无可避的刀光。

“嗤——”

横刀干脆利落的切开了他引以为傲的重甲,带走了他半边的脖颈。他最后的意识,是看到那个赤裸上身的敌人,看都未看他一眼,便已扑向了下一个目标。

这不是凡人的军队。

这是魔鬼。

刘信红了眼,他挥舞宝剑,砍翻了一个扑上来的牙兵,自己肩头也中了一刀,鲜血淋漓。他看着自己引以为傲的静难军,在这狭小的空间内,被像宰杀牲畜一样一片片的割倒、粉碎,无比心痛。

他终于明白了。

刘信的心里一片冰寒。他终于明白了。什么奇袭和州,什么兵力空虚,都是假的!天下军事的平衡,不是在今天被打破,而是在那个年轻人布下第一颗棋子时,就已经倾覆了!这是一个局,一个以和州为饵,以数万大军为祭品,大到让他想起来就浑身发抖的骗局!

奇袭和州是假的,引他出大别山才是真。

城内兵力空虚是假的,引他这支精锐入瓮才是真。

“刘澈……刘澈!”他仰天发出一声凄厉的嘶吼,那声音里,满是悔恨、羞辱和不甘。他不是败给了敌人,他是败给了自己的愚蠢和狂妄,败给了那个一直藏在幕后的年轻人鬼神莫测的算计!

“杀!给我杀出去!”他红着眼,试图组织最后的反扑,向着千斤闸的方向冲去。

迎接他的,是刘金那张狰狞的、带着残忍笑容的脸。

“想去哪儿啊?淮南的将军?”刘金的横刀上,血珠正缓缓滴落。

两柄兵器轰然相撞。

城外,那数万淮南大军,目瞪口呆的看着眼前这不可思议的一幕。他们看到自己的主帅、自己最精锐的同袍冲入了那座不祥的城门,然后大门落下,里面传出惊天动地的惨叫,却再也无人出来。

他们呆住了。

“跑啊!将军中计了!”

不知是谁第一个喊出了声。

这句话,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溃败开始了。不是局部的,而是山崩地裂般的彻底崩溃。饿了好几天、本就濒临极限的数万大军,在目睹主帅与精锐被活生生吞噬之后,最后的心理防线彻底垮塌。他们扔掉兵器,脱掉甲胄,哭喊着,咒骂着,向着来时的路四散奔逃。

军阵、建制、将领的命令,在这一刻都成了笑话。

就在此时,和州城的西侧与南侧,传来了阵阵急促的号角声。数支江西骑兵从他们意想不到的丘陵与树林中杀出,没有去冲击那已然崩溃的中军,而是像老练的猎人一般,绕到他们溃逃的道路前方,封堵、截杀、驱赶。

将一场溃败,变成一场高效的歼灭。

高高的东门城楼之上。

刘澈负手而立。他没有去看瓮城内那场血腥的、早已注定的屠杀。他的目光始终投向城外,投向那片四散奔逃的人潮。

一个时辰前,他们还是威压一城的五万大军。一个时辰后,他们已再无还手之力。

没有粮食的军队,不是军队,是一群饿狼。

被愤怒冲昏头脑的将领,不是将领,是一头闯入陷阱的野兽。

刘澈神色冷静。他收回目光,转向东南方——广陵的方向。

这场游戏,该进入下一阶段了。

“传令张虔裕,”他的声音冷酷而清晰,“命他,不必再佯攻蕲州了。”

“尽起我江西水陆大军,封锁长江。然后,告诉我那位还在广陵做着江南梦的‘盟友’徐温。”

“轮到他出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