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9章 大喰(2/2)

“我不需要你的忠诚。”她轻轻说道,语气平淡得如同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事实,“恶魔的忠诚不可信。”

她顿了顿,目光如刃,直刺普莉希拉眼底最深处的算计与侥幸:

“我只需要你的情报。”

没有契约,没有誓约,没有灵魂烙印——她甚至不屑于用魔法束缚这位梦魇蛛后。

因为她清楚,真正的控制,从来不是靠誓言,而是靠恐惧与利益的双重枷锁。

普莉希拉的身体微微一僵,捧着她脚踝的手指几乎要嵌进自己的掌心。

她终于明白:自己连“背叛者”的身份都不配拥有,仅仅是一份“工具”,一件可随时丢弃的消耗品。

可她别无选择。

“……是。”她低声应道,声音几不可闻。

时织凛华这才缓缓收回脚,转身望向西南——那片地狱雾气最浓重的方向。

“带路。”她说。

普莉希拉挣扎着站起,人形身躯在风中摇晃,却不敢有丝毫迟疑。

她抬起手,指尖划破虚空,一道幽紫色的路径在空中缓缓展开,如蛛丝般延伸向远方。

国土佣仆的脚步,再次响起。

在普莉希拉的引导下,国土佣仆踏过一片被地狱雾气浸透的焦土,最终停驻于一片奇异的疆域边缘。

这里没有蛛网,没有毒雾,没有尖啸与嘶吼。

取而代之的,是锅、碗、瓢、盆——成千上万,堆积如山。

有的锈迹斑斑,有的熔成铁水又凝固成怪异的形状,有的甚至嵌入了地面,如同某种远古祭坛的残骸。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酸腐气味,混杂着油脂焦糊、内脏溃烂与未消化食物的馊臭。

大地之上,遍布着无数胖滚滚、肉乎乎的肉球。

它们没有四肢,没有五官,只有不断蠕动的脂肪层和一张始终张开的巨口。

它们在泥泞中艰难地滚动,发出“咕噜咕噜”的闷响,贪婪地搜寻着一切可食之物——草根、石子、同伴的残骸,甚至是自己的排泄物。

然而,此地早已被吃空。

连地狱蠕虫都成了稀罕物。偶尔有几条紫黑色的虫子从地缝中钻出,立刻引来数十个肉球疯狂扑压。

其中少数行动稍快的,会用肥厚的唇瓣勉强卷起蠕虫,在某个锈锅里滚上一圈,便囫囵吞下——连火都不生,更遑论调料。

而大多数肉球连这点力气都没有,只能张着嘴,任由蠕虫爬入口腔,钻入食道,再从腹腔内侧撕开血肉,破肚而出。

有些肉球早已被吃空,只剩一张松弛的皮囊摊在地上,内里爬满幼虫,微微起伏,如同仍在呼吸。

芙蕾雅妮娅微微蹙眉,手已按上剑柄;马瑟琳则下意识后退半步,脸色发白。

连那些见惯战场的精灵剑士,也不由得屏住呼吸,眼中流露出难以掩饰的厌恶与怜悯。

“这是暴食之魔,大喰的地界。”普莉希拉站在时织凛华身侧,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魔王军四大天王之二。

他不吃敌人,只吃‘存在’——包括时间、空间、概念,甚至‘饥饿’本身。但吃得太多,连消化都成了奢望,于是整个领地,就变成了这副模样。”

时织凛华静静望着那片蠕动的肉海,裙裾在腐风中轻轻摆动。

她的眼神没有厌恶,没有怜悯,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审视。

“原来如此。”她轻声说道,“不是他在统治这里,而是‘暴食’本身,在吞噬他。”

普莉希拉微微一怔,随即低下头,不敢接话。

国土佣仆的脚步,缓缓踏入这片被食欲彻底腐化的大地。

肉球们毫无反应——它们早已连“恐惧”都吃掉了。

一名精灵剑士皱着眉,银甲在腐浊的光线下泛着冷光。

她见前方一个肉球瘫在锈锅旁,腹部微微起伏,皮肤已呈灰败之色,裂口处不断渗出黄绿色的脓液,显然命不久矣。

出于谨慎,也出于一丝难以言喻的悲悯,她手腕一翻,长剑如银蛇探出,剑尖轻巧地挑开那肉球松弛的表皮。

“嗤啦——”

皮肉应声裂开,没有鲜血,只有浓稠如粥的内脏浆液喷涌而出。

紧接着,无数紫黑色的地狱蠕虫如活泉般爆射而出,扭动着钻入泥土、爬上锈铁,甚至有几条朝精灵剑士脚边爬来,复眼闪烁着贪婪的微光。

她迅速后撤一步,剑锋一扫,将蠕虫尽数斩断,动作干净利落,却未掩眼底那一瞬的震动。

剑尖在那堆溃烂血肉中轻轻拨动,翻出几块尚未完全融化的残骨。

其中一块肩胛骨上,隐约可见一道古老的兽人氏族纹路——粗犷、炽烈,以血与火刻就,虽已被胃酸腐蚀大半,却仍能辨认出狼首与战斧的图腾。

“是兽人,”她低声说道,声音透过面甲传出,带着一丝难以置信,“……曾经是。”

周围的精灵剑士闻言,纷纷沉默,她们来自不同的精灵国度,有的精灵曾与兽人部族交战,也有曾在灰白来临时共抗灰白侵蚀,很难将眼前发肉球和那些兽人联系起来。

芙蕾雅妮娅握剑的手紧了紧,指节泛白。

马瑟琳则别过脸,望向远处那堆叠如山的锅碗瓢盆,仿佛在那锈迹斑斑的铁器之间,还能听见昔日炊烟与战吼的回响。

时织凛华站在高处,目光扫过那具残骸,又掠过整片蠕动的肉海,唇角微微抿起。

“暴食,”她轻声道,“不是欲望,而是失控的吞噬。它连‘自我’都吃掉了,还谈什么天王?”

普莉希拉站在她身后,低声道:“大喰早已不是‘他’,而是‘它’——这片地界本身,就是他的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