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切腹产子(2/2)

他猛地抬眼望向我,目光灼灼,像是在打量什么踏云而来的仙人,先前那点腼腆早已不见,只剩下全然的敬畏:“怪不得娘娘医术这般神妙,竟是从仙山出来的弟子!说起来,前几日给娘娘诊脉时,老臣就觉奇怪——娘娘体内精气充盈,脉象沉稳有力,寻常女子哪有这般气血?原是有仙气护体!老臣行医五十载,今日才算开了眼,真是活久见啊!”

我听着他这番感叹,只淡淡一笑,抬手理了理袖角:“刘太医言重了。时辰不早,若无他事,你且回去歇息吧,今日辛苦你了。”

他这才回过神,忙不迭躬身行礼,动作比先前恭敬了数倍,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激动:“谢娘娘体恤!老臣告退!”说罢,又深深看了我一眼,这才转身,脚步轻快地往自己的值房去了,背影里竟透着几分雀跃,仿佛得了什么天大的秘密。

从陈皇后的寝宫折回御书房时,天边已洇开一层薄亮的鱼肚白,檐角的铜铃在晓风中轻轻晃荡,发出几不可闻的轻响。我踏着石阶往里走,门口侍立的两个侍卫垂着眼,手里的长戟在晨光里泛着冷光,见我来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他们早习惯了我这般不分时辰地进出,那身铠甲下的姿态纹丝不动,仿佛我只是一阵穿堂而过的风。

御书房里还留着昨夜的烛味,混着案头砚台里未干的墨香。我走到那方紫檀木御案前,指尖拂过堆叠整齐的奏折,纸页边缘带着些微凉意。随手翻开最上面一本,刘辰的朱笔批注赫然在目——遇到紧要处,他会用浓墨圈出字句,旁边的批语写得一丝不苟,笔锋凌厉处透着股不容置疑的决断,连笔画转折的地方都透着股认真劲儿。

一本本翻过去,竟找不出半分敷衍。看来这些日子他并非耽于安逸,朝堂之事倒是半点没落下。只是……我指尖顿在一页写满朱批的奏折上,眉头微微蹙起。自打我从那座冷寂的宫苑里走出来,他往椒房殿去的次数就越发频繁了。往日里三五日才去一次,如今竟是隔三差五就往那边挪步,有时甚至会在魏皇后宫里待到深夜。

窗外的天光又亮了些,照得御案上的龙纹雕刻越发清晰。我合上册子,心里那点疑惑像投入湖面的石子,荡开一圈圈说不清道不明的涟漪。他这般殷勤,到底是为了什么?

窗外的天色由靛青转为鱼肚白,最后洇开一层淡淡的金红,像是有人在天边打翻了胭脂盒。晨光顺着雕花窗棂的镂空处钻进来,在御案上投下细碎的光斑,案头那条鎏金浮雕龙纹被照得愈发鲜活——龙角的弧度锐利如刃,龙鳞的纹路层层叠叠,连眼珠上镶嵌的黑曜石都似要睁开,映得满室都浸着一股威仪的冷光。

我将手中的《起居注》合上,封皮上的洒金牡丹在光线下闪了闪,发出一声极轻的“啪”响。这声响落进空寂的御书房,竟像石子投进深潭,荡得心里那点疑窦愈发清晰。刘辰这几日的殷勤,实在透着古怪。前日御花园赏荷,他竟亲手折了支并蒂莲递来,说“此等吉兆,该赠予国母”;昨儿批阅奏折,他又特意将涉及江南漕运的折子留待我看,笑言“皇后久理内政,对此中关节必比朕清楚”;就连方才三更时分,太医院递来的安神方,他都遣人特意抄送了一份到御书房,批注着“听闻皇后夜读辛苦,此方或可安神”。

可又他勤勤地去椒房殿就寝,不找其他皇后嫔妃。他这般举动,到底是为了什么?

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御案边缘的龙纹,冰凉的触感顺着指腹漫上来。是魏皇后那番“痛改前非”的姿态真起了作用?想起前日在昭和宫,魏氏跪在地上,鬓发凌乱,哭诉着“往日是臣妾被猪油蒙了心,从今往后只求侍奉陛下与皇后左右”,那模样倒真有几分悔悟。可刘辰向来不是心软的性子,魏家结党营私,他铁腕处置时眼睛都没眨过,如今怎会轻易放下芥蒂?

又或是……魏皇后身上真有什么勾魂摄魄的本事?我素日见她,眉梢眼角确有几分媚态,可后宫佳丽三千,比她娇艳、比她聪慧的不在少数,刘辰从前对她也不过是寻常恩宠,怎会突然变得这般“欲罢不能”?这念头刚冒出来,便被我压了下去——镜中映出的自己,眼下已有淡淡的青影,脑子早被那些奏折搅得发沉,实在犯不着为旁人的心思费神。

“娘娘,您醒着?”陈公公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带着几分试探。门被轻轻推开,他弓着身子走进来,手里捧着个紫檀木托盘,上面叠着几本奏折。“奴才来取今日要呈的折子,见窗亮着,猜您许是没歇着。”他眼角的皱纹堆起来,语气里带着惯有的谨慎,“时辰不早了,该往重华宫更衣,预备上朝了。”

我点点头,起身时衣摆扫过脚踏,带起一阵细微的尘烟。往重华宫去的路上,廊下的宫灯还未熄尽,昏黄的光晕裹着晨露的潮气,打在金砖地上,泛着湿漉漉的光。兰芝已带着宫女候在殿门口,见我来,忙率众人屈膝行礼,银铃般的请安声在晨雾里散开。

“娘娘,先净手吧。”兰芝捧过铜盆,温水里飘着两朵新鲜的白茉莉。我伸手进去,暖意顺着指尖漫到心口,倒驱散了几分倦意。随后她展开那身朝服,明黄色的锦缎在晨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肩头绣着的凤凰展翅图案,用的是捻金线,每一根线都由七根蚕丝裹着金箔拧成,在光下流转着细碎的光芒。领口的“海水江崖”纹里,还藏着极小的珍珠绣线,要凑得极近才能看见。

兰芝替我系玉带时,指尖微微用力,将褶皱都抚平了:“娘娘刚临朝那会儿,御衣坊的老师傅连夜赶工,说这朝服得配得上娘娘的气度,光是挑金线就挑了整整三日。”她替我梳好朝髻,将那支累丝凤钗插上——钗头的凤凰口衔明珠,尾羽上缀着的细小东珠随着我的动作轻轻晃动,发出几乎听不见的脆响。

铜镜里的人渐渐清晰起来:凤钗压着鬓角,衬得眉眼愈发沉静;朝服的立领挺直了脖颈,连肩背都不自觉地舒展起来。这身衣服自我开始临朝听政时便有了,每日上朝以及每月十五的大朝会,或是遇着祭祀、册立等大典,我都会穿上它。平日里看惯了常服的素净,此刻对着镜中这身华贵,竟生出几分疏离感——那金光闪闪的纹样,仿佛一道无形的屏障,将寻常女儿家的心思都挡在了里面。

陈公公在外间又催了一声:“娘娘,各部官员该在太和殿外候着了。”

我最后看了眼铜镜,镜中的人影目光平静,嘴角抿成一条直线,浑身上下都透着“母仪天下”的威仪。只是没人知道,方才在御书房,当晨光爬上那条龙纹时,我心里曾闪过一个念头:这满室的金碧辉煌,最后会落在谁的手里?

“皇上起了吗?”我问道,想必那昏君再怎么沉迷魏皇后也该去上朝。

“皇上说今日让裴皇后独自临朝,他还有重要的事情要做!”陈公公的声音有些发颤,我心道不好。

魏家今日或许要有大动作,许是针对我的。我想要吹响竹哨唤青蛇君来助我,可眼下人多,行事不便,可万一我应付不来又当如何。